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妲己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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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干雙眉緊鎖。

  所謂畫人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自古以來,人心便最難測。

  他天生一顆七竅玲瓏心,卻依然看不清世人心。

  伯邑考臉色驟白。

  妲己這一問,問得刁鑽。

  「真心」二字,虛無縹緲,看不見摸不著。

  若答得太玄,難免流於空談;

  若答得太實,又失了道的韻味。

  費仲和尤渾笑盈盈地盯著周雲,一副看戲的模樣。

  周雲瞥向妲己。

  此女眼神淡然,如有竹在胸,眼底,卻有一絲期盼。

  盼他輸麼?

  這題確實不好回答。

  忽而想起前世一個故事。

  一抹笑意,掛在嘴角。

  他只是輕輕抬起右手,五指虛握,仿佛抓住了什麼。

  「娘娘要問『真心』,」他聲音平淡,「那便請娘娘觀此物。」

  他攤開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

  費仲嗤笑出聲:「裝神弄鬼!」

  尤渾:「你掌心空空,卻道是『真心』,當真是好笑。」

  「這是……」

  妲己眉頭微蹙。

  周雲抬眼,與她對視。

  「這是方才,娘娘問出『真心』二字時,在場諸位的『心』。」他語氣平靜,「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尤大人道我掌心空空,是因你眼也空空,心也空空,那便看什麼都是空。

  且不聞,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比干大人若看,是忠心,伯邑考看是孝心……」

  「請問娘娘,看到的是什麼?」

  「哈哈哈,」比干撫掌大笑,「雲先生此言,當浮一大白。」

  他舉杯遙敬。

  周雲頷首回應。

  「妙,雲先生妙人妙語。」姬昌也不禁大笑。這答案,便是他,也沒想到。

  妲己啞口,不得言語。

  殿中落針可聞。

  帝辛放下酒樽,眉頭皺起,似乎對周雲這無禮之言有些不悅。

  然,又覺得有理。

  妲己不答,卻笑了。

  她轉過身,走回帝辛身側,重新偎進那個懷抱。

  「大王,」她聲音軟了下來,「這雲先生果然有趣,臣妾這一問,他答得……出人意料呢。」

  帝辛攬住她的腰,哈哈一笑:「寡人亦覺得甚是有趣,愛妃,還有兩問,你且再問。」

  妲己靠在帝辛肩頭,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周雲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惱怒,沒有殺意。

  只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

  「雲先生,世人皆言,本宮乃是妖妃,惑亂朝綱,迷惑大王,」說至此,她看向帝辛,「又罵大王是昏君、暴君,淫邪之輩,那先生覺得呢?」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驟然凝固。

  比干眉心一跳,垂眸不語。

  伯邑考面色煞白,手指微微發顫。

  費仲和尤渾對視一眼,眼底皆是幸災樂禍。

  這一問,可比方才狠多了。

  說真話?那便是當眾辱罵君王與寵妃,死路一條。

  說假話?滿口諛詞,不僅失了風骨,更給了妲己借題發揮的把柄——

  「先生方才還高談闊論『真心』,此刻卻滿嘴虛言。」

  左右皆死路一條。

  殺人誅心。

  一問比一問刁鑽。

  兩問又相互映照。

  周雲想起前世對帝辛的評價:有雄才偉略,削神權,重人才,廢人祀。

  然,手段殘暴,剛愎自用。

  功過參半。

  若要答,便不能答是與否。


  此時帝辛亦直起身,看來,他對此問亦感興趣。

  周雲沉默片刻,緩緩躬身:「大王,娘娘,此問之重,重於泰山。即便天下之聖賢亦難論,草民就斗膽,以吾之心論一二。」

  「草民先答淫邪之疑。」

  他卻轉身詢問姬昌:「敢問侯爺有幾許妻妾?」

  姬昌不知其用意,如實回答:「十二妃矣。」

  周雲躬身答謝,復又平視帝辛:「草民聽聞大王一後三妃,比之侯爺尚差甚遠。

  論子嗣,大王唯殷郊、殷洪二子。

  眾人皆知,侯爺乃德賢之主,那大王淫邪之說,又談何說起?」

  「昔黃帝御女而成道,堯舜亦有嬪妃,然其德不損,因其欲有所節,情有所歸,未曾因私廢公。」

  「大王寵蘇妃,是為情之所向,豈能以淫邪而論。」

  眾人皆對他投來異樣眼光。

  這番說法,實則有一點強詞奪理。

  淫邪豈能以數量一概而論之。

  細細品之,仿若,又有道理。

  頓了一會兒,周雲繼續道:

  「世人常以『昏暴』二字蔽之,然草民觀大王所為,見其雄才偉略,行驚世駭俗之舉,非庸主所能為。」

  他目光掃過帝辛,語速平穩,如數家珍:

  「大王承成湯基業時,天下是何光景?神權凌駕王權,巫祝可斷國運;貴族壟斷權位,寒士無出頭之階;四夷時叛時服,王朝威信日削。

  大王所為:

  壓神權,使天命重歸天子,此乃集權固本之雷霆。

  重人才,拔擢費仲乃至姜尚,不論出身,此乃打破世卿之魄力。

  廢人祀,以牲禮代生人,此乃終結野蠻、邁向仁政之膽識。

  征東夷,擴疆土,此乃彰顯武德、震懾四方之雄心。」

  眾人聽了,各個神色異常。

  尤其是比干和姬昌,細細品味下,臉色愈發難看。

  帝辛手捋黑須,連連點頭,笑容滿面。

  「然,」周雲不顧眾人臉色再變,繼續道:

  「破舊立新,從無和風細雨;舊神壇崩塌,必有信徒詛咒;舊貴族失勢,必有怨恨滋生;千年人祀驟廢,必有愚氓惶恐;而東征之師,耗費錢糧,修摘星樓、築鹿台,透支民力,乃大王之過。」

  費仲、尤渾猛拍酒案:「大膽。」

  周雲卻是不管,只看帝辛並無慍色,繼續道:

  「所謂君行君道,臣使臣道,兩者相輔相成,各司其職,則路不歧,強國力。」

  「若大王行事時,能徐徐圖之,賞罰分明,可保成湯社稷。」

  「加之今番成湯動亂,非一人之過,乃氣運、天命使然。

  一切是非功過,自有後世史冊論之。」

  「……當然,史冊冰冷,人心幽微,後世讀史者,手握既定的結局,回看今日的因由,總能編織出最符合他們想像的故事。

  今日草民所言,百年後或許也僅是這故事中,一個無關輕重的註腳罷了。」

  周雲語畢,摘星樓內四下寂靜,無一人言語,皆在回味。

  帝辛指節無意識地叩擊金樽,發出單調輕響。

  而後兀地大笑,眸光閃動間,卻是異常清醒:「好!雲先生此言,深得寡人之心。

  若寡人當初『徐徐』,今日之朝歌,又豈是這般。

  公平公正,寡人必自勉之,這一問,過。」

  「第三問,」妲己巧笑倩兮,正欲再問。

  比干起身打斷:「大王,娘娘,此番說好三問求卦,然前兩問皆為論辯,不可再之。」

  卻是他擔心妲己再次刁鑽。

  「王叔所言甚是,」妲己笑容不改,「妾身也有此意。大王為納祥瑞、宴群仙,興建鹿台,此乃亘古未有之盛舉。

  然工程浩大,已歷時久矣,徵發民夫甚眾。

  不知依先生之卦象,此工程後續運勢如何?

  當以何法推進,方能順利功成,且不傷及國本、不動搖民心?」

  此言一出,比干臉色微變,眼底掠過一絲痛色與憂慮。

  鹿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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