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錦衣下江南
一杯酒下肚，探春霞飛雙頰。只命丟了這支簽，再行別的，眾人斷不肯依。
湘雲拉著她的手，擲了個十七點出來，卻該著可卿了。
可卿抬手一抽，卻是支合歡花，上面寫著「金風玉露」四字，天上小字寫著一句，詩曰：「春風拂檻露華濃。」
注云：「得此簽者，有情人皆成眷屬。在席不論尊卑，皆賀一杯。」
在場眾女皆是一時無言。
這簽若是別人倒也罷了，卻偏偏是可卿。
賈蓉前不久才剛剛沒了，這哪裡來的有情人？
湘雲一向嘴快：「這「春風拂檻露華濃」一句，原是當年李太白寫給楊貴妃的詩句。
可賈蓉侄兒與珍大哥哥前些日子不是才剛沒了嗎？」
話音未落，便已被探春一把捂住了嘴：「這話也是混說的！」
可卿做賊心虛，低著頭，急忙又擲出骰子，卻是十一點，該著襲人。
襲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來，卻是一枝桃花，題著「去年今日」四字，那一句舊詩寫著的是：「桃花依舊笑春風。」
注云：「杏花陪一盞，坐中同庚者陪一盞，同辰者陪一盞，同姓者陪一盞。有始有終。」
眾人笑道：「這回熱鬧有趣。」
大家算來，香菱、晴雯、寶釵三人皆與他同庚，黛玉與她同辰，只無同姓者。
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一盅。」於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向探春笑道：「你是杏花，快喝了，我們好喝。」
探春無奈，只得又飲一口。
李純鈞卻看著那有始有終四字，心想暗道：「看來，襲人的命數是改了。」
襲人又擲一回，卻是個十三點，該著晴雯。
她素來是個心氣兒高的，當下也不等人催，伸手便掣出一根簽子來，卻是朵木芙蓉，上書「雨過天晴」詩曰：「水光瀲灩晴方好。」
得此簽者，否極泰來，眾人共賀一杯。
晴雯頓時笑了，伸手一擲，是個十八點，便該湘雲掣。
湘雲笑著，揎拳擄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來。
大家看時，一面畫著一枝海棠，題著「香夢沉酣」四字，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
注云：「既雲『香夢沉酣』，掣此簽者不便飲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飲一杯。」湘雲拍手笑道：「阿彌陀佛，真真好簽！」
恰好，黛玉是上家，李純鈞是下家，襲人斟了兩杯來，遞與二人。
李純鈞將自己那杯一飲而盡，然後又湊過去與黛玉說話。
趁著眾人不注意，李純鈞湊在黛玉的手邊，將黛玉的那杯也飲了去，悄悄在她耳邊笑道：「這一杯，也算的交杯酒了。」
氣的黛玉伸出手來，朝著他腰間死命一擰！
李純鈞面上不顯，實則連忙暗運真氣止痛，否則非當場露餡兒不可。
湘雲一擲，是個十一點，該著黛玉。
黛玉鬆了手，心下暗道：「不知還有什麼好的被我掣著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見上面畫著一枝芙蓉，題著「風露清愁」四字，那一句舊詩，是：「莫怨東風當自嗟。」
注云：「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
眾人皆笑道：「這個好極。除了他，別人不配作芙蓉。」
黛玉也自笑了。
李純鈞笑道：「也是巧了，晴雯是木芙蓉，林妹妹你是水芙蓉。
平日還不曾注意，細看來，你二人卻有幾分相似，難不成你二人前世是姐妹不成？
眾人聞言皆望去，笑道，「寶玉說的極是。」
…………………………………
而此時，另一邊慈寧宮中的甄太妃，正由兩個心腹宮女輕輕捶著腿，望著坐在下首的，一個穿著紅色金絲箭袖的俊美少年。
這時甄太妃微微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出落得玉樹臨風的少年，笑著道：「今年咱們甄家送進京的這批銀子數目，太上皇看後龍顏大悅，很是滿意。
寶玉啊，你回去告訴你父親，只要咱們甄家在江南替太上皇把控好這東南的財源，我甄家的榮華富貴，便穩如泰山。」
原來這少年正是江南甄家的嫡長子，甄寶玉。
江南甄家三代，乃是太上皇當年親手扶植起來的「錢袋子」，深得其信任。
家主甄應嘉身為金陵欽差體仁院總裁。
暗中把控著江南的財賦、織造乃至大大小小的情報網。
權勢滔天，堪稱江南的無冕之王。
而這位甄寶玉，更是甄太妃嫡親的侄孫，甄家未來的掌舵人。
甄寶玉聽甄太妃這麼說。
連忙起身，恭敬作了個揖。
「姑奶奶放心。父親常說，甄家能有今日，全賴太上皇與姑奶奶的浩蕩恩典。
父親在江南，必定殫精竭慮，為太上皇效力。」
說罷，甄寶玉目光左右掃了掃。
甄太妃會意，微微一抬手。
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們立刻斂聲屏氣，魚貫退了出去，將厚重的殿門關上。
待殿內只剩姑侄孫二人，甄寶玉方才道：「姑奶奶，那林如海最近越發瘋了似的與我們作對，已連抓了好幾個與咱們家有牽連的鹽道官員。
父親已經下定決心，要徹底解決了他。」
「林如海？」甄太妃聞言，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冷笑一聲道：「哼！當初那林如海奉皇帝的密旨，不自量力，竟敢妄圖清查我甄家在江南鹽務上的底細。
你父親原本給他下了苗疆蠱毒，原本該讓他死的無聲無息。誰料竟還能讓人救回來？」
甄寶玉沉聲道：「姑奶奶且放寬心。這一次，「父親已經暗中聯絡推動白蓮教以及幾大門派的頂尖高手，定叫那林如海，死無葬身之地。
他不是要盡忠報國嗎？死在白蓮逆匪手裡，可算讓他死得其所了。」
甄太妃點了點頭，道：「甚好，你父親先前來信也說了。只待林如海一死，便讓哀家設法周旋，安排你和那林如海之女的賜婚。此事，你心裡可有計較？」
甄寶玉點頭笑道：「不錯。林如海經營鹽務多年，在江南鹽道上還留下了不少隱秘的人脈和勢力，一旦父親計劃成功，孫兒娶了那林家孤女，以林家姑爺的身份，甄家便能名正言順的全盤接收這些鹽道勢力，將江南鹽務徹底掌控在手上。」
甄太妃滿意的點點頭，隨即又帶著幾分嘆息道：「只是……那林家丫頭幼年喪母，如今在榮國府里寄人籬下，聽說身子骨還極弱，常年病懨懨的。
娶了她，倒是委屈寶玉你了。以你身為咱們甄家嫡長子的尊貴身份，便是想要尚個公主、娶個郡主，姑祖母也能替你辦到。何苦要去娶一個病秧子！」
甄寶玉毫不在意的笑了笑，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露出一絲冷血之態。
「姑奶奶多慮了。不過是為了家族大業而已，算不得什麼委屈。
只要咱們甄家能藉此全面掌控江南鹽務，等大權一到手……
到時候，這位林姑娘不巧『舊疾復發』、因病亡故，也不過就是一杯鳩酒的事罷了。」
「好！不愧是我們甄家傾力培養的麒麟兒！」甄太妃撫掌讚嘆：「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才是梟雄心性！」
甄太妃又道：「你且安心在京城住下，只等林如海一死，哀家便去請太上皇為你和那林丫頭賜婚。」
……………………………………
次日，錦衣衛北鎮撫司大堂。
新晉百戶沈劍星一臉恭敬的站在李純鈞身前，彎腰躬身：「大人，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那張家，我倒是要看看，這些傢伙把皇莊銀子運到哪兒去了。」
沈劍星道：「大人，神京城左近這些皇莊，按名義上都屬皇家私產。
明面上雖有莊頭、帳房、管事，
實則後頭都歸司禮監一脈把持。
雖說自當年太上皇傳位之後。明面上這皇莊也該歸了當今陛下。但實則一直都在太上皇的手裡。
因此，那張華不出意外，定是將銀子送到了太上皇的私庫。
也正因為，他們是替太上皇辦事的，所以，才敢在寧國公府的門口叫囂。」
頓了頓，沈劍心又道：「而且，那皇莊是東廠在管著，東廠與我錦衣衛素來不和，只怕……」
李純鈞擺了擺手：「不妨，你只管查就是了。天塌下來，自有本官頂著。」
先去查張家名下那幾處皇莊。不要只看帳面銀錢，也不要只盯田租出入。
給我把佃戶名冊、倉糧收放、災年減免、額外攤派、放貸吃息，一併細細查下去。」
「我要知道，這些年，他張家究竟靠著皇莊，颳走了多少油水。」
「是！」
…………………………………
沈劍星的辦事效率極高，不到半日的功夫，便將張華父子抓來，關進了詔獄。
「稟大人，屬下擒了那張華，一番拷問下，他已經招了。
這城北皇莊，恐怕絕非只做些貪墨錢糧的勾當。」
李純鈞抬眸，眸光微凝：「哦？有何蹊蹺？」
沈劍星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屬下等審訊張華時，那是著實屎不中用，才抽了幾鞭，就將自個兒貪墨的事招了。
只是這有些數卻對不上，屬下等便知這張華不老實，於是便又下了一些重手，那廝終於老老實實全招了。
原來，城北皇莊這些年，竟一直在暗中往江南方向運東西。」
李純鈞不由眸光微微一凝：「運什麼？」
沈劍星沉聲道：「精鐵、熟鐵料、硫磺、硝石等。」
李純鈞聞言，不由緩緩直起身來：「你說真的？這可都是朝廷嚴控之物。
尤其精鐵、熟鐵、硫磺，民間一向禁私販私運。」
沈劍星點頭道：「不錯。只是皇莊素來有司禮監批簽，地方官府見了司禮監的牌子與文書，誰又敢過問？
帳目也好，車隊也罷，平日裡都被護得嚴嚴實實。
若不是這回咱們拿住張華，硬把他的嘴撬開，還真不知道這事。」
李純鈞冷笑一聲：「司禮監批簽？倒是用來護這等違禁物資了。」
他說到這裡，眉頭又微微皺起。
「江南……」
聽到這兩個字，李純鈞本能的直覺反應就是白蓮教，還有江南士紳。
尤其還涉及到精鐵、熟鐵、硫磺這等朝廷嚴禁物資，這裡面的水，恐怕比他想像的還要深，並不僅僅涉及太上皇與皇上之間的權柄爭奪。
想到這裡，李純鈞的眼神更冷了兩分：「張華可知這些東西運去江南何處？」
沈劍星搖頭道：「這廝說到底只是個莊頭，吃拿卡要、侵吞銀子他拿手，可真到這等大事，便還輪不到他做主過問。
按他的供詞，向江南輸送倒賣物資的事，一向都是宮裡頭另有專人盯著。
他只負責照著上頭吩咐備貨、出車、封倉，至於後頭經誰手、入誰庫，他便說不清了。」
李純鈞眸光一凜。
「宮裡？」
「不錯。」
沈劍星低聲道。
「張華供認，說是司禮監那邊專門派了太監過問此事。
每逢押運之時，莊上從來不敢多問，只認對方手裡的簽子和腰牌。」
「司禮監……」
李純鈞口中輕輕念了一句，眸中寒意漸深。
司禮監乃內廷十二監之首。
掌宮中機要，批紅之權。
又統攝東廠與龍禁衛，乃是真正壓在百官頭頂的一座大山。
掌印太監戴權更素有「內相」之稱。
權勢之盛，幾乎不在內閣首輔之下。
更緊要的是，這些太監平日都縮在宮裡。
外朝官員難見，廠衛也輕易摸不著。
「哼，」李純鈞冷笑了一聲，既然如此：「那我們直下江南就是！將軍，抽車！」
數日後，大運河之上，錦衣衛旌旗獵獵，隨風飄揚，李純鈞一路直奔揚州而來。
…………………………………
金陵城，玄武湖。
十里煙波，水霧繚繞。
湖心島嶼聳立著一座極具規模的八角飛檐樓閣。
此處名喚「聽香榭」的水榭，乃是金陵甄家的私產。
尋常百姓泛舟於湖，莫說登閣，就是靠近湖心百丈之內，也會被甄家的家丁驅離。
此時晨間水霧中，整座閣樓若隱若現。
仙氣飄飄、宛如海市蜃樓。
凌煙閣最高處的敞篷軒內。
窗欞大開，正攬一湖煙雨。
上首處，坐著四五位耆老，三男兩女。皆著錦緞常服，鬚髮或霜白或半蒼。
湘雲拉著她的手，擲了個十七點出來，卻該著可卿了。
可卿抬手一抽，卻是支合歡花，上面寫著「金風玉露」四字，天上小字寫著一句，詩曰：「春風拂檻露華濃。」
注云：「得此簽者，有情人皆成眷屬。在席不論尊卑，皆賀一杯。」
在場眾女皆是一時無言。
這簽若是別人倒也罷了，卻偏偏是可卿。
賈蓉前不久才剛剛沒了，這哪裡來的有情人？
湘雲一向嘴快：「這「春風拂檻露華濃」一句，原是當年李太白寫給楊貴妃的詩句。
可賈蓉侄兒與珍大哥哥前些日子不是才剛沒了嗎？」
話音未落，便已被探春一把捂住了嘴：「這話也是混說的！」
可卿做賊心虛，低著頭，急忙又擲出骰子，卻是十一點，該著襲人。
襲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來，卻是一枝桃花，題著「去年今日」四字，那一句舊詩寫著的是：「桃花依舊笑春風。」
注云：「杏花陪一盞，坐中同庚者陪一盞，同辰者陪一盞，同姓者陪一盞。有始有終。」
眾人笑道：「這回熱鬧有趣。」
大家算來，香菱、晴雯、寶釵三人皆與他同庚，黛玉與她同辰，只無同姓者。
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一盅。」於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向探春笑道：「你是杏花，快喝了，我們好喝。」
探春無奈，只得又飲一口。
李純鈞卻看著那有始有終四字，心想暗道：「看來，襲人的命數是改了。」
襲人又擲一回，卻是個十三點，該著晴雯。
她素來是個心氣兒高的，當下也不等人催，伸手便掣出一根簽子來，卻是朵木芙蓉，上書「雨過天晴」詩曰：「水光瀲灩晴方好。」
得此簽者，否極泰來，眾人共賀一杯。
晴雯頓時笑了，伸手一擲，是個十八點，便該湘雲掣。
湘雲笑著，揎拳擄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來。
大家看時，一面畫著一枝海棠，題著「香夢沉酣」四字，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
注云：「既雲『香夢沉酣』，掣此簽者不便飲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飲一杯。」湘雲拍手笑道：「阿彌陀佛，真真好簽！」
恰好，黛玉是上家，李純鈞是下家，襲人斟了兩杯來，遞與二人。
李純鈞將自己那杯一飲而盡，然後又湊過去與黛玉說話。
趁著眾人不注意，李純鈞湊在黛玉的手邊，將黛玉的那杯也飲了去，悄悄在她耳邊笑道：「這一杯，也算的交杯酒了。」
氣的黛玉伸出手來，朝著他腰間死命一擰！
李純鈞面上不顯，實則連忙暗運真氣止痛，否則非當場露餡兒不可。
湘雲一擲，是個十一點，該著黛玉。
黛玉鬆了手，心下暗道：「不知還有什麼好的被我掣著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見上面畫著一枝芙蓉，題著「風露清愁」四字，那一句舊詩，是：「莫怨東風當自嗟。」
注云：「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
眾人皆笑道：「這個好極。除了他，別人不配作芙蓉。」
黛玉也自笑了。
李純鈞笑道：「也是巧了，晴雯是木芙蓉，林妹妹你是水芙蓉。
平日還不曾注意，細看來，你二人卻有幾分相似，難不成你二人前世是姐妹不成？
眾人聞言皆望去，笑道，「寶玉說的極是。」
…………………………………
而此時，另一邊慈寧宮中的甄太妃，正由兩個心腹宮女輕輕捶著腿，望著坐在下首的，一個穿著紅色金絲箭袖的俊美少年。
這時甄太妃微微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出落得玉樹臨風的少年，笑著道：「今年咱們甄家送進京的這批銀子數目，太上皇看後龍顏大悅，很是滿意。
寶玉啊，你回去告訴你父親，只要咱們甄家在江南替太上皇把控好這東南的財源，我甄家的榮華富貴，便穩如泰山。」
原來這少年正是江南甄家的嫡長子，甄寶玉。
江南甄家三代，乃是太上皇當年親手扶植起來的「錢袋子」，深得其信任。
家主甄應嘉身為金陵欽差體仁院總裁。
暗中把控著江南的財賦、織造乃至大大小小的情報網。
權勢滔天，堪稱江南的無冕之王。
而這位甄寶玉，更是甄太妃嫡親的侄孫，甄家未來的掌舵人。
甄寶玉聽甄太妃這麼說。
連忙起身，恭敬作了個揖。
「姑奶奶放心。父親常說，甄家能有今日，全賴太上皇與姑奶奶的浩蕩恩典。
父親在江南，必定殫精竭慮，為太上皇效力。」
說罷，甄寶玉目光左右掃了掃。
甄太妃會意，微微一抬手。
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們立刻斂聲屏氣，魚貫退了出去，將厚重的殿門關上。
待殿內只剩姑侄孫二人，甄寶玉方才道：「姑奶奶，那林如海最近越發瘋了似的與我們作對，已連抓了好幾個與咱們家有牽連的鹽道官員。
父親已經下定決心，要徹底解決了他。」
「林如海？」甄太妃聞言，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冷笑一聲道：「哼！當初那林如海奉皇帝的密旨，不自量力，竟敢妄圖清查我甄家在江南鹽務上的底細。
你父親原本給他下了苗疆蠱毒，原本該讓他死的無聲無息。誰料竟還能讓人救回來？」
甄寶玉沉聲道：「姑奶奶且放寬心。這一次，「父親已經暗中聯絡推動白蓮教以及幾大門派的頂尖高手，定叫那林如海，死無葬身之地。
他不是要盡忠報國嗎？死在白蓮逆匪手裡，可算讓他死得其所了。」
甄太妃點了點頭，道：「甚好，你父親先前來信也說了。只待林如海一死，便讓哀家設法周旋，安排你和那林如海之女的賜婚。此事，你心裡可有計較？」
甄寶玉點頭笑道：「不錯。林如海經營鹽務多年，在江南鹽道上還留下了不少隱秘的人脈和勢力，一旦父親計劃成功，孫兒娶了那林家孤女，以林家姑爺的身份，甄家便能名正言順的全盤接收這些鹽道勢力，將江南鹽務徹底掌控在手上。」
甄太妃滿意的點點頭，隨即又帶著幾分嘆息道：「只是……那林家丫頭幼年喪母，如今在榮國府里寄人籬下，聽說身子骨還極弱，常年病懨懨的。
娶了她，倒是委屈寶玉你了。以你身為咱們甄家嫡長子的尊貴身份，便是想要尚個公主、娶個郡主，姑祖母也能替你辦到。何苦要去娶一個病秧子！」
甄寶玉毫不在意的笑了笑，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露出一絲冷血之態。
「姑奶奶多慮了。不過是為了家族大業而已，算不得什麼委屈。
只要咱們甄家能藉此全面掌控江南鹽務，等大權一到手……
到時候，這位林姑娘不巧『舊疾復發』、因病亡故，也不過就是一杯鳩酒的事罷了。」
「好！不愧是我們甄家傾力培養的麒麟兒！」甄太妃撫掌讚嘆：「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才是梟雄心性！」
甄太妃又道：「你且安心在京城住下，只等林如海一死，哀家便去請太上皇為你和那林丫頭賜婚。」
……………………………………
次日，錦衣衛北鎮撫司大堂。
新晉百戶沈劍星一臉恭敬的站在李純鈞身前，彎腰躬身：「大人，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那張家，我倒是要看看，這些傢伙把皇莊銀子運到哪兒去了。」
沈劍星道：「大人，神京城左近這些皇莊，按名義上都屬皇家私產。
明面上雖有莊頭、帳房、管事，
實則後頭都歸司禮監一脈把持。
雖說自當年太上皇傳位之後。明面上這皇莊也該歸了當今陛下。但實則一直都在太上皇的手裡。
因此，那張華不出意外，定是將銀子送到了太上皇的私庫。
也正因為，他們是替太上皇辦事的，所以，才敢在寧國公府的門口叫囂。」
頓了頓，沈劍心又道：「而且，那皇莊是東廠在管著，東廠與我錦衣衛素來不和，只怕……」
李純鈞擺了擺手：「不妨，你只管查就是了。天塌下來，自有本官頂著。」
先去查張家名下那幾處皇莊。不要只看帳面銀錢，也不要只盯田租出入。
給我把佃戶名冊、倉糧收放、災年減免、額外攤派、放貸吃息，一併細細查下去。」
「我要知道，這些年，他張家究竟靠著皇莊，颳走了多少油水。」
「是！」
…………………………………
沈劍星的辦事效率極高，不到半日的功夫，便將張華父子抓來，關進了詔獄。
「稟大人，屬下擒了那張華，一番拷問下，他已經招了。
這城北皇莊，恐怕絕非只做些貪墨錢糧的勾當。」
李純鈞抬眸，眸光微凝：「哦？有何蹊蹺？」
沈劍星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屬下等審訊張華時，那是著實屎不中用，才抽了幾鞭，就將自個兒貪墨的事招了。
只是這有些數卻對不上，屬下等便知這張華不老實，於是便又下了一些重手，那廝終於老老實實全招了。
原來，城北皇莊這些年，竟一直在暗中往江南方向運東西。」
李純鈞不由眸光微微一凝：「運什麼？」
沈劍星沉聲道：「精鐵、熟鐵料、硫磺、硝石等。」
李純鈞聞言，不由緩緩直起身來：「你說真的？這可都是朝廷嚴控之物。
尤其精鐵、熟鐵、硫磺，民間一向禁私販私運。」
沈劍星點頭道：「不錯。只是皇莊素來有司禮監批簽，地方官府見了司禮監的牌子與文書，誰又敢過問？
帳目也好，車隊也罷，平日裡都被護得嚴嚴實實。
若不是這回咱們拿住張華，硬把他的嘴撬開，還真不知道這事。」
李純鈞冷笑一聲：「司禮監批簽？倒是用來護這等違禁物資了。」
他說到這裡，眉頭又微微皺起。
「江南……」
聽到這兩個字，李純鈞本能的直覺反應就是白蓮教，還有江南士紳。
尤其還涉及到精鐵、熟鐵、硫磺這等朝廷嚴禁物資，這裡面的水，恐怕比他想像的還要深，並不僅僅涉及太上皇與皇上之間的權柄爭奪。
想到這裡，李純鈞的眼神更冷了兩分：「張華可知這些東西運去江南何處？」
沈劍星搖頭道：「這廝說到底只是個莊頭，吃拿卡要、侵吞銀子他拿手，可真到這等大事，便還輪不到他做主過問。
按他的供詞，向江南輸送倒賣物資的事，一向都是宮裡頭另有專人盯著。
他只負責照著上頭吩咐備貨、出車、封倉，至於後頭經誰手、入誰庫，他便說不清了。」
李純鈞眸光一凜。
「宮裡？」
「不錯。」
沈劍星低聲道。
「張華供認，說是司禮監那邊專門派了太監過問此事。
每逢押運之時，莊上從來不敢多問，只認對方手裡的簽子和腰牌。」
「司禮監……」
李純鈞口中輕輕念了一句，眸中寒意漸深。
司禮監乃內廷十二監之首。
掌宮中機要，批紅之權。
又統攝東廠與龍禁衛，乃是真正壓在百官頭頂的一座大山。
掌印太監戴權更素有「內相」之稱。
權勢之盛，幾乎不在內閣首輔之下。
更緊要的是，這些太監平日都縮在宮裡。
外朝官員難見，廠衛也輕易摸不著。
「哼，」李純鈞冷笑了一聲，既然如此：「那我們直下江南就是！將軍，抽車！」
數日後，大運河之上，錦衣衛旌旗獵獵，隨風飄揚，李純鈞一路直奔揚州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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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玄武湖。
十里煙波，水霧繚繞。
湖心島嶼聳立著一座極具規模的八角飛檐樓閣。
此處名喚「聽香榭」的水榭，乃是金陵甄家的私產。
尋常百姓泛舟於湖，莫說登閣，就是靠近湖心百丈之內，也會被甄家的家丁驅離。
此時晨間水霧中，整座閣樓若隱若現。
仙氣飄飄、宛如海市蜃樓。
凌煙閣最高處的敞篷軒內。
窗欞大開，正攬一湖煙雨。
上首處，坐著四五位耆老，三男兩女。皆著錦緞常服，鬚髮或霜白或半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