第3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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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撫去村口半埋石碑上的濕泥,三個刻痕深峻的字跡緩緩顯露:

  尹家村。

  整座村子,如同一具被反覆啃噬過的巨大骸骨,靜靜攤在昏黃天光之下。絕大多數屋舍早已坍塌,或是被某種蠻橫的蠻力生生撕開,露出內里黝黑、仿佛仍在隱隱作痛的空腔。唯有村子中央,一棟青磚房孤零零矗立,牆體相對完整,在滿目廢墟之中,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不祥。

  「分開搜尋,一炷香後,磚房前集合!」

  隊長宋倩的聲音,斬斷了四下打量帶來的寒意。她將一根細長的暗紅色線香插入濕潤泥土,指尖輕輕一搓,香頭無聲燃起。一縷灰白色煙跡筆直上升,在這近乎無風的野外凝而不散,成為昏黃天地間唯一一個令人心安的垂直坐標。

  高志君緊了緊肩上的背簍,選定一個方向走去。腳下的路早已被荒草與瓦礫淹沒,空氣中瀰漫著植被腐爛與塵土混合的沉悶氣息。他翻開隨身攜帶的簡牘,指尖划過那些古老刻痕——與其說是搜尋清單,不如說是從絕望里熬出來的生存法則:任何可食塊莖、未被污染的水源、尚能使用的金屬、記載文字的殘片……

  他率先靠近一片殘存民居。木門早已朽壞,斜斜掛在門框上。屋內景象一如預料:被反覆翻攪的地面,傾倒的櫃架,散落一地的陶片。唯有角落裡幾隻積滿灰塵的破碗還算完整。他蹲下身,指尖抹過灶台邊緣,一層厚而鬆軟的灰燼。這裡早已沒有「人」的氣息,只剩下時間與荒蕪,在無聲沉積。

  所以宋姐才會選擇這裡。高志君的目光投向屋後。果然,斷牆之後,曾經的菜園荒草略稀,泥土有被反覆翻找又漸漸平復的痕跡。他心中瞭然:村莊早已被搜刮乾淨,可這些被開墾過的土地,就像沉默的寶庫,總會在雨水與時光的縫隙里,重新滋長出些頑強的東西——或許是可食野菜根莖,或許是某種藥用野草。這才是他們這些後來者,僅有的微薄希望。

  他拔出腰間短刃,小心撥開枯黃草叢,目光如篩,仔細分辨著泥土色澤與草木形態。

  就在這時——

  「誰?」

  一道聲音毫無徵兆響起,冰冷、乾澀,如同生鏽鐵片刮過岩石。

  高志君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轟然衝上頭頂!他猛地彈身而起,短刃橫在胸前,肌肉繃緊如拉滿的弓弦,目光銳射向聲音來處——斷牆深處的陰影。動作迅捷流暢,完全是這具身體在無數次危險與訓練中,刻入骨髓的本能。

  荒草萋萋,斷牆沉默。除了他自己驟然急促的心跳與呼吸,再無半點聲息。

  是錯覺?

  還是在這死寂村莊裡,除了他們,真的藏著別的「東西」?

  冷汗,悄無聲息浸透了他背後的粗麻衣衫。

  一群黑影自黑暗中驚飛四散。其中一隻竟直直停在他刃尖不遠處,歪著頭打量他。高志君這才看清,那是一種通體漆黑的鳥類。

  「誰?」

  「竟然還能模仿人類說話……」

  「竟然還能模仿人類說話!」

  「這麼貪玩,正好做晚餐。」高志君冷聲道。

  「這麼貪玩那就……」黑鳥像是睜大了眼,「嘎」一聲振翅欲逃。

  這是遺光城肉類的備選之一——八哥。高志君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收刃探手,直抓而去。

  八哥速度極快,擦著他指尖飛逃。羽翼從他眼前掃過的剎那,整個村子,驟然變了天地。

  漫天鬼火,幽幽漂浮。

  突如其來的詭異景象,嚇得高志君渾身冷汗。他不顧一切,朝著青磚房狂奔。

  「志君,過來!到石屋這邊!」

  是宋倩的聲音。

  青磚房已被幽幽鬼火環繞,蒼白火焰飄忽不定。空氣中瀰漫開焦糊與甜腥混雜的詭異氣味。

  宋倩背靠磚牆,左臂不自然彎曲,面色慘白,眼神卻依舊銳利,單手緊攥著一本破損古書。

  宋明蜷縮在她腳邊,肩膀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湧出黑血,眼神渙散,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王子豪的狀態最為詭異。他站在稍遠處,背對眾人,面向牆壁,身體微微晃動,仿佛在聆聽什麼無形之物。他的影子,在鬼火映照下,正以一種緩慢、違背常理的姿態,自行拉長、扭曲,一點點脫離腳底。

  趙景明,不見了。

  「發生了什麼?」高志君急聲問道。


  不過是眨眼之間,他甚至沒有聽到任何打鬥與慘叫。

  沒有人回答。

  屋內幾人目光呆滯,如同行屍走肉,只在喉間滾出細碎而模糊的呢喃。

  「嘭——」

  房門被一股陰風猛地吹開。

  高志君抬頭,瞳孔驟縮。

  天上懸著一輪發光的物體。

  「太陽?」

  沒錯,是太陽,他在課本上見過。

  可……太陽不該是溫暖刺眼的嗎?

  為什麼這輪太陽,光芒是一片冰冷的藍,只讓人感到刺骨的寒意與眩暈的亮。

  地面之下,一片片白骨在他面前飛速拼接、聚攏,瞬息間化作一具比他還要高大的骷髏。它手中托著一具半透明的少年魂體,身形與他一般大小,正緩緩朝他走來。

  跑!

  高志君腦海中只剩這一個念頭,雙腿卻像被釘死在原地,只能絕望看著白骨逼近。

  就在這時——

  一道雷光自廢墟頂端炸開。

  消失的趙景明從天而降,雙手電光纏繞。

  他看都沒看高志君,目光死死鎖定那具白骨,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

  他討厭這個拖後腿的新人,可他更清楚——

  迷霧區的任務,從來沒有「丟下隊友」這四個字。

  「雷暴!」

  消失的趙景明驟然從天而降,雙手雷光閃爍,縱身躍起,一擊轟向白骨。狂暴力量炸開,連高志君都感到一陣麻痹刺痛。

  然而,飄蕩在空中的紫紅色鬼火仿佛嗅到了危險,在雷暴落下的瞬間,驟然在白骨身後聚集成團,與雷光瘋狂糾纏、燃燒。

  下一刻,恐怖的一幕重演。

  紫紅色以窒息的速度爬滿趙景明全身,他皮下血管根根暴起,仿佛有火從血肉內部瘋狂灼燒。大股白氣混著皮肉焦糊的嗤響,從他全身毛孔瘋狂噴薄。

  一聲悽厲慘叫過後,原地只剩下一具慘白骨架。

  為什麼……明明可以自行逃走,為什麼還要回來……

  宋倩的絕望,在高志君心中炸開。

  淚水奪眶而出。

  高志君只覺得,身體裡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飛速消散。

  而白骨手中那具魂體,他終於看清——

  那是他自己。

  「記住,永遠不要背叛遺光城。」

  紅夕的聲音,驟然在腦海深處炸響。

  石磊猛然驚醒。

  兩道記憶轟然重合。

  他明白了。

  他是石磊,也是高志君。

  趙景明的死狀,和爺爺當初一模一樣。

  無論如何,先撐過眼前這一關。

  「日輪與光輝之主,

  永恆白光的持有者;

  願您的烈焰焚盡暗影,

  願您的光芒遍灑城牆。

  請護佑我們於白晝安行,

  請賜予我們於暗夜微光。

  偉大的太陽神——烏!」

  高志君幾乎是嘶吼著,誦出那段刻在每一個遺光城孩童骨子裡的禱詞。他不知道是否有用,但這已是他唯一能做的、屬於「高志君」的掙扎。每一個音節吐出,都像在燃燒胸腔里僅剩的熱氣。

  話音落下的剎那,白光自他體內轟然炸開。

  身軀仿佛從高空急速墜落,耳邊疊滿虛幻低語。刺眼白光吞沒一切。

  但他清楚——

  這一關,他過了。

  「不錯,你過關了。」

  一道沒有半分溫度的讚許,在耳邊響起。

  高志君瞬間認出,這是聖堂大祭司的聲音。

  「……拜見完顏祭司。」他愣神片刻,連忙躬身行禮。

  這位祭司手握遺光城唯一權柄,傳說擁有比肩神明的力量,是這座孤城在暗世中支撐千年的根本。


  「從今日起,你編入特殊行動小隊,直接歸朱雀司劉歆大祝管轄。」完顏祭司神態平靜,提筆在木牘上緩緩書寫。

  就這樣?

  大祭司難道看不見幻境中發生的一切?不問他為何能在喪時迷霧中活下來,不問他體內的異常,不問那具白骨與魂體?

  高志君僵硬站著,心臟緊繃,生怕一字之差、一步之錯,便會被眼前這人彈指灰飛煙滅。

  「嗯?還有話要說?」完顏祭司抬眼,略有訝異。

  「大祭司,您……沒有疑惑嗎?」他鼓起勇氣問道。

  完顏祭司指尖輕敲桌面,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有。但你願意說嗎?」

  不等高志君回答,他微微一笑,「遺光城在暗境苦撐千年,如今出現新的變化,是值得慶幸的事。」

  「你在幻境中,已經做出了選擇。你心中信仰太陽神,遺光城的未來,需要你這樣的人。」

  高志君脊背一寒。

  那平靜目光,仿佛早已穿透他的皮囊,看見了幻境中嘶吼祈禱的少年,看見了白骨手中那具殘破的魂體。

  他接納的,或許不是「異變」,而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必然」。

  「好了,去找劉歆報到吧。往後,書館隨時為你開放。為了你的家人,變強。」

  完顏祭司純白長袍輕輕一揮,一股清涼之風拂過。

  高志君心中的煩亂、緊張、恐懼,在這一瞬盡數散去。他深深一禮,退出房間。

  門外,那名守衛早已離開。

  那位身著深赭長袍、面帶倦意的女子,仍靜靜守在門口。見他出來,立刻露出溫和笑意:「恭喜你,被祭司大人認可了。」

  「您怎麼知道?」高志君輕輕合上門。

  「哈哈,我當然知道。」女子打趣,「若不是認可,現在該是我進去打掃灰燼了。」

  「這……」高志君乾笑兩聲,有些侷促,「還不知仙女姐姐如何稱呼?」

  女子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成月牙:「仙女?你竟不認得我?」

  「我……該認得嗎?」

  「不認得也無妨。」她笑意不減,大方拱手,「完顏玉堯,不過是大祭司身邊一介小吏。」

  轉身離去前,她特意回頭,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白虎壇趙雲大祝,對你頗有成見,日後多加小心。」

  高志君心頭一沉。

  又是一關。

  趙雲,正是趙景明的親戚。無論真相如何,在對方眼中,他這個唯一倖存者,早已和那場悲劇死死綁在一起。這不是道理可以化解的仇恨。眼下,只能儘量避開。

  可他長什麼樣子?下次見了,也好提前躲開。

  來不及多想,當務之急是去朱雀司報到。他對四司所知寥寥,只好厚著臉皮回到大廳,向那名守衛詢問。

  「你說……你去了朱雀司?」

  「還成了特殊行動小隊的人?」

  小守衛接連震驚之後,眼神複雜地給他引路。

  「兄弟,我交定你了!等我站穩腳跟,一定罩你!」高志君用田家村時最熟稔的方式套話,「朱雀司到底是做什麼的?你怎麼反應這麼大?」

  「先活下來再說吧。」小守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朱雀司是先驅探險司,專探從未有人踏足的迷霧區域……也是人員更迭最快、死得最多的部門。」

  兩人沿著旋轉樓梯彎彎繞繞。周圍牆壁上,漸漸出現火紅神鳥雕刻,如同嵌在透明晶石中,凝視久了,連身體都隱隱泛起燥熱。

  「那些更迭的人……都去哪了?」

  「還能去哪。」小守衛低聲嘆道,「九死一生,都丟在霧裡了。」

  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開口,「城裡都在說……是你不祥,剋死了整支小隊。」

  高志君腳步一頓,喉嚨發緊。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守衛見他臉色慘白,語氣軟了下來:「不過……我看你不像。我姑媽以前提過你,說你話少,但關鍵時候,靠得住。」

  他指向前面一扇火紅大門,聲音壓得更低:「那就是朱雀司。你保重。記住,我叫宋一金,宋倩是我姑媽。」

  高志君心神一震。

  這句自我介紹,重得壓心。

  他望著宋一金跑遠的背影,嘴唇微動,無聲說了兩句。

  一句對不起。

  一句謝謝。

  至少,在這座充滿審視與流言的城裡,還有人願意在短暫相遇後,給他一句真誠。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象徵著未知與兇險的火紅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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