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從地獄裡來,到地獄裡去(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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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談會議在補羅城的官署正廳召開。

  主位上坐著的是朱權,左側是胡季犛與杜子平、杜滿等安南使團,右側是占巴的賴與占城的幾位官員。

  沒有多餘的寒暄,朱權率先開口,將一份擬好的條款推到了桌子中央,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這是大明擬定的和議條款,二位國主先看看。」

  胡季犛伸手拿起條款,指尖微微用力,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斂去,眉頭微微蹙起。

  而坐在他身側的杜子平,只是湊過去掃了幾眼,臉色瞬間便漲得通紅,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豈有此理!這是什麼條款!簡直是欺人太甚!」杜子平的聲音尖利,卻在通譯唯唯諾諾的翻譯下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杜子平指著條款上的內容,對著朱權怒目而視:

  「十年!安南未來十年古壘、占洞兩州的全部伽南香、蘇木產出,全數供給大明?所有對明貿易,只按市價三成結算?還加上了港口免稅、高額歲貢,這未免也太過苛刻!」

  朱權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提的條件,遠比當初杜滿承諾的要嚴苛得多,在杜子平看來,安南明明是勝利的一方,此等協議卻無異於割地賠款,是奇恥大辱!

  可在朱權眼裡,這不過是一場交易。

  「杜少保慎言。」

  朱權終於抬眼,目光冷冷地掃過杜子平,看向一旁的安南國主胡季犛:

  「本王奉大明天子之命,安撫南洋諸番,調停兩國戰事。本王未曾讓安南盡數歸還所占土地,已是念在兩國同為大明藩屬,留了情面,如今不過是些許通商讓利,你便覺得是欺人太甚?」

  胡季犛猛地拍桌,厲聲呵斥,聲音裡帶著怒意,這怒意卻是指向杜子平:

  「住口!此處豈容你胡言亂語!」

  杜子平被他吼得一愣,顯然沒料到胡季犛會給他這麼大的難堪,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胡季犛!你......」

  「退下去!」

  胡季犛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袍袖一揮,語氣斬釘截鐵:

  「和談之事,自有本王與天使商議,輪不到你在此置喙!再敢多言,休怪本王以亂議國策之罪,將你拿下!」

  朱權也看得明白,胡季犛與杜子平君臣二人不僅僅是面上不和,根本上的訴求都不一樣。

  胡季犛想要的,是經營補羅城,以此為跳板,一步步蠶食整個中南半島,建立一個穩固的南方霸權。

  杜子平代表的保守派,想要的只是土地上的人口、財貨,抓回國內的奴隸,塞進自己腰包的真金白銀。

  杜子平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胡季犛,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終狠狠一跺腳,甩袖轉身,徑直衝出了議事廳。

  只留下胡季犛訕訕然向朱權告罪的聲音。

  「無妨。」

  朱權淡淡擺了擺手:

  「那這些條款,國主意下如何?」

  胡季犛直起身,拿起桌上的條款,再次看了一遍,沒有半分猶豫,蓋上了安南國王的印璽。

  他將簽好的條款雙手奉到朱權面前,語氣鄭重:

  「天使所擬條款,合情合理,下臣,盡數應允。」

  至於另一邊的占巴的賴,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紙,嘴唇哆嗦著說了些什麼。

  胡季犛瞥了他一眼,便移開了目光,仿佛沒聽到,朱權也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沒有半分要回應的意思。

  占巴的賴認清了現實,這場由大明主導的和談里,他這個占城國主,沒有提條件的資格。

  他的國土,他的子民,不過是大國交易桌上的籌碼,隨手便被拋了出去。

  這場和談,就這麼潦草地落下了帷幕。

  一紙條約,將占洞、古壘兩州正式劃歸安南,奪走了占城一半的經濟命脈,也讓安南吐出了傷筋動骨的利益。

  受益的只有大明。

  當日下午,占巴的賴到了明軍大營向朱權辭行,對朱權不敢有半分怨恨,反而要更加討好。

  因為現在的占城,已經沒有任何與安南抗衡的資本了,失去了占洞和古壘的經濟來源,占城只有在大明的庇護之下,才能在安南身側苟延殘喘。


  朱權在營門前,看著占城國主遠去的背影,輕輕搖頭。

  弱國無外交,自古皆然,這並沒有什麼不公平的。

  接下來的幾日,胡季犛頻頻設宴邀請朱權,朱權也沒有推辭,借著赴宴的機會加深對安南這個國家的了解。

  杜子平自那日被呵斥之後,再也沒有出現在宴席上,而是帶著人手,整日在補羅城裡橫行無忌。

  搜刮商戶的財貨,搶掠百姓的糧食,把原本安穩有序的補羅城,攪得雞犬不寧。

  胡季犛不是不知道杜子平的所作所為,只是和談結果不利,需要安撫以杜子平為首的保守派,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與之鬧翻。

  這位安南的梟雄,終究還是被國內的派系鬥爭,捆住了手腳。

  而這些,是朱權樂意見到的,在冷眼旁觀了幾日後,決定結束在補羅城的停留,下令次日拔營啟程,返回新州港,與船隊匯合後繼續往南航行,畢竟占城只是這次遠航的第一站。

  ——

  臨行的前一夜,朱鑒來向朱權辭行。

  那日費信提及之後,朱權便派人打聽了朱鑒的行蹤,原本以為一直到離去,這個舊部都不會來見他了。

  朱鑒本不想來的,他明白朱權對他有所期望,也從不吝嗇給他的賞賜,所以他更加沒有臉面見朱權。

  只是他覺得,他不配留下那柄寶劍,拿著反而不心安。

  這趟來是還劍的。

  將劍匣遞給朱權,朱權打開匣子,那是一柄西域進貢的雙手重劍,脊線高聳,寒光凜冽,沒有落一點灰塵,想來是時常擦拭。

  朱權將劍匣推了回去,又從懷裡取出一枚千戶腰牌,以及一封任命的文書,一併交給朱鑒。

  朱鑒沒有接,搖頭輕笑:

  「王爺,我意已決......」

  朱權將腰牌和文書塞到他懷裡,開口打斷:

  「遠在異鄉,總得留把兵器防身,腰牌也拿著吧,反正都給你求來了,若是以後沒錢喝酒,也能當了換酒錢。」

  朱鑒聽得出寧王的言外之意,若是日後後悔,官身尚在。

  他沒有再做推辭,人至中年,無需這般扭捏姿態,將腰牌接過,背上劍匣,朝朱權跪下叩首。

  再度起身抬首時,臉上已不見了往日的陰鬱神色,多了幾分灑脫,笑著說:

  「王爺還得把費信那小子借我一天,我在城裡買了房屋田舍,那些契票都寫的鳥字看不明白,得讓他小子把把關。」

  朱權笑著揮了揮手,不以為意:

  「事後讓他快馬前去新州,別耽誤了啟程就行。」

  ——

  朱鑒走在補羅城的石板路上,腳步是三年來從未有過的輕快。

  他一手按著背上的劍匣,一手搭在費信的肩膀上,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往後的日子。

  城郊那三畝水田要種上稻米,院裡要搭個酒棚,想辦法釀出大明的燒刀子。

  費信在一旁笑著應和,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哪裡還有半分前些日整日醉醺醺、死氣沉沉的模樣,那雙曾盛滿頹喪的眼睛裡,此刻倒是亮得很,透露出鮮活的人氣。

  「等王爺的船隊回程路過,老子請你們喝新釀的酒!」

  朱鑒拍著胸脯,話音里滿是對日子的盼頭,拐過巷口,就是他新買的宅院。

  可隨著走近,朱鑒二人越發覺得不對勁,往日裡安安靜靜的街巷,此刻卻傳來鬧哄哄的哭嚎和呵斥聲,刺得人耳膜生疼。

  朱鑒臉上的笑容僵住,心裡猛地一沉,快步沖了過去。

  巷子裡,數十名安南兵卒,正把一串串百姓用麻繩捆著往外拖,已經走到了巷子那頭。

  朱鑒摸了摸腰間的千戶腰牌,顧不得多想,就要追上去。

  費信趕忙將朱鑒攔下,急急建議道:

  「朱將軍別急!先去屋裡看看,說不定人沒事!」

  朱鑒聞言穩住心神,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腦子卻告訴他費信說得有理,娥知道他是明軍,那些安南士卒未必敢動她。

  對,沒事的。

  他心裡不斷告訴自己,腳步卻已經跑起來,費信落在身後追不上。


  拐過巷口,朱鑒一腳踢開虛掩的院門,那扇他昨天還親手修過的木門,被踹裂了榫卯,哐當一聲撞在牆上。

  院子裡一片狼藉,剛擺好的花盆碎了一地,娥昨天還在擦的木桌翻倒在地,而那個女人,就這麼直挺挺地倒在院子中央。

  衣裙被扯得破爛,身上滿是鞭痕和淤青,血浸透了衣衫,在石板上凝出黑紅色的印記。

  朱鑒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像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他一步步走過去,膝蓋軟得跪倒在地,伸出手,指尖觸到她的臉頰,冰涼刺骨,沒有一絲溫度。

  嘴唇顫抖著,喉嚨里像是堵了燒紅的炭,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那雙總是怯生生望著他,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再也不會睜開。

  他以為自己已經逃出來了,可轉過頭,又是深淵。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隔壁年邁的老嫗探出頭,看到抱著娥的朱鑒,捂著嘴哭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跑過來,用朱鑒聽不懂的語言,訴說著什麼。

  朱鑒一把抓過剛剛跑進院子的費信,雙眼通紅,聲音嘶啞:

  「她在說什麼?」

  費信勉力掙脫開難以呼吸的襟口,聽完老嫗的話語,為難地向朱鑒翻譯道:

  「安南一個年邁高官帶著士卒,挨家挨戶抓平民回去做奴隸,娥不肯,說自己是大明將軍的女人,讓他們滾,那高官笑罵哪有什麼將軍會住在這裡,一條賤狗也敢攔路,當場就下令打殺了她。」

  費信這幾日都跟著寧王做通譯,自然知曉和談時發生的事,聽這一說就明白了那年邁高官必定是安南少保杜子平。

  若是不提明軍還好,那杜子平本就因為和談的事對大明心生怨恨,又加上明日一早就要拔營,他更是無所顧忌,定然是這樣才下的殺手。

  朱鑒沒法去理清其中的彎彎繞繞,更不在意緣由,他只知道,這個女人已經死了。

  拳頭攥得指節發白,骨節咔咔作響,他臉上沒有淚,也沒有嘶吼,只是那雙剛有了光的眼睛,一點點暗了下去。

  將女人的屍體小心地放在地上,像是生怕吵醒了她,然後從背後拿下劍匣,從中取出那柄日日擦拭的寶劍。

  費信見此情形嚇得魂飛魄散,趕忙伸手拉住朱鑒,出言勸阻:

  「朱將軍千萬別衝動!你自己性命不談,這可是兩國邦交的大事,萬萬不可亂來!」

  朱鑒緩緩抬起頭,看向費信,那眼神看得費信心裡發毛。

  費信從那眼神中看到的,不是悲痛和憤怒,而是徹底的絕望,是爛到根里的死寂,是趨近瘋癲的平靜。

  朱鑒從腰間取出那枚千戶腰牌,拋到費信身前,語氣不帶感情:

  「我不是什麼將軍,連個官身都沒有,這腰牌本也沒想收下,替我還給王爺吧。」

  若是娥沒死,這枚千戶腰牌是他的倚仗。

  可娥已經死了,那這腰牌就只是隔在兩國關係間的累贅了。

  他一把甩開費信的手,提著劍大步往外走,去做他三年前本該做的事。

  遠處搖曳的火光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深淵。

  他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看了幾天人間。

  現在,他要提著劍,再殺回地獄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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