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制定規矩(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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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權的馬隊踏破晨霧回到明軍大營時,營門處的甲士齊齊躬身行禮,無一人敢抬頭直視。

  中軍帳的方向燈火通明,即便隔著半座營地,也能感受到那股凝滯的肅殺之氣。

  鄭和早已在中軍大帳中坐定,指揮全軍列陣,一旦朱權事有不諧,便要立即做出反應。

  朱權心裡惦記著大營那邊的情形,鄭和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人,安南將近半數的貿易利潤,他說讓就讓了,是得給鄭和一個完全的解釋。

  果然,明軍大營的轅門遙遙在望時,朱權便看見鄭和站在營門外,身後一眾文武。

  朱權勒住馬,翻身而下,將韁繩扔給周德,徑直朝鄭和走去。

  鄭和雖然很牴觸朱權意氣行事,見他安全回營,倒也是鬆了一口氣,見到隊伍後面被抬在門板上、重傷昏迷的朱鑒,知道此事有了個妥善的解決,想不明白朱權是如何辦到的。

  「還好王爺沒事!」

  鄭和快步迎上前,臉上難掩一夜未眠的疲憊與擔憂:

  「城內現在如何了?」

  朱權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周德,不動聲色:

  「一言難盡,進帳再說。」

  鄭和揮手示意身後有些分量的幾名文武官員,與他一同入帳。

  中軍帳內,燭火早已燃盡,朱權在主位坐下,端起周德遞來的茶,呷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杜子平死了。」

  帳中諸人並未有什麼騷動,昨晚朱權與鄭和起了爭議時,鬧出不小的動靜,再加上鄭和連夜整軍,一眾文武彼此打聽之下,也大致都知曉了事情的經過,杜子平的死在情理之中。

  「朱鑒殺的。」

  朱權放下茶杯:

  「杜子平昨夜率兵闖入帳內,刺殺本王,朱鑒奮勇迎敵,全誅賊人。」

  在場的當然都知道這是鬼話,昨夜杜子平連大營都沒有進過,可還是鬆了一口氣,既然朱權作此說,想必安南國主已經認可了這個說法。

  朱權目光掃過眾人:

  「本王已經與安南國主胡季犛達成新的協議,將之前擬定的通商條款做了修改。」

  將那捲蓋了安南國王印璽的新協議隨手丟在案上,淡淡開口:

  「原協議中古壘、占洞兩州香料貢奉年限,由十年改為五年;對明貿易定價,由市價三成改為六成,其餘條款,一概不變。」

  話音剛落,帳內瞬間炸開了鍋。

  戶部郎中胡勇率先出列,面帶怒色朝朱權行禮道:

  「王爺!這香料貢奉與貿易定價,是此次出使南洋的核心利源!僅這兩項改動,朝廷未來五年至少要損失五十萬兩白銀的歲入!明明已經議定,豈能如此輕易修改?」

  「簡直是動搖國本!」鄭和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直刺朱權,上前一步,將那紙新的協議扔在地上,聲音陡然拔高:

  「王爺!您奉天子節鉞,率王師出使西洋,皇命昭昭,一為宣大明國威於四海,二為招撫諸番、充盈國庫!可您昨夜做了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鄭和本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沉穩之人,在見著朱權平安歸來後,本已將昨夜二人的紛爭壓制在了心底,不願再提起,可他萬萬沒想到,朱權竟敢不與他商議,空口白牙,一夜的工夫,交出大明數十萬、近百萬兩白銀的收益!

  要知道五年損失近百萬兩,一年就是一二十萬兩,如今大明國庫年收入折合白銀,也不過堪堪一千萬兩,朱權怎麼敢如此妄為?

  鄭和怒氣中燒,更進一步,指著朱權說道:

  「我不管朱鑒是功是過,但王爺你為此一人,平白讓渡了朝廷十年的香料壟斷利益!這不是權宜之計,這是以國課換私恩!王爺,您對得起陛下的託付,對得起這滿船將士的捨命相隨嗎?」

  語氣之重,已是將賣國的帽子扣在了朱權的頭上,當著滿營文武的面,與朱權徹底撕破臉。

  一時之間,營內嘈雜,議論紛紛。

  還是周德往朱權身前站了半步,怯怯地迎上這位老上司的話:

  「鄭太監慎言!王爺自有他的考量。」

  鄭和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周德,又掃過一旁的錦衣衛千戶唐敬,一想到昨晚不聽自己號令,擅自隨朱權入城,更是恨不得當下就摘了他的官帽,斥道:


  「唐千戶,你是錦衣衛,是陛下派來監察船隊的,不是寧王的私衛!若本監回朝參你一本,真當朱權保得住你嗎?」

  唐敬眉頭皺起,並不太過懼怕這位天子近臣,正待張口懟回去,卻聽到朱權說話了:

  「都閉嘴。」

  朱權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帳內所有的嘈雜。他緩緩起身,走到鄭和面前,拾起地上那份協議。

  「鄭太監,你說本王以國課換私恩,那本王問你,陛下派我們下西洋,真的只是為了靠貿易賺些銀兩嗎?」

  鄭和挺直脊背,寸步不讓:

  「皇命在上,我倒要聽聽王爺能說出什麼歪理?」

  「歪理?」朱權笑了,將協議往桌上一拍:

  「那本王今天就跟你掰扯清楚,什麼是正理,什麼是皇命的根本!」

  他抬手指向帳外,指向南方那片無邊無際的汪洋,語速平穩,卻字字千鈞:

  「你說皇命為先,貿易為要,可我們不過只有六艘寶船、兩千士卒,能靠兵威打服占城、打服安南、打服暹羅嗎?」

  比起歷史上的鄭和下西洋,朱權清楚的知道他率領的船隊劣勢在哪裡,規模不過歷史上的十之一二,若是手握兩萬大軍,何須讓出這些利潤,他胡季犛敢說一個不字嗎?

  憑他們現在的船隊規模,想要耀兵海上、揚威於番邦?

  真的不夠!

  建立他夢想中的海上帝國不能只靠手上這點可笑的兵威,還要靠利益去拉攏番邦。

  「海疆不在兵威,而在利權!」

  朱權的聲音陡然加重:

  「只有讓南洋諸國的王公貴族、平民百姓,都靠著和大明的貿易活下去,都從和大明的通商里拿到好處,他們才會真心實意地臣服大明,才會把大明的法度,當成他們的法度!這才是真正的開疆於海上!」

  鄭和的臉色微變,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反駁,可他依舊死死守住自己的底線,沉聲道:

  「王爺說的這些,太過虛無縹緲!臣只看得見,朝廷實實在在損失了幾十萬兩白銀!陛下靖難四年,國庫空虛,戶部尚書夏原吉為了湊齊船隊的錢糧,日夜難安!王爺輕飄飄一句話,就把朝廷盼了許久的南洋利源,讓出去了許多!臣身為副使,監理市舶司,絕不能認這份協議!」

  「你不認?」朱權挑眉:

  「那鄭太監想如何?」

  想如何?能如何?鄭和微微一愣。

  縱然他手握兵權,營中文武大多數都會聽他號令,可他又能如何?

  以下犯上將朱權下獄?聖上是給了他制約之權,可借他十個膽他也不敢做這種事。

  還是去補羅城跟胡季犛說方才簽的協議不算,咱們再重新簽過?朱權能全手全腳得出來,他鄭和可未必!

  還是派人返京,向聖上稟明?一來一回少說四個月,於當下局勢又有何益?

  就在鄭和遲疑之際,帳外忽然傳來侍衛的通傳:

  「安南國王遣使,送國書與貢禮至營外!」

  朱權與鄭和同時轉頭,對視一眼,停下了爭吵:

  「讓他進來。」

  片刻後,安南使者躬身入帳,雙手捧著一卷鎏金的國書,身後的隨從抬著數十口木箱,依次擺放在帳內。使者行過三跪九叩的大禮,將國書高舉過頭頂,用流利的漢話朗聲道:

  「下臣奉我國主之命,呈遞國書於大明天使!我國主願世代為大明藩屬,年年納貢,歲歲來朝!另附杜子平勾結陳氏餘孽、私通倭寇、意圖謀刺上國天使的實證,一併呈與王爺!」

  朱權接過隨手翻開,掃了幾眼,便遞給了身側的鄭和。

  國書里,胡季犛言辭極盡謙卑,不僅再次確認了新的通商協議,更主動將安南對大明的歲貢增加了不少,承諾大明所有商船在安南港口永久免稅,還附上了陳氏舊部與日本倭寇私通的書信、往來帳目。

  坐實了杜子平『謀逆行刺大明天使』的罪名,甚至連杜子平劫掠百姓、虐殺平民的罪證,都一併附在了後面。

  更是提出願奉上兵卒三百、戰艦兩艘,為上國船隊保駕護航,供朱權驅使。

  鄭和緩緩合上國書,事已至此,如果不去想早先定下的那份巨利的協議,其實這個結果已經算是很不錯,只是一想到那幾十萬兩白銀,還是忍不住覺得可惜。


  他現在也確實拿朱權沒有辦法,將國書遞還,輕嘆一聲:

  「罷了。」

  收下安南送來的禮物,送走使者,重回營帳。

  鄭和屏退了其餘官員侍從,帳內只有他和朱權。

  「這次便罷了。」

  鄭和直起身,抬眼看向朱權,語氣鄭重:

  「王爺,國有國法,船隊奉皇命出海,不能再向今日這般沒有規矩。臣有一議,與王爺商定,若王爺應允,臣便認這份新約,亦不再提上奏之事。」

  「你說。」

  這次的事,朱權自知並不占理,若能和鄭和達成一致,不將此事鬧大,他自然是樂意。

  鄭和開門見山道:

  「自此之後,凡涉及邦交往來、番邦宣撫、朝廷詔令傳宣之事,由臣主導,遵朝廷法度;凡涉及海上貿易、航線規劃、海事決斷、海外據點布局之事,由王爺總攬,臣絕不干涉。唯有涉及調兵遣將、對外開戰的軍國大事,依舊由王爺、臣與劉指揮使三人合議定奪。王爺以為如何?」

  朱權沉思不語。

  鄭和明目張胆地向他提出分權,可這並不是壞事,出海之時,朱棣本意就是讓三人互相制約,可一路行來舟山外是這樣、補羅城亦是這樣,幾次決斷都沒法意見一致,反而讓船隊內部產生嫌隙。

  鄭和的這個提議,看似是分權,實則是徹底認可了他在海事上的絕對主導權,政治上的事,鄭和替他擋了朝廷的規矩法度;海洋上的事,他可以放開手腳,去鋪就他的海上貿易霸權。

  這是最完美的平衡,也是兩人都能接受的階段性和解。

  「好。」朱權毫不猶豫地點頭:

  「就依鄭太監所言,各盡其責,共赴皇命!」

  此事議定,將安南的事情告一段落,至於之後安南內部是否會生亂、胡季犛又能否撲滅,已經不在朱權的考慮之中。

  待到將鄭和送出帳後,朱權輕揉腫脹的太陽穴,一夜未眠的疲倦涌了上來。

  但他還不能休息,自出城與劫獄的唐敬匯合,他還沒來得及去看看重傷的朱鑒,怎麼也該去看看,這個惹出一堆麻煩的罪魁禍首。

  ——

  單獨給朱鑒準備的帳篷內,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

  戴思恭剛處理完朱鑒的傷情,掀開帳簾出來就碰上了前來探望的朱權。

  戴思恭注意到朱權詢問的目光,開口回應道:

  「人已經醒了,運氣好,躺個幾個月就不礙事了。」

  朱權點點頭,逕自入了帳內。

  朱鑒躺在鋪位上,身上纏滿了繃帶,臉色慘白如紙,左肩的貫穿傷依舊滲著血。

  看見朱權進來,他的嘴唇囁嚅著動了動,到底還是虛弱地憋出一句:

  「小人,又讓王爺失望了。」

  朱權搖了搖頭,走到床邊坐下,看著這位曾經的指揮使如今失去神采的雙眼,他心底亦是感覺疲憊。

  他哪裡看不出來朱鑒已有死志?可他偏偏就不想這個人死!

  輕聲笑了笑,說道:

  「昨日你斬殺杜子平,有功無過,他日定會還有擢升。」

  說罷,將費信帶回來的那枚千戶令牌又重新塞回了朱鑒的枕邊。

  朱鑒眼角滑落幾粒晶瑩,偏過頭去,不去看朱權,輕聲道:

  「王爺,無需如此,我......已無留戀。」

  朱權沉默半晌,突然起身,一直以來壓抑的情緒卻控制不住地噴涌而出,肆意拍打著一旁的桌子,指著朱鑒厲聲喝道:

  「他娘的你這條命是老子救的,沒還清之前,你憑什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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