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平靜的補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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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權看向一旁的占巴的賴,卻沒有在他臉上看到憤怒或是憐憫的神色。

  準確來說,占巴的賴面無表情,仿佛那些被捆縛的不是他的子民一般。

  注意到朱權看過來的目光,占巴的賴才反應過來,同一旁的通譯說了幾句。

  通譯向朱權低聲解釋道:

  「王爺,那是安南人抓的俘虜,充作奴隸,押送回國的。」

  朱權沉默,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戰爭中抓捕俘虜充作奴隸,自古以來便是常態。

  大明的對外戰爭,同樣會抓獲大量俘虜,充入軍中為奴,或賞賜給有功將士。洪武年間北征大漠,一次便俘獲北元貴族、軍民數萬人,盡數押解回中原,充作官奴。

  更何況是占城、安南這種本就盛行奴隸制的地方。

  那名本地通譯向朱權解釋,占城的奴隸制,比大明要嚴重得多。

  貴族擁有大量奴隸,奴隸可以買賣,可以贈送,可以隨意處置。前段時間阮文達進貢給大明的上百名番奴,便是占城王室從各處搜羅來的,經過訓練調教,專門用來送給上國作為貢品,先前占巴的賴送出的三十名侍女,也是這樣。

  至於安南,更是如此。安南國內,奴隸買賣是完全合法的,有專門的奴隸市場,有專門的奴隸販子,戰爭中的俘虜,更是最廉價、最充足的奴隸來源。

  讓朱權不解的,是占巴的賴的神情。

  可心中忽然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明白了占巴的賴為什麼會這樣。

  不是冷血,不是無情,而是習慣了,這是這片地域的規則,更是一個弱小國王的無奈。

  朱權並未多生事端,他沒有在海外小國推翻奴隸制度的雄心壯志,就算要這麼做,也不是現在。

  他心裡清楚,想要改變這一切,光靠救幾個人沒用,只有真正掌控了海洋,有了絕對的實力,才能定下新的規則。

  揮了揮手,停下的明軍隊伍越過那股安南騎兵繼續向前,在那幫安南士卒忐忑的目光中繼續向前。

  兩日後的傍晚,隊伍抵達了補羅城下。

  補羅城的景象卻出乎朱權的意料,不同於一路上的慘相,遠遠望去,補羅城的城牆高大完整,城門處有安南的士卒把守,卻沒有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

  進出的百姓雖然不多,卻也秩序井然,完全沒有新州城那種死氣沉沉、人人自危的模樣。

  朱權勒住馬,看著眼前的補羅城,眼裡閃過一絲意外,他原本以為,這裡被安南占領,應該和沿路的村莊一樣滿目瘡痍,沒想到竟是這番景象。

  鄭和上前請示是否入城,朱權搖了搖頭,下令在城外紮營,雖然自信安南不敢做什么小動作,卻沒有把性命安危交予他人的習慣。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異常平靜,杜滿早就回了昇龍,去接安南國主胡季犛,算下來,至少還要七八天才能趕到補羅城,城裡的守將每日都會派人來明軍大營請安,送些酒肉蔬果,態度恭敬得很,半點不敢造次。

  朱權樂得清閒,每日處理完營里的瑣事,便帶著侍衛和通譯進城逛逛,本想帶著費信做通譯,這小子精通南洋多國語言,年紀小卻十分機靈,可卻聽說費信被愛酗酒的朱鑒帶進城了,幾日都沒有出來。

  朱權也沒放在心上,他對營里的士卒管得極嚴,每日操練,不許擅自離營,可對士卒之外的隨行人員,向來沒有什麼約束,不光是費信和朱鑒二人,這幾日劉清禾也跟著他在城裡亂逛,體會異域風情,神醫戴思恭更是帶著幾名弟子去尋訪草藥、醫書。

  一連幾天,朱權幾乎把補羅城逛了個遍,心裡的意外也越來越深。

  補羅城內的景象與沿途所見截然不同,商鋪大多開著門,買賣雖不興隆,卻也安穩有序,街上有安南士卒巡邏,民居大多完好,不見焚燒劫掠之痕,百姓見兵卒雖會避讓,卻無新州百姓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朱權派人在城中打探許久,才摸清楚了其中的緣由。

  安南軍隊剛打進補羅城的時候,確實放縱士卒劫掠,可很快就下了嚴令,不許再騷擾百姓、燒殺搶掠,違令者斬,甚至當場斬了三個劫掠民宅的士卒,以儆效尤。

  之後,不僅開了官倉,給城裡缺糧的百姓發了糧食,還免了一年賦稅,把城外荒廢的田地,分給無地的流民。

  『說句實在話,安南人來了之後,我們的日子還要好過一些。』


  這是從城中商販那裡聽來的原話。

  如果不是見了一路行來,燒殺搶掠、捕獲奴隸的血腥場面,光憑補羅城中的景象,朱權幾乎要以為安南國主胡季犛是天大的好人了。

  可他稍作思索,就想明白了安南如此行徑的理由,之前只覺得胡季犛是個只想搶一把就走的匪寇,現在才發現,自己小看了這個人,他這般經營補羅城,是想以此為根基,虎視南方整個半島。

  朱權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安南國主高看了幾分,能在篡位之後迅速平定內亂,精準抓住大明皇權更替的窗口期出兵占城,還懂得安撫民心、經營占領區,這份政治眼光和手腕,絕對不是等閒之輩。

  心裡想著這些事,朱權帶著人回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剛到大營門口,就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低著頭往裡走,正是許多天都尋不著的費信。

  「費信,站住。」

  朱權勒住馬,喊了一聲。

  那身影猛地一頓,像是被嚇了一跳,看到騎在馬上的朱權,像是做錯事一般紅了臉,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完全沒了平日裡翻譯時的從容大方。

  這倒是勾起了朱權的好奇,玩心作祟,板起面孔,提韁走到費信身前,厲聲問道:

  「擅自出營,貽誤軍機!這幾日去哪了,還不如實招來!」

  費信哪裡見過朱權這般凶戾,雙腿發軟跪倒在地,哭喪著臉,結巴著回應道:

  「回......回稟王爺,是朱鑒將軍去城裡喝花酒,聽不懂那些娘們說話,硬拽著小人去給他翻譯。」

  朱權聞言,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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