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神通奇技·全球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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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日裡專唱秦腔的長樂戲園,今兒個透著股洋勁兒

  ——原先掛名角水牌的木架子,換了張半人高的彩海報。

  紅底兒上畫著個圓滾滾的黑白熊貓,裹著粗布短褂,扎著紅武帶,一手攥著半塊面饃,一手擺著出拳的樣子,身後是淡淡的竹林古寺,旁邊毛筆寫著「功夫熊貓·神通奇技·全球首映·邀您共賞」。

  風一吹,海報邊角捲起來,那熊貓倒像要從紙上跳下來似的。

  路過的人都圍過來瞧,圍的里三層外三層。

  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蓋過了遠處的梆子聲。

  長安城的天擦黑兒,戲園門口擠得滿滿當當。

  洋車夫撂下車子,擦著汗踮著腳往裡頭瞅;

  穿學生裝的半大孩子湊在一塊兒,小聲嘀咕,猜這「功夫熊貓」到底是啥妖精;

  裹著藍布頭巾的婦人,被手裡的娃拽著往台階上掙;

  還有穿短褂的漢子、挎著瓜子籃的小販,都圍在階前,眼裡滿是新鮮。

  披著藍布坎肩的二柱子,舉著喇叭站在台階上扯著嗓子喊:「諸位看官,今兒不唱秦腔,不演摺子!放電影,會打功夫的熊貓……嗨,不是妖精,是以動物喻人。

  比秦腔好看?

  那得看您的個人喜好,電影指定得好看。

  今日全球首映,票價一文銅錢每位,僅限今日!

  諸位裡頭請,去晚了可就沒地兒坐嘍!」

  還不停有人問,什麼叫全球首映?

  一文錢,連乞丐都出得起。

  吃不了虧上不了當。

  那就湊個熱鬧瞧瞧唄。

  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門口,便見一個絡腮鬍子的大漢在欄杆後桌子上賣票,旁邊還擱著一柄大關刀。瞧那真材實料,估摸得有上百斤重。

  武者!

  「都排隊,排隊入場!」

  大鬍子一嗓門,讓人不敢忤逆。

  竟然還附贈一份小吃食。

  打開一看,瓜子、花生……這是什麼,糖果!!!

  乖乖。

  就這一份小吃食的價格,都值幾十文銅錢了。

  老闆大氣啊!

  進了戲園才知道,往日搭戲台的地方,繃了塊雪白的布。

  底下擺著一排排長凳,早被人坐滿了。

  過道里也站得滿滿當當,肩挨肩、背靠背,卻沒人嫌擠。

  茶房提著長嘴銅壺,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嘩啦」一聲,熱茶就倒進粗瓷碗裡,白氣冒得老高;

  還有倆少年,一男一女,挎著竹籃,小聲喊著「瓜子、花生、蜜餞、柿餅子、牛肉乾!」

  明顯不太熟練。

  「還有牛肉乾賣?」

  一個胖子驚訝回頭,「來一份嘗嘗!」

  「您得在前台買一份票!」

  「這麼麻煩,我去了位置被人占了怎辦?」

  「我幫您看著。」

  「小孩問你個事,樓上包廂什麼價?」

  「今日全場統一票價,一文錢,包廂也是一樣的價。但奉勸您在下面看也是一樣,上面可能聲音比較小,眼神不好的看不清。」

  「嚯,真大氣,我就喜歡待在下面看戲!」

  陳二狗忙得熱火朝天,瞅見自己媳婦也是臉蛋紅撲撲的。

  兩人相視一笑。

  以前吃李隨安的喝李隨安的也很舒服,卻總覺得沒底氣。

  這會兒能幫李大哥做點事,才覺得心裡踏實。

  人越來越多,吆喝聲混著旱菸味、熱茶氣,還有婦人頭上淡淡的桂花油香,都是老長安人熟悉的味道。

  忽然,戲園裡的燈「咔嗒」一下滅了。

  剛才還鬧哄哄的園子,瞬間就靜了,只剩門口一盞煤油燈,昏昏暗暗地照著一張張盼著的臉。

  緊接著,後方的放映機「咔嗒咔嗒」轉起來,像春蠶啃桑葉似的,一束亮得晃眼的光穿破黑,打在白布上。


  眾人屏住呼吸,等待著。

  那布上,忽然就有了動靜。

  耳中傳來沙沙聲響。

  布上是青山竹林,風一吹,竹葉沙沙響,還有座古寺倚在山上。

  一隻圓滾滾的熊貓,頭戴斗笠,背對眾生。

  一人直面各種牛鬼蛇神,大顯神通。

  場中譁然一片,「真是熊啊!」

  片頭一段酷炫的打鬥過去,夢醒了。

  圓滾滾的熊貓抱著個比腦袋還大的粗瓷碗,大口大口吃麵條,嘴角沾著面渣,傻得可愛。

  裡面也全是動物,粉紅色的豬,披著圍裙的大鵝,用筷子吃麵的兔子,老虎、蛇、螳螂……

  悅耳的音樂在耳邊迴蕩。

  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仿佛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觀眾們瞠目結舌。

  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嘴裡的瓜子都忘了嚼。

  劇情進展很快,畫面逐漸變了。

  這熊貓誤打誤撞成了「龍戰士」,要跟著一隻耗子師父,還有老虎、仙鶴、蛇、猴子、螳螂五位高手學功夫。

  一板一眼,跟真的似的。

  穿棉襖的漢子看得入了迷,不自覺跟著阿寶比劃。

  拳頭一揮,差點撞到旁邊的人,引來一陣笑,他卻渾然不覺,眼睛死死盯著畫布,嘴裡還念叨:「使勁!再加把勁!」

  畢竟誰還沒個武者夢呢。

  阿寶笨得很,一次次摔在地上,又一次次爬起來,摔得四腳朝天時,像個皮球似的滾來滾去,戲園裡頓時笑成了一片。

  看戲的人,比布上的熱鬧還甚。

  幾個半大的小子趴在長凳沿上,身子探得老長,見熊貓摔了,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凳子跺腳,凳子一歪,幾人齊齊摔倒在地上,還趕忙探著頭瞅,唯恐漏了劇情。

  劇情逐漸深入。

  阿寶開始練功夫,它踩著木樁,搖搖晃晃的,卻不肯停,師父在一旁教它,從笨手笨腳揮拳,到慢慢能利落踢腿,從站不穩木樁,到能在竹林里跳來跳去。

  戲園裡漸漸靜了,大伙兒都往前傾著身子,大氣不敢喘。

  還能這樣練功?

  難道武者也是這樣練功的嗎?

  後面陳二狗、巧妹、二柱忙前忙後端茶倒水,不時瞥一眼畫布,眼睛裡滿是驚奇。

  有個長衫先生,顯然是在其他地方看過電影的。

  「真是絕了,這比申海引進的西洋片還要好看。

  這到底是怎麼演的?」

  這聲音、這色彩、這音樂、這流暢度、這劇情節奏……

  他已經看不懂了!

  最讓人過癮的,還是阿寶跟大反派交手。

  豹子反派太郎凶神惡煞,招式又快又狠。

  阿寶被打得節節敗退,可它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把自己吃麵條的法子,都變成了功夫。

  打出了一套沒人見過的招式,掌風呼呼的,腿掃過去帶起一陣風,每一招都實打實,竹枝斷了、瓦塊飛了,看得人心裡發緊,拳腳相撞的聲音在耳邊不時炸響。

  戲園裡一下子炸開了。

  這年頭可沒有要安靜觀影的習慣。

  叫好聲像打雷似的,有人拍著大腿喊「好功夫!」

  有人站起來揮胳膊,娃們跳著喊「阿寶加油!」,掌聲、歡呼聲混在一塊兒,已經蓋過了電影原聲,也蓋過了窗外的風。

  平日裡最挑剔的老戲迷,專愛聽秦腔,今兒個也忘了搖頭晃腦,坐得筆直,渾濁的眼睛裡亮閃閃的,時不時拍著大腿喊「絕了!」

  「咱們秦腔武生要是能耍成這樣,該有多過癮!」

  「這西洋玩意兒,真不是吹的!」

  連過道里的洋車夫,也忘了自己的車子,靠著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布,臉上的累勁兒早沒了,只剩興奮。

  光在一張張臉上晃來晃去,娃們笑得歡,大人們看得驚,老人們不停點頭。

  大伙兒都被這張白布牢牢吸引住。


  忘了這是風雨飄搖的動盪年代,忘了這是長樂坊的老戲園,也忘了外頭的兵荒馬亂、妖鬼橫行,眼裡心裡,就只有那隻傻乎乎、卻又很勇敢的熊貓阿寶。

  熊貓阿寶終於打敗反派太郎,成為真正的龍神戰士。

  畫布的光變得柔和起來。

  有人笑著擦眼睛,有人湊在一起,嘮著剛才最精彩的地方,還有娃拉著爹娘的手,吵著還要再看一遍。

  放映機的「咔嗒」聲慢慢停了,燈光一點點亮起來。

  大伙兒還意猶未盡。

  「這就結束了?」

  不知不覺,竟然坐了兩個多小時。

  除了幾個平日看戲習慣性喝茶水的,這會兒兜不住了,撒丫子往茅廁跑。

  其他人都不想走。

  李隨安一臉大鬍子,單手扛大關刀,開始趕人了。

  人們才戀戀不捨地站起來。

  嘴裡還嘮著阿寶的招式,說著這場從沒見過的電影。

  門外海報上的熊貓,如今看來,是那麼威風!

  風穿過長樂坊的巷子,把戲園裡的熱鬧和讚嘆,還有這場洋玩意兒和老長安的熱鬧,一起吹得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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