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都是有根的(求追讀,求不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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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的雨下了停,停了又下,直到黎明時分,太陽升起方才驅散了陰雲。

  徐長青醒來的時候,修白正蹲在窗台上,他身上的毛髮還沾著雨水的濕痕,此刻被晨風一吹,微微豎起。

  見到修白身上濕漉漉的毛髮,徐長青問道:「小白昨夜出去了?」

  「嗯。」

  「何時回來的?」

  「雨停的時候。」

  「又是一夜沒睡?」

  「睡了。」

  「真的?」

  「假的。」

  徐長青失笑,起身收拾洗漱。隔壁傳來清風的動靜,這小道士倒是起得早。

  正想著,清風推門進來,頂著兩個黑眼圈,手裡還攥著一張符紙。

  「道長這是怎麼了?也是一夜沒睡?」徐長青好奇問道。

  清風一臉興奮,並未留意到徐長青話中的『也』字,說道:「前輩,徐公子!你們不知道,我昨晚夢見我師父了!師父說,我這幾日進步很大,讓我繼續努力!

  我一高興,就醒了。後來再想睡卻怎麼也睡不著了。於是我索性起來,把師父給的符全都臨摹了一遍,你們看,這張驅邪符,像不像師父畫的?」

  徐長青湊過去看了看,誠懇道:「不太像。」

  清風臉上的笑容僵住。

  修白湊到跟前,認真看了看,說:「書生說得對。」

  清風:「……」

  清風的臉垮了下來,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沒關係!師父說了,符籙之道貴在堅持。我多練練,總有一天能趕上師父!」

  「有志氣。」徐長青笑著拍拍他的肩,「走吧,下去吃早飯。」

  柳溪鎮的早晨比夜晚熱鬧得多。溪邊蹲著洗菜的婦人,挑著擔子叫賣的貨郎,還有跑來跑去的孩童,嘰嘰喳喳,吵吵鬧鬧。

  三人在街角找了個賣豆花的小攤坐下,要了三碗豆花。

  豆花嫩滑,澆上一勺紅糖漿,再撒上幾粒炒熟的芝麻,香甜可口。清風吃得頭也不抬,嘴裡含混不清地夸著:「好吃!比觀里的素齋好吃多了!」

  徐長青照例給修白分了一半,自己也慢慢吃著。

  吃了一半,卻發現修白一動不動,「小白怎麼不吃?是不喜歡豆花?」

  修白看了看豆花,微微搖頭。豆花自古有甜鹹之分,甜鹹二黨也是斗的不可開交。但修白一向是冷眼旁觀,因為川人,吃辣的。

  恰在此時,旁邊那桌來了個老漢,挑著一擔青菜放下,要了一碗豆花,一邊吃一邊和攤主閒聊。

  「老陳頭,你家那菜園子今年收成咋樣?」攤主問。

  「還行還行。」老漢咂咂嘴,「就是東邊那塊地,今年怪了,種的菜都蔫頭耷腦的,也不知咋回事。」

  「是不是肥沒上夠?」

  「上了,比往年還多上一遍呢。就是不長,跟商量好了似的。」

  攤主搖搖頭,也沒在意。

  吃完豆花,回到客棧,徐長青忽然問道:「小白,你的生辰是何日?」

  修白被他問得愣住了,穿越百年,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生日了。

  「十月初三,你怎麼想到問這個了?」

  「沒什麼,只是隨口問問。」徐長青笑了笑,「今日五月二十七,是我的生辰。

  「今天是你的生辰?怎麼之前都沒聽你提起?」

  「因我母親當年難產離世,我自小便不曾過生辰。」徐長青垂了垂眼睫,語氣清淡,「今日在街上聽人閒談問起日子,倒忽然想起來……原來又長了一歲。」

  修白默然無語,輕聲道:「你既不過生辰,今日也不必趕路了,便再多歇一日。」

  徐長青點點頭,應了下來。

  過了一會,清風收拾好行囊,進屋後愣住了,「徐公子,前輩,咱們今天不啟程嗎?」

  「今日不急,再待一天吧。」修白回道。

  清風看著他,又看看徐長青,一頭霧水。

  …………

  日頭漸高,徐長青在客棧整理他的記錄,清風窩在屋裡埋頭畫符。修白獨自出了門,沿著溪水慢慢走。


  白天的柳溪鎮和夜晚很不一樣。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照得兩岸的垂柳格外翠綠。有人在溪邊洗衣,有人在垂釣,還有孩童光著腳在淺水裡摸魚蝦,笑聲清脆。

  修白沿著溪邊走,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鎮子東頭,溪水拐了個彎,兩岸的柳樹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幾塊菜地。菜地里種著各式各樣的菜蔬,綠油油的,長勢喜人。唯獨最東邊那一塊,稀稀拉拉,葉子發黃,像是生了病。

  修白蹲在溪邊,打量著那塊地,他能感覺到,那塊地里的氣息不太對。不是妖氣,也不是陰氣,而是一種枯萎的、衰敗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抽走地里的生機。

  他看了片刻,轉身往回走。

  回到客棧的時候,清風又在搗鼓自己的羅盤,弄得滿頭大汗。徐長青坐在窗邊,手裡捧著那本《越州風物誌》,看得入神。

  「小白回來了?」徐長青抬頭。

  修白「嗯」了一聲,躍上窗台,尾巴輕輕晃著。

  「發現什麼了?」徐長青問。

  「沒什麼。」修白頓了頓,忽然問:「你昨天看的那本書,裡面有沒有提到柳溪鎮柳神的來歷?」

  徐長青一愣,隨即翻了翻手裡的書,找到那一頁。

  「這倒沒有,只是提及了柳神和書生的傳說。」

  說完,他又將有關柳神的傳說念了一遍。念完,抬頭看修白。「小白,是柳神有問題嗎?」

  修白搖搖頭,沒說話。

  清風好奇地湊過來:「前輩,您怎麼突然對柳神感興趣了?難道這鎮上真有柳神?您是不是遇見祂了?」

  修白瞥他一眼,還是沒說話。

  清風識趣地縮回腦袋,繼續搗鼓羅盤。

  …………

  入夜。

  修白再次來到溪邊,蹲在昨晚那塊青石上,望著溪水,一動不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溪面上忽然漾開一圈淡淡的漣漪。漣漪中央,一個纖細的身影緩緩浮現。

  一襲青衫,烏髮如瀑的柳溪踩著水面,盈盈走來,在修白面前停下,淺淺一禮。

  「前輩深夜前來,可是有事?」

  修白看著她,「鎮東頭的那塊菜地,是你弄的?」

  柳溪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容輕淡中帶著一絲苦澀。

  「前輩看出來了。」

  修白沒說話。

  柳溪在他身旁蹲下,望著溪水,輕聲道:「那塊地,本來是我的。」

  「你的?」

  「百年前,那裡是柳溪的源頭。妾身就住在那片柳林里,守著那眼泉。後來,鎮上的人把那眼泉填了,開成了菜地。柳林也砍了,只剩下溪邊這幾株。」

  「你恨他們?」

  柳溪搖搖頭,望著水面,目光悠遠:「不恨。鎮上的人,一代一代,都是妾身看著長大的。他們不知道妾身住在那裡,也不知道那眼泉是妾身的根。他們只是需要更多地種菜,養家餬口。」

  「那菜地……」

  「妾身只是……捨不得。」柳溪的聲音低了下去,「那眼泉,是妾身誕生的地方。妾身在那裡待了兩百多年。如今雖然根移到了這裡,可每次路過那裡,妾身還是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修白看著她,月光下,她的側臉溫柔得像一幅畫。

  「你不必解釋。」他說,「我懂。」

  柳溪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修白望著溪水,尾巴輕輕掃過青石。

  「我原來也困在一幅畫裡,困了一百年。

  畫裡看著徐家五代人,來來去去,我看著他們出生,看著他們老去,看著他們死。那幅畫,就是我全部的世界。」

  柳溪靜靜聽著。

  「後來,來了個書生,說要遊歷天下,著書立傳。」修白的目光落在遠處,「然後,我就從畫裡出來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笑。

  「所以你說捨不得,我懂。」

  柳溪沉默了很久。

  月光靜靜地灑在兩人身上,溪水潺潺流淌,夜風拂過柳枝,沙沙輕響。


  「前輩。」柳溪忽然開口。

  修白轉頭看她。

  柳溪站起身,對著他盈盈一拜。

  「多謝前輩。」

  「謝什麼?」

  柳溪抬起頭,笑了笑:「謝前輩懂妾身這份捨不得。凡人只當柳神慈悲,無悲無喜,可他們不知道,神也好,妖也罷,都是有根的。泉被填了,林被砍了,妾身沒怨,可心尖上,總像少了一塊。」

  她望向那潺潺溪水,聲音輕得像風拂柳葉:

  「旁人聽了,只當妾身小氣、固執,唯有前輩……一語便懂。」

  修白耳朵抖了抖,沒有再多說,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你那根柳枝,」他說,「我會好好養的。」

  柳溪笑了:「妾身知道。」

  她頓了頓,忽然又問:「前輩明日就要走了嗎?」

  「嗯。」

  柳溪點點頭,望著溪水,輕聲道:「那妾身就不送了。前輩一路平安。」

  「會的。」

  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心念一動,從體內分出一縷玉液,送到柳溪面前。

  「昨日收了你的柳枝,此物權作回禮。你且收下。」

  柳溪看著那縷玉液,眼睛頓時亮了。

  她能感覺到,那玉液中蘊含的靈氣,純淨得不可思議。若是能煉化,抵得上她十幾年苦修!

  「這……這太貴重了!」她連忙擺手,「妾身豈敢受前輩這般厚賜?」

  「收下吧。就當是朋友間的禮尚往來。」

  柳溪聞言神情微動,不再推辭,恭敬接過玉液,深深一拜。

  「多謝前輩厚賜!」

  修白搖了搖尾巴,跳下青石,「走了。」

  只是他剛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她。

  「你那塊菜地,若真的捨不得,不如換個方式。」

  柳溪一怔:「什麼方式?」

  修白想了想,忽然問:「你會顯靈嗎?」

  柳溪愣住。

  修白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月色下,他的白影漸漸消失在柳蔭深處。

  柳溪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

  翌日清晨。

  柳溪鎮東頭那塊菜地邊上,忽然多了一株小柳樹。

  不知是誰種的,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種的。它就那麼靜靜地立在那裡,嫩綠的枝條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鎮上的人看見了,議論紛紛。

  「這誰種的?」

  「不知道啊,昨晚還沒有呢。」

  「長得倒是快,一夜就冒出來了。」

  「一夜怎麼可能長得出來,定是有人移栽的。」

  議論了一陣,也就散了,唯獨昨日的老陳頭,蹲在菜地邊上,盯著那株小柳樹看了很久。看著看著,他忽然發現,自從這株小柳樹出現之後,他那塊蔫頭耷腦的菜地,似乎……有精神了?

  葉子也不那麼黃了,杆子也挺直了些。

  老陳頭撓撓頭,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挑著擔子去鎮上賣菜了。

  那株小柳樹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像是有人在笑。

  …………

  小鎮裡,徐長青吃了早膳,結了房錢,準備繼續趕路。走出客棧的時候,修白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鎮中那株最大的垂柳。

  柳枝輕輕搖曳,像是在向他告別。

  修白收回目光,躍上馬鞍。

  馬蹄噠噠,漸漸遠去。

  身後,柳溪的虛影從柳樹中浮現,望著那二人一貓一馬的背影,又低頭看著手中那縷玉液,神情複雜。

  「收下吧,就當是朋友間的禮尚往來。」

  她又想起了昨夜修白的那句話。

  「朋友……」她喃喃著,再次看向玉液,此物是她幾百年來,所得最珍貴的寶物。可與那句「朋友」相比,玉液又顯得不那麼珍貴了。


  她鄭重地將玉液收好,朝著遠方,遙遙一拜。

  「前輩慢走。」她輕聲說,「他日若有緣,還望前輩再來柳溪鎮坐坐。」

  官道上,徐長青騎著馬,慢慢朝東走。

  清風跟在一旁,嘴裡還在念叨著畫符的心得。修白趴在馬鞍上,闔著眼,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走出很遠,修白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若有來日,我會回來看看。」

  「小白說什麼?」

  「沒什麼。」

  他收回目光,繼續闔眼假寐。柳溪鎮已經看不見了,只剩遠處一片淡淡的柳色。

  馬鞍微微晃著,像是搖籃。

  前方,是越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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