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游商的一天
李隨安不僅買了他的牛車箱籠，還買了他的生意。
並與他攀上了親戚。
「以後你就是我的表哥，帶著我走村串戶。」
「大俠，接下來去六泉口村……」
「表哥，叫我表弟就好了。」
劉能愣了愣，乾巴巴的誒了一聲。
隨即默不作聲在前面趕車。
桃泉口村，地處秦嶺北麓，被澇河與白龍河環抱。
這年頭能在城市之外立足的村寨，為了防備不死屍，都設有自家的巡邏隊。
翻過一座又一座山，才從一條狹窄的山坳中進入六泉口範圍。
李隨安立刻就被成片成片的桃花林吸引住了視線。
春風十里，粉霞漫山，灼灼其華，花海與秦嶺同框，恍若誤入現實版《桃花源記》！
雖然山勢崎嶇，地形複雜，然起伏有致，移步換景。
走一路看一路，處處是驚喜。
「大……表弟，桃泉口的人比較富裕，能買的東西不少，今日我進的貨已經換了大半，恐怕……」
「沒關係表哥，貨物的事情交給我。」
「那……」劉能欲言又止，「表弟，你要不要換一身衣服。」
李隨安一愣，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看看劉能的。
懂了。
可他是慣享受的性子，有了錢之後，怎會苛待自己。
身上的衣服不說華貴，起碼料子不差。
翻了又翻，總算換上一身看著不那麼貴的。
春日的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人昏昏欲睡。
於是。
秦嶺深處的村寨，在晌午時分，聽見一陣慢悠悠的軲轆聲，混著清脆的銅鈴聲，從山坳那頭飄過來。
春日晌午的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人昏昏欲睡。
哨塔上放哨的狩獵隊胡偉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便見著視野中出現一輛牛車，在土路上碾出淺淺兩道轍，頓時警覺起來。
拉車的是兩個男人。
為首之人正是時常在這一片奔走的游商劉能，渾身上下都刻著山里奔波的痕跡，麵皮是秦嶺的日頭曬出來的深赭色，像浸透了陽光的老樹皮。
他身邊跟著一個年輕人。
生得高大，孔武有力，身形如鶴。
雖也是風塵僕僕，卻一看就覺得氣質不凡。
劉能笑起來的時候，皺紋擠在一起，眼角下垂，露出一口微黃的牙齒，卻格外親切。
李隨安的面相，也有親和的一面。
眉毛又粗又濃，像兩把刷子，眉尾微微下垂，眼神明亮之極，仿佛能看透人的心思。
「噹噹噹，游商來了！」
胡偉敲了幾下鍾，朝村里喊道。
來到村寨門口，早有一群孩子簇擁著奔跑過來。
劉能利索地打開車廂。
箱籠中的貨物擺放得井然有序，分門別類，一目了然。
只是劉能在打開箱子時，也為之發愣。
本來沒多少東西的箱中，此時竟琳琅滿目的放了各種物品。
這些東西……
這麼精細的顆粒，是精鹽？還有那五彩包裝的東西……莫非是糖果？打火機、香菸、糕點……這些東西，他只在大城市中看到過。
「怎麼了表哥！」
李隨安露出陳二狗式的憨笑。
劉能一激靈，「沒，沒事。」
李隨安隨手取出一包黃鶴樓遞給劉能，「待會兒全靠表哥了。」
劉能趕緊擺手，「我不會吸菸。」
「拿著吧表哥。自己不吸，拿去賣掉也能賣個好價錢。」李隨安將煙塞進劉能口袋裡。
村中狩獵隊隊長走了出來，盯著李隨安看了半晌，問劉能道：「劉貨郎，這位是？」
「胡隊長，這是我表弟。我身子骨出了岔子，最近打算休息一陣子，就拜託我表弟來幫襯一二。日後這條路，就由我表弟來跑了，您多擔待些。」
李隨安已經很有眼力勁的走了上來，挨個分發香菸。
「胡隊長你好，這是從長安進的過濾嘴香菸，聽說是從申海傳進來的。您嘗嘗跟咱們的菸絲有什麼區別。」
「長安進的貨呀。」鬍鬚發白的胡隊長也是個武者，卻只是煉骨境。
胡隊長本沒打算接他的東西，聞言放下手中的菸袋，接過這細白一根。
「瞧著就不靠譜，西洋菸這麼點，夠吸多久？」旁邊一人道。
「聽說這玩意兒，在申海賣的可貴。咱也借光，嘗嘗鹹淡。」
「咔噠~」
胡隊長正要點火，李隨安的打火機就已經將火苗送到他嘴前。
他愣了愣，只是盯著這打火機發呆。
「這也是申海進來的？」
李隨安笑道：「西洋貨，燒的是油，比火柴省事些，但不能進水。如果用來點菸，這種普通打火機，能用幾百次。」
李隨安幫眾人點燃香菸。
最後將打火機塞進胡隊長手中，「這一支算是我的見面禮，日後有好山貨，您記得幫我留著。」
胡隊長遲疑半晌，「你叫什麼名字？」
「李隨安，隨遇而安的安。」
「好！不過我們要的東西，你可不能糊弄著來。」
「絕對不會，包括今日的貨物，您也可以來瞧瞧。若有一樣不滿意，下次您別讓我進門。」
「嚯，口氣不小。劉貨郎，你表弟比你能耐。」
劉能舔著老臉苦笑。
「敲米糖，敲米湯。」
談笑間，已經有生意上門了。
一群半大孩子像嘰嘰喳喳的小麻雀，褲腳沾著山間的泥點，手裡緊緊攥著用衣角包好的草藥，圍著貨箱轉。
有的孩子手裡抓一把曬乾的茱萸，葉片捲曲卻依舊帶著淡淡的藥香。
有的是幾塊圓滾滾的豬苓，表皮粗糙。
那或許是孩子們蹲在山澗邊挖了大半天的收穫。
還有些孩子扯著幾枝曬乾的杜仲，樹皮上還帶著淺淺的紋路。
李隨安笑呵呵的走過去，「孩子們，今日沒有敲米糖。」
一群孩子呆了呆，不知如何是好。
「說謊。」
幾個小傢伙踮著腳尖，小腦袋湊在一起，手指向車尾那隻裝著敲米糖的鐵皮盒子。
那盒子是鐵皮打造的，邊角磨得發亮，裡面裝的就是黃澄澄、硬邦邦的敲米糖。
李隨安索性打開來。
盒子中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細碎的米粒，混著甜香隱隱透出來。
孩子們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失望掛在臉上。
李隨安話鋒一轉，笑道：「雖然沒有敲米糖，但是有大白兔奶糖啊。」
「什麼是大白兔奶糖？」
扎著兩隻羊角辮的女童，臉蛋被曬得通紅，奶聲奶氣問道。
李隨安轉身抓出一大把，「來，一人嘗一顆。」
這麼好的事情落在自己頭上，小孩子們都不敢相信，紛紛拿眼睛看向旁邊的大人。
最小的女童卻擋不住奶糖香甜的誘惑，已經將奶糖塞進嘴裡。
「嘶，好甜！」
這些其他孩子如何還忍得住。
一個個甜得眼睛眯起來，仿佛品嘗世間最香甜的糖果。
奶糖好吃，卻不耐吃。
於是紛紛取出自己的寶貝換糖果。
很快，真正的交易大軍過來。
第一次登門，李隨安也沒搞出些出格之事，只是正常的交易。
用的東西，也多是劉能自己的。
車板上，靠近車頭的粗陶瓶整齊排列，土黃色的瓶身乾乾淨淨，軟木塞緊緊塞住瓶口，分別裝著煤油、醬油和醋，旁邊幾包用粗布裹緊、麻繩系牢的鹽巴，大小均勻，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白。
劉能之前一直很拘謹。
此時面對一群村民，卻放開了。
抬手扯過肩上的粗布帕子，擦了擦額頭和臉頰的汗珠。
他笑著彎下腰，聲音沙啞卻溫和：「別急，都有份，一個個來。」
李隨安看到這一幕，有些觸動。
孩子們的喧鬧聲里，老人們也慢慢踱了過來，他們大多拄著拐杖，步履蹣跚。
手裡提著沉甸甸的布包，布包上打著補丁，裡面裝著精心曬乾的山貨與草藥。
曬得干透的天麻，捆得整整齊齊的柴胡，還有攢了許久的豬苓和杜仲，都是鄉親們趁著天氣好，上山一點點采來、曬乾，攢著換些過日子的物件。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一根棗木拐杖，走到車前，慢慢打開布包，把裡面的草藥一一擺放在車板上，目光掃過車板中間那隻帶銅搭扣的小木匣子，又落在旁邊的粗陶瓶和鹽巴上，聲音慢悠悠道：「老弟，你看看這些，能換多少鹽和針線？家裡的鹽快用完了，老婆子的針線也快見底了。」
劉能連忙直起身，接過老爺爺遞來的草藥，仔細翻看。
他手指撫過曬乾的草藥，眼神認真，一邊看一邊念叨：「老哥，你這草藥曬得乾淨，成色也好，夠換一包鹽，再給你一卷粗線、幾根針，夠用一陣子了。」
說著，利索地從粗布包裹的鹽巴里抽出一包，又打開那隻銅搭扣小木匣。
裡面的針頭線腦整齊擺放，各色粗線、細線按顏色歸置，黑白藍三色最多，針尾都穿著棉線，方便取用。
他隨手抽出一卷粗線和幾根針，用粗紙仔細包好。
老人笑著點頭，眼裡滿是滿意：「好，好，還是你實在，不像城裡的商販，總缺斤短兩。」
劉能也不接話。
只是笑著拿起秤，小心翼翼地稱了稱那包鹽。
確認分量足夠後，把包好的針線和鹽巴一起遞到老人手裡。
還不忘叮囑一句：「老哥，這鹽省著點用，下次我來，你再攢點草藥，我再給你多換點，順帶給老婆子帶幾顆頂針。」
老人接過東西，「中！」
小心翼翼地放進布包，繫緊繩子，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曬乾的野山楂，塞進李隨安手裡：「拿著，山里沒什麼好東西，這野山楂，解解渴。」
李隨安接過這一把野山楂，愣了愣。
隨即笑了。
擦了擦，放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嘴裡散開。
他笑著沖老頭點頭：「謝謝老哥，味道好得很。」
他成了輔助，看著表哥忙活。
劉能扶著另一位老婦人，手裡拿著一小捆杜仲，「劉貨郎，我這杜仲，夠換一勺醋嗎？家裡做菜，少了醋沒味道。」
「夠著呢，就給你換。」
劉能應著，拿起陶瓶旁的小瓷勺，從土黃色粗陶瓶里舀了一勺醋，倒進老奶奶帶來的小陶碗裡，還特意多舀了一點點：「嬸子，多給你點，夠你用幾天了。」
老婦人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謝，捧著陶碗，慢慢踱回了家裡。
西北人慣吃麵食，也吃大米，卻不多。
「這是大米嗎？什麼價？」胡隊長看著精米，眼睛瞪得老大。
李隨安終於尋到活兒，「便宜，只要5銅元一斤。」
「多少？！」
「小伙子，少說了個零吧？」
李隨安在賣米上吃過虧，當然不會又跌一跟頭，「第一次來，帶的米不多，就當是給鄉親們一點見面禮，下次也會有精面。」
他這麼一說，大家也釋然了。
即便他們主要吃麵，偶爾吃點精米，就當是奢侈品。
何況這麼白淨的米，比面都便宜。
「承情了，中午在村里吃頓飯再走吧。」
「老弟，那治風寒的藥，能換點不？家裡孫兒有點受涼。」
劉能連忙點頭，拿起那包草藥，指著粗紙上用炭筆寫的用法，耐心說道：「能，嬸子，這藥熬水喝，一天一次，喝兩天就好，用你手裡的柴胡換就行。」
遇到有需求的，劉能也會取出一張粗紙，用炭筆記錄下來。
下次進山時，幫他們帶上。
劉能不僅要賣貨，還要通曉一點醫藥知識。
碰到幾位老嬸子圍著那捆草藥，詢問著治腹瀉的用法，劉能也會一邊耐心解答，一邊拿起草藥比劃，偶爾還從木匣子裡拿出一小塊粗布，演示如何包裹草藥熬煮。
車板上的鹽巴、醬油、針線，還有鐵皮盒裡的敲米糖，都在一次次兌換中被翻動，原本整齊的貨物微微凌亂，卻更添了幾分煙火氣。
車上的東西一點點減少，換回來的，也未必就多。
精打細算愛占便宜的也有不少。
劉能都輕鬆應對自如。
秤桿一提一放，銅鈴跟著輕輕響，每一聲都透著山里日子的踏實。
他做的從來不是什麼大生意，不過是針頭線腦、油鹽醬醋，把山外的零碎帶進山里，再把山裡的辛苦背出去。
可在這秦嶺村寨里，他一來，就像是過節一樣。
老百姓的日子多了點甜頭，多了點盼頭。
李隨安忍不住設身處地去想，若換作是自己來做，能做成什麼樣子？
他看著好說話，其實傲慢已經在不知覺間養成了。
碰到心善的也就罷了。
若是碰到雞毛蒜皮都要掰扯許久的村民，他恐怕會很不耐煩。
其實讓這些人占些便宜去，也沒什麼，但自己心裡估計會不太好受。
儘管他自己並不在乎這點小玩意兒。
可劉能卻樂在其中。
果然。
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門道。
這一趟學費，交的不冤。
並與他攀上了親戚。
「以後你就是我的表哥，帶著我走村串戶。」
「大俠，接下來去六泉口村……」
「表哥，叫我表弟就好了。」
劉能愣了愣，乾巴巴的誒了一聲。
隨即默不作聲在前面趕車。
桃泉口村，地處秦嶺北麓，被澇河與白龍河環抱。
這年頭能在城市之外立足的村寨，為了防備不死屍，都設有自家的巡邏隊。
翻過一座又一座山，才從一條狹窄的山坳中進入六泉口範圍。
李隨安立刻就被成片成片的桃花林吸引住了視線。
春風十里，粉霞漫山，灼灼其華，花海與秦嶺同框，恍若誤入現實版《桃花源記》！
雖然山勢崎嶇，地形複雜，然起伏有致，移步換景。
走一路看一路，處處是驚喜。
「大……表弟，桃泉口的人比較富裕，能買的東西不少，今日我進的貨已經換了大半，恐怕……」
「沒關係表哥，貨物的事情交給我。」
「那……」劉能欲言又止，「表弟，你要不要換一身衣服。」
李隨安一愣，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看看劉能的。
懂了。
可他是慣享受的性子，有了錢之後，怎會苛待自己。
身上的衣服不說華貴，起碼料子不差。
翻了又翻，總算換上一身看著不那麼貴的。
春日的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人昏昏欲睡。
於是。
秦嶺深處的村寨，在晌午時分，聽見一陣慢悠悠的軲轆聲，混著清脆的銅鈴聲，從山坳那頭飄過來。
春日晌午的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人昏昏欲睡。
哨塔上放哨的狩獵隊胡偉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便見著視野中出現一輛牛車，在土路上碾出淺淺兩道轍，頓時警覺起來。
拉車的是兩個男人。
為首之人正是時常在這一片奔走的游商劉能，渾身上下都刻著山里奔波的痕跡，麵皮是秦嶺的日頭曬出來的深赭色，像浸透了陽光的老樹皮。
他身邊跟著一個年輕人。
生得高大，孔武有力，身形如鶴。
雖也是風塵僕僕，卻一看就覺得氣質不凡。
劉能笑起來的時候，皺紋擠在一起，眼角下垂，露出一口微黃的牙齒，卻格外親切。
李隨安的面相，也有親和的一面。
眉毛又粗又濃，像兩把刷子，眉尾微微下垂，眼神明亮之極，仿佛能看透人的心思。
「噹噹噹，游商來了！」
胡偉敲了幾下鍾，朝村里喊道。
來到村寨門口，早有一群孩子簇擁著奔跑過來。
劉能利索地打開車廂。
箱籠中的貨物擺放得井然有序，分門別類，一目了然。
只是劉能在打開箱子時，也為之發愣。
本來沒多少東西的箱中，此時竟琳琅滿目的放了各種物品。
這些東西……
這麼精細的顆粒，是精鹽？還有那五彩包裝的東西……莫非是糖果？打火機、香菸、糕點……這些東西，他只在大城市中看到過。
「怎麼了表哥！」
李隨安露出陳二狗式的憨笑。
劉能一激靈，「沒，沒事。」
李隨安隨手取出一包黃鶴樓遞給劉能，「待會兒全靠表哥了。」
劉能趕緊擺手，「我不會吸菸。」
「拿著吧表哥。自己不吸，拿去賣掉也能賣個好價錢。」李隨安將煙塞進劉能口袋裡。
村中狩獵隊隊長走了出來，盯著李隨安看了半晌，問劉能道：「劉貨郎，這位是？」
「胡隊長，這是我表弟。我身子骨出了岔子，最近打算休息一陣子，就拜託我表弟來幫襯一二。日後這條路，就由我表弟來跑了，您多擔待些。」
李隨安已經很有眼力勁的走了上來，挨個分發香菸。
「胡隊長你好，這是從長安進的過濾嘴香菸，聽說是從申海傳進來的。您嘗嘗跟咱們的菸絲有什麼區別。」
「長安進的貨呀。」鬍鬚發白的胡隊長也是個武者，卻只是煉骨境。
胡隊長本沒打算接他的東西，聞言放下手中的菸袋，接過這細白一根。
「瞧著就不靠譜，西洋菸這麼點，夠吸多久？」旁邊一人道。
「聽說這玩意兒，在申海賣的可貴。咱也借光，嘗嘗鹹淡。」
「咔噠~」
胡隊長正要點火，李隨安的打火機就已經將火苗送到他嘴前。
他愣了愣，只是盯著這打火機發呆。
「這也是申海進來的？」
李隨安笑道：「西洋貨，燒的是油，比火柴省事些，但不能進水。如果用來點菸，這種普通打火機，能用幾百次。」
李隨安幫眾人點燃香菸。
最後將打火機塞進胡隊長手中，「這一支算是我的見面禮，日後有好山貨，您記得幫我留著。」
胡隊長遲疑半晌，「你叫什麼名字？」
「李隨安，隨遇而安的安。」
「好！不過我們要的東西，你可不能糊弄著來。」
「絕對不會，包括今日的貨物，您也可以來瞧瞧。若有一樣不滿意，下次您別讓我進門。」
「嚯，口氣不小。劉貨郎，你表弟比你能耐。」
劉能舔著老臉苦笑。
「敲米糖，敲米湯。」
談笑間，已經有生意上門了。
一群半大孩子像嘰嘰喳喳的小麻雀，褲腳沾著山間的泥點，手裡緊緊攥著用衣角包好的草藥，圍著貨箱轉。
有的孩子手裡抓一把曬乾的茱萸，葉片捲曲卻依舊帶著淡淡的藥香。
有的是幾塊圓滾滾的豬苓，表皮粗糙。
那或許是孩子們蹲在山澗邊挖了大半天的收穫。
還有些孩子扯著幾枝曬乾的杜仲，樹皮上還帶著淺淺的紋路。
李隨安笑呵呵的走過去，「孩子們，今日沒有敲米糖。」
一群孩子呆了呆，不知如何是好。
「說謊。」
幾個小傢伙踮著腳尖，小腦袋湊在一起，手指向車尾那隻裝著敲米糖的鐵皮盒子。
那盒子是鐵皮打造的，邊角磨得發亮，裡面裝的就是黃澄澄、硬邦邦的敲米糖。
李隨安索性打開來。
盒子中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細碎的米粒，混著甜香隱隱透出來。
孩子們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失望掛在臉上。
李隨安話鋒一轉，笑道：「雖然沒有敲米糖，但是有大白兔奶糖啊。」
「什麼是大白兔奶糖？」
扎著兩隻羊角辮的女童，臉蛋被曬得通紅，奶聲奶氣問道。
李隨安轉身抓出一大把，「來，一人嘗一顆。」
這麼好的事情落在自己頭上，小孩子們都不敢相信，紛紛拿眼睛看向旁邊的大人。
最小的女童卻擋不住奶糖香甜的誘惑，已經將奶糖塞進嘴裡。
「嘶，好甜！」
這些其他孩子如何還忍得住。
一個個甜得眼睛眯起來，仿佛品嘗世間最香甜的糖果。
奶糖好吃，卻不耐吃。
於是紛紛取出自己的寶貝換糖果。
很快，真正的交易大軍過來。
第一次登門，李隨安也沒搞出些出格之事，只是正常的交易。
用的東西，也多是劉能自己的。
車板上，靠近車頭的粗陶瓶整齊排列，土黃色的瓶身乾乾淨淨，軟木塞緊緊塞住瓶口，分別裝著煤油、醬油和醋，旁邊幾包用粗布裹緊、麻繩系牢的鹽巴，大小均勻，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白。
劉能之前一直很拘謹。
此時面對一群村民，卻放開了。
抬手扯過肩上的粗布帕子，擦了擦額頭和臉頰的汗珠。
他笑著彎下腰，聲音沙啞卻溫和：「別急，都有份，一個個來。」
李隨安看到這一幕，有些觸動。
孩子們的喧鬧聲里，老人們也慢慢踱了過來，他們大多拄著拐杖，步履蹣跚。
手裡提著沉甸甸的布包，布包上打著補丁，裡面裝著精心曬乾的山貨與草藥。
曬得干透的天麻，捆得整整齊齊的柴胡，還有攢了許久的豬苓和杜仲，都是鄉親們趁著天氣好，上山一點點采來、曬乾，攢著換些過日子的物件。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一根棗木拐杖，走到車前，慢慢打開布包，把裡面的草藥一一擺放在車板上，目光掃過車板中間那隻帶銅搭扣的小木匣子，又落在旁邊的粗陶瓶和鹽巴上，聲音慢悠悠道：「老弟，你看看這些，能換多少鹽和針線？家裡的鹽快用完了，老婆子的針線也快見底了。」
劉能連忙直起身，接過老爺爺遞來的草藥，仔細翻看。
他手指撫過曬乾的草藥，眼神認真，一邊看一邊念叨：「老哥，你這草藥曬得乾淨，成色也好，夠換一包鹽，再給你一卷粗線、幾根針，夠用一陣子了。」
說著，利索地從粗布包裹的鹽巴里抽出一包，又打開那隻銅搭扣小木匣。
裡面的針頭線腦整齊擺放，各色粗線、細線按顏色歸置，黑白藍三色最多，針尾都穿著棉線，方便取用。
他隨手抽出一卷粗線和幾根針，用粗紙仔細包好。
老人笑著點頭，眼裡滿是滿意：「好，好，還是你實在，不像城裡的商販，總缺斤短兩。」
劉能也不接話。
只是笑著拿起秤，小心翼翼地稱了稱那包鹽。
確認分量足夠後，把包好的針線和鹽巴一起遞到老人手裡。
還不忘叮囑一句：「老哥，這鹽省著點用，下次我來，你再攢點草藥，我再給你多換點，順帶給老婆子帶幾顆頂針。」
老人接過東西，「中！」
小心翼翼地放進布包，繫緊繩子，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曬乾的野山楂，塞進李隨安手裡：「拿著，山里沒什麼好東西，這野山楂，解解渴。」
李隨安接過這一把野山楂，愣了愣。
隨即笑了。
擦了擦，放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嘴裡散開。
他笑著沖老頭點頭：「謝謝老哥，味道好得很。」
他成了輔助，看著表哥忙活。
劉能扶著另一位老婦人，手裡拿著一小捆杜仲，「劉貨郎，我這杜仲，夠換一勺醋嗎？家裡做菜，少了醋沒味道。」
「夠著呢，就給你換。」
劉能應著，拿起陶瓶旁的小瓷勺，從土黃色粗陶瓶里舀了一勺醋，倒進老奶奶帶來的小陶碗裡，還特意多舀了一點點：「嬸子，多給你點，夠你用幾天了。」
老婦人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謝，捧著陶碗，慢慢踱回了家裡。
西北人慣吃麵食，也吃大米，卻不多。
「這是大米嗎？什麼價？」胡隊長看著精米，眼睛瞪得老大。
李隨安終於尋到活兒，「便宜，只要5銅元一斤。」
「多少？！」
「小伙子，少說了個零吧？」
李隨安在賣米上吃過虧，當然不會又跌一跟頭，「第一次來，帶的米不多，就當是給鄉親們一點見面禮，下次也會有精面。」
他這麼一說，大家也釋然了。
即便他們主要吃麵，偶爾吃點精米，就當是奢侈品。
何況這麼白淨的米，比面都便宜。
「承情了，中午在村里吃頓飯再走吧。」
「老弟，那治風寒的藥，能換點不？家裡孫兒有點受涼。」
劉能連忙點頭，拿起那包草藥，指著粗紙上用炭筆寫的用法，耐心說道：「能，嬸子，這藥熬水喝，一天一次，喝兩天就好，用你手裡的柴胡換就行。」
遇到有需求的，劉能也會取出一張粗紙，用炭筆記錄下來。
下次進山時，幫他們帶上。
劉能不僅要賣貨，還要通曉一點醫藥知識。
碰到幾位老嬸子圍著那捆草藥，詢問著治腹瀉的用法，劉能也會一邊耐心解答，一邊拿起草藥比劃，偶爾還從木匣子裡拿出一小塊粗布，演示如何包裹草藥熬煮。
車板上的鹽巴、醬油、針線，還有鐵皮盒裡的敲米糖，都在一次次兌換中被翻動，原本整齊的貨物微微凌亂，卻更添了幾分煙火氣。
車上的東西一點點減少，換回來的，也未必就多。
精打細算愛占便宜的也有不少。
劉能都輕鬆應對自如。
秤桿一提一放，銅鈴跟著輕輕響，每一聲都透著山里日子的踏實。
他做的從來不是什麼大生意，不過是針頭線腦、油鹽醬醋，把山外的零碎帶進山里，再把山裡的辛苦背出去。
可在這秦嶺村寨里，他一來，就像是過節一樣。
老百姓的日子多了點甜頭，多了點盼頭。
李隨安忍不住設身處地去想，若換作是自己來做，能做成什麼樣子？
他看著好說話，其實傲慢已經在不知覺間養成了。
碰到心善的也就罷了。
若是碰到雞毛蒜皮都要掰扯許久的村民，他恐怕會很不耐煩。
其實讓這些人占些便宜去，也沒什麼，但自己心裡估計會不太好受。
儘管他自己並不在乎這點小玩意兒。
可劉能卻樂在其中。
果然。
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門道。
這一趟學費，交的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