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半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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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文峰從村委會出來,已經中午了。

  回到家的時候,母親王貴枝早就準備好了午飯。

  午飯很簡單,菜是現炒的韭菜雞蛋。

  韭菜是後院菜園子現剪的,雞蛋是早上雞窩裡掏的。

  主食是昨天晚上剩下的棒子麵餅。

  這讓他想起杜甫的詩句: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現在生活雖然樸實無華,卻也比杜甫那會闊氣多了。

  這個季節因為菜園子裡有菜,吃的相對豐富一些。

  母親每天像變戲法一樣,儘量用有限的食材做出不一樣的味道來。

  陳文峰一口氣吃了五塊棒子麵餅,他現在年輕,飯量比重生前大多了。

  吃過午飯,他便拿著報紙,翻出紙筆,出門了。

  道路兩旁高大的白楊樹,綠葉婆娑,已經有早蟬鳴叫。

  夏風陣陣,吹拂著村外的麥田。

  此時麥子早已經抽出麥芒,但尚未灌漿,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綠光。

  村邊的河塘里,有三三兩兩的半大孩子鳧水、洗澡。

  陳文峰心情很好,邊走邊哼著前世很喜歡的一首歌曲,名字叫《父親寫的散文詩》:

  一九八四年莊稼還沒收割完。

  女兒躺在我懷裡睡得那麼甜。

  今晚的露天電影沒時間去看。

  妻子提醒我修修縫紉機的踏板。

  ......

  穿過麥田中的小路,走過小石橋,陳文峰來到陳家莊北面的一片西瓜地。

  西瓜地上有一個小石屋,雖然小但收拾得蠻精緻,這是爺爺活著的時候蓋的。

  這時候西瓜剛掛果,遠沒有到需要看管的階段。

  但陳文峰喜歡這裡的環境,所以天氣一暖和就早早地過來住了。

  他小心地從西瓜秧之間蹚過,進了石屋關上門,又習慣性地將一塊石頭頂在門後。

  這裡安靜,也方便他靜下心寫稿子。

  但他自知沒有當梁曉聲、莫言、余華那樣大作家的想法,畢竟成為那樣的大作家是需要有天賦的。

  即便這會他們老哥幾個的名篇大作尚未橫空出世。

  況且寫文章是很苦的,需要耐得住寂寞。

  如果為了賺錢還不如去提前囤點茅台股票、買兩套拆遷房來得直接。

  當年迅哥告誡後人「莫做空頭文學家」,是絕對有先見之明的。

  起碼目前來說,真正的文學家尚不能夠通過血液、母嬰和X傳承到下一代的。

  前世,他見過某文二代甄深深寫的「屎尿詩」,在網路上引發了好一陣爭議。

  其中有兩首他還記得。

  一首《雪天》:

  我們一起去尿尿,

  你尿了一條線。

  我

  尿了一個坑。

  .....

  還有一首《黃瓜,不僅僅是吃的》:

  寂寞的時候,

  黃瓜無疑是全天下最好的。

  .......

  雪天真沒看出什麼好來,這黃瓜嘛,也許是別有深意。

  這非過來之人不能道也。

  沒有當大作家的奢望,陳文峰只想在低一級的報刊或者雜誌上寫點散文隨筆。

  畢竟這時候稿費還是很可觀的。

  更重要的是,這個年代,能讀報投稿的,絕不是莊稼地里的泥腿子。

  通過寫文章,極有可能收穫幾個文友,給自己賺些人脈。

  這一點他非常肯定。

  重生不是空談理想,而是人情世故。

  他重新閱讀那兩篇探討《楓橋夜泊》中「夜半鐘聲」是否合理的文章。

  署名洗硯齋的《試論張繼「夜半鐘聲到客船」中的「夜半鐘聲」為虛構》以個人經驗為參照:


  主要是說依據常識,寺廟沒有半夜敲鐘的情況,所以作者認為張繼這首詩有可能是後人偽作。

  他在文章中還列舉了好幾首入選《全唐詩》的作品,都是後人寫後冒充的。

  署名沙碧軒的《詩可證史:夜半鐘聲或為當時寺院習俗》則以文本為依據:

  認為現在沒有這種半夜敲鐘的情況,不代表唐代的時候沒有,他堅持以詩為準,所寫即所見。

  陳文峰托著下巴,認真讀完,覺得雙方說的都很有道理。

  況且這是文學範疇,沒有那麼明確的正確與錯誤。

  他略一思考,拿起鋼筆在紙上寫下了一行標題:

  《詩無達詁:也論寒山寺的夜半鐘聲》。

  文章思路很明確清晰,統共兩點:

  第一,肯定了洗硯齋和沙碧軒的觀點。

  第二,提出了詩人張繼主要是藉助鐘聲這個意象來言志抒情。

  至於這個鐘聲夜半時分到底敲還是不敲,好像不是那麼重要。

  好比人在開心的時候哼上一曲,喝上一杯差不多。

  寫完後,陳文峰還是滿意的,專業!

  這些觀點當然不是陳文峰原創,都源自他前世的閱讀。

  不過陳文峰也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觀點,之後他又修修改改了幾次。

  待最終改定後,陳文峰又拿了一張新紙謄抄了一份。

  等忙完後,天已經黑了。

  中午已經和母親打過招呼了,不回去吃飯了。

  他啃了兩塊帶來的棒子麵餅,就躺在小木床上眯著。

  屋外響了一聲悶雷,可能要下雨。

  這個季節的陣雨說來就來。

  遠遠的,陳家莊方向,傳來悠悠犬吠。

  刺啦,一道閃電划過南天。

  小屋裡瞬間亮了一下,忽的又暗了。

  沙沙沙沙........

  屋外隱隱傳來腳步聲。

  咦?

  這是有人來了?

  都這個時候了......

  陳文峰頓時警覺,從床上起身,躲在了屋角。

  不到半分鐘,就聽到腳步聲,一步步到了石屋門口。

  緊接著有一股很大的力量在推門。

  那門本已老舊,被推得發出吱呀呀的聲響。

  幸好門裡有石頭堵著,才沒有推開。

  忽聽到外面傳來甜膩膩的女子聲音,語氣略帶嗔怪:

  「推不開就別推了,我就說不來這裡,又黑又要下雨,在家不成嗎?」

  接著是男子的回答:

  「許是門卡住了,家裡、我不是覺得不安全嗎?」

  臥槽,三叔陳守信!

  那另外一個女人就不用猜了,王會計媳婦!

  「可人家走不動了,這段路又不好走。」

  「等我吃飽了,背你回去......」

  陳文峰心想多半是分地那天嚇唬三叔的緣故,他不敢在王會計家亂搞了。

  很快,外面你來我往的忙碌起來。

  陳文峰憋著笑,兩人的聲音從窗子,從門縫透進來。

  王會計媳婦真是生了一副好嗓子!

  陳文峰吐槽道。

  金嗓子喉寶這年頭應該還沒出來呢,要是有她肯定得常用。

  這嗓音,高亢洪亮,傳得遠遠的。

  你們不被抓現行才怪呢!

  過了好一會,外面動靜才漸漸小了。

  遠處的犬吠聲也漸漸沒了......

  三叔陳守信背上王會計媳婦,喘著粗氣,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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