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明盛世,造什麼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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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視船廠已經過去兩日,寧王府卻迎來了另一番景象。

  自朱權被正式任命為下西洋的欽差總兵,不再就藩外地後,按照大明祖制,親王常駐京城須有完整儀制。

  宮中於兩日前便開始向寧王府遣派人員,宦官、宮女、侍衛,以及一應生活所需。

  站在重新修繕過的寧王府正廳前,朱權望著庭院中各自忙碌的僕從,心中五味雜陳。

  回憶身體原主的記憶,當年在大寧,寧王府比此處要豪華得多,手下精兵強將更是讓他頗為自得。

  如今一番起落,雖是重新有了諸多僕役,勉強搭起了寧王府的架子,可他知道,光這二十名宦官中,至少有一半是得了監視他、向宮中報信的任務。

  就比如眼前之人,之前的內官監監丞、龍江船廠監工,如今的寧王府承奉司總管,周德。

  王府的承奉司總管一職,正六品,相較於之前正五品的內官監監丞,看起來是被貶斥了官職,名義上也是對周德監工失職的處分。

  只是這個官職調動大有說法,內官監監丞是宮中要職,但在內官監,上頭還有太監和少監,算不上什麼大人物。

  而王府承奉司總管就不一樣了,只在寧王之下,諸多王府屬官之上,是名副其實的實權肥差。

  好比中央部委的實權處長,和地方大型國企的一把手,兩相對比,各有優劣,可怎麼也說不上是貶謫。

  更何況,如今朱權身份敏感,周德還代表了宮中,對他起監視的作用,更是為這個官職加了一層光環。

  可不管是貶是升,在周德看來,這實在不是什麼好差事。

  之前在內官監,好歹還有太監鄭和罩著,鄭太監仁德寬厚,對手下這幫宦官向來是極好的。

  可如今來了寧王府,要打要殺不過是寧王一句話的事,自己是帶著監視寧王的任務不假,可真要被寧王隨意打殺了,一介閹人,還能指望著聖上為他報仇不成?無非是換個人來監視罷了。

  一想到寧王前兩日在龍江船廠的姿態,周德更是背心發涼,連忙將腰又往下彎了幾分,生怕惹得寧王不喜。

  朱權倒沒有這個想法,只是有些好奇:

  「前日鄭太監說罰你半年俸祿,那今後這半年,你的俸祿可是不用王府開支了?」

  周德一聽這話,連忙跪下,哀聲道:

  「奴婢來王府前已經罰了半年俸祿了,但奴婢自知有罪,王爺但凡開口,莫說半年,就是一年俸祿,奴婢也認罰!」

  朱權本就是隨口與他開個玩笑,也不接話,只是讓他起身。

  見著周德戰戰兢兢起身,朱權卻是斂了笑意,開口問道:

  「你在怕我?」

  周德聞言,還未直起膝蓋,又慌忙跪下,恭敬回道:

  「奴婢並非怕王爺,有些失態都是因為崇敬王爺!」

  朱權不禁失笑:

  「哦?」

  周德跪著往朱權的方向挪了兩步,懇懇言道:

  「奴婢在宮中服侍二十年,見過宗室親貴不知凡幾,可從未見過如王爺這般不過弱冠之年,就明斷是非、禮賢下士、才學淵博之人,叫奴婢崇敬得失了態!」

  早先在船廠,朱權不方便處置周德,此時確實有小懲大誡,順便立威的心思。

  可周德這一番話,讓朱權不禁傻樂呵地笑出了聲。

  也不知是自己沒適應藩王的身份,還是周德拍馬屁的功力實在厲害,朱權也沒了懲戒他的心思。

  難怪古來帝王身邊總有奸佞小人、公司老闆身邊總有拍馬屁的下屬,這感覺屬實不賴。

  心中想著,只要不誤事,周德這人留在身邊也不錯,緩緩開口道:

  「別跪著了,起來吧,這王府還有一大攤子事需要你去忙呢。」

  周德應言起身,就在他轉身準備去忙碌時,朱權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張口叫住了他:

  「周德,我問你,如今寧王府規制重建,本王能自行招納屬官嗎?」

  這次周德沒有跪下,而是低頭言道:

  「來時聖上有過交代,關於寧王幕僚之事,可,不宜多。」

  朱權揮了揮手,放周德離去,心中微喜,朱棣到底還是給他放了一點點權力,沒讓他當個光杆藩王。


  既然朱棣准許了他組建自己的班子,那也就無需客氣,倒是要好好想想該去找誰。

  ——

  朱鑒曾經是寧王護衛指揮使,在大寧獨掌一衛,手握六千重兵,亦是寧王朱權的親信。

  只是三年前,因他一時失察,大寧城中又有內應,寧王落入當時還是燕王的朱棣手中。

  他雖是奮力抵抗,儘量匯聚殘兵,可依舊沒能抵擋住燕軍的鐵騎,於混亂中被俘,眼睜睜看著朱棣收編了寧王的勢力。

  對於這些寧王舊部,朱棣以懷柔的態度大都放過,只是貶了官職,充入軍中。

  這三年來,朱鑒更是屢遭針對,幾度貶謫,如今已經從護衛指揮使淪落為一名在這南京城中守城門的百戶。

  今日休沐,朱鑒照例泡在了城南陋巷的一家小酒館內,喝得昏昏沉沉,時不時調笑沽酒的老闆娘幾句。

  朱權換上了一身尋常士人服飾,將侍衛留在門外,獨自踏入小店。

  門內光線昏暗,混雜著劣酒的酸味,還有嘈雜的咳嗽聲,朱權走近角落那張桌子。

  朱鑒趴在油膩的木桌上,身邊歪倒著三四個空酒壺,手上還握著一個,卻因為朱權的到來受驚滑落。

  粗大的指節滿是污垢,曾經能揮利劍、挽強弓,如今卻連一個酒壺都拿不穩。

  仔細看去,左手缺了兩指,朱權記得,是那年在大寧城丟的。

  這家破酒館酒水便宜,來喝酒的大多身份低微,沒人會去招惹這位落魄的百戶軍爺。

  朱鑒半醉半醒間被來人驚掉了手中酒壺,心中火氣,一拍桌子,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朝來人喝道:

  「哪個不開眼的來惹大爺?」

  話說出口,才站穩了身子,看清了來人,卻又用力揉了揉眼睛,這才試探著叫道:

  「王爺?」

  朱權看著這位曾經的心腹,如今卻是這般落魄模樣,心中有些不舒服,並未流於面上,只是說道:

  「隨我回王府。」

  朱鑒聞言頹然一笑,卻又坐下,從桌上酒壺中嘗試倒出幾滴殘酒,意興闌珊,提不起什麼興趣,隨口回應道:

  「我現在挺好的。」

  頓了一頓,又抬頭望向朱權,眼中透出些許精光,低聲道:

  「王爺可是要反?」

  朱權嚇了一大跳,搞半天老子想要撈你,你卻想要老子的命!

  顧盼左右,確認沒人聽到朱鑒這句足以抄家滅門的話,這才按住他的手,輕輕搖頭:

  「如今的大明,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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