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蘑菇和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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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大霧。

  鄭大力和陳守信的衝突也如這大霧一般傳遍了陳家莊。

  鄉村社會就是這樣,一個熟人世界,成員之間根本沒有什麼隱私可言。

  陳文峰一大早便背著簍子去了南山,記得前世分地後的第二天有人在南山采蘑菇,他便想著去采些蘑菇換錢。

  重生回來想干任何事情都需要本錢,現在他手裡一清二白,所有能賺個仨瓜倆棗的事兒都得做,螞蚱腿小也是肉。

  一條羊腸小道像繩子般曲折地延伸到山上,這是砍柴人走出來的路。

  陳文峰順著盤山小道很快就摸索到了一片板栗林,沒有紅傘傘白杆杆,這個季節板栗樹林裡只有栗蘑。

  在白茫茫的霧裡,那栗蘑便如同一朵朵灰色蓮花一樣開在腳下,陳文峰放下荊條編的簍子,便飛快地撿起來。

  陳文峰知道,他是在跟時間賽跑,隨著陽光升起,白霧散去,那蘑菇也會以分鐘的速度腐敗、乾癟。

  采了一個多小時,簍子已經堆得滿滿的,而陽光也灑滿了山坡,那大霧見到陽光如同耗子見到貓一樣,忽然就消失了。

  陳文峰背著簍子去了一趟供銷社,供銷社在村子的最西邊。供銷社的工作人員依舊是冰冷、疏離的態度,告訴他曬乾後可以送過來,一斤可以給到2塊5左右。

  這年代,村里小賣部可以賣油鹽醬醋、糖酒零食、針頭線腦,但化肥、種子、農藥、糧食、食油、棉花這些物資還是由供銷社專營。

  陳文峰算了一下,這一簍子大概能曬出來四五斤干蘑菇,收穫尚可。

  他回來的時候路過小戲台——陳家莊八卦消息集散地,幾位大媽正在戲台下興致勃勃地說著鄭大力拳打陳守信的故事。

  其中,頭號大喇叭當屬趙大媽。

  陳文峰故意溜達到小戲台邊,想聽聽大傢伙都是怎麼談論這件事兒的。

  趙大媽眼尖,看到陳文峰後便屁顛屁顛地湊過來,一臉神秘地說道:

  「文峰,你知道嗎,陳老三、你三叔被大力打了。」

  「我聽說了。」

  「好傢夥一腳踢在褲襠,差點就斷子絕孫嘍......」

  陳文峰一臉黑線,才一晚上就傳成這樣了?

  只聽趙大媽繼續興高采烈地說道:

  「聽說是因為承包雞鳴山,雞鳴山上有金子啊,他們倆這樣搶。」

  臥槽,什麼情況,怎麼傳得南轅北轍了。

  陳文峰趕緊糾正道:

  「不是搶著要,是搶著不要,據說....據說....那裡邪性。」

  陳文峰後半句故意壓低了聲音,順手也給謠言加了點料。

  我不產生謠言,我只做謠言的搬運工。

  畢竟,他想以最低的價格拿下雞鳴山。

  趙大媽聽完眼睛一下就亮了,但再怎麼繼續追問,陳文峰只推說不知道了。

  這就跟寫小說一樣,留點空白,讓讀者猜去吧。

  雖然對陳文峰的三緘其口有點不滿,但趙大媽轉身便昂起了頭,驕傲地扎進眾大媽中間。

  「都聽俺說,我這裡有最新消息,絕對熱乎,剛出鍋的......」

  很快,關於鄭大力拳打陳守信的故事就發生了改變。

  雖然版本各有千秋,但總的來說大同小異,主要有三點:

  1、雞鳴山從鳥不拉屎變成了鬼不落腳,誰承包誰是棒槌;

  2、鄭大力不僅踢到了陳守信的弟弟,還踢到了他的蛋蛋;

  3、鄭大力踢陳守信褲襠,是因為嫉妒自己不如陳老三。

  有理有據,邏輯閉環。

  陳文峰都忍不住喝彩,趙大媽太有才了!

  果然,所謂的人才不過是把人放到合適的位置上。

  ......

  兩天後的上午。

  陳家莊村委會。

  村長陳有為有點鬱悶。

  俗話說,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在陳家莊老老少少瘋狂吃瓜的時候,他真的是歡樂不起來。


  本來鄭大力承包雞鳴山給他了一個驚喜,雖然反悔了,但仍舊有投機分子想承包下來看看。

  可現在到處都是流言蜚語,搞得雞鳴山成了燙手的山芋。

  是哪個混帳王八蛋把這點事傳成這樣了。

  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一邊翻著報紙一邊罵街。

  「有為叔,在嗎?」

  陳文峰把辦公室門推開了一個小縫,探著腦袋問道。

  「是文峰啊,快進來!」

  村長緩了緩情緒,叫陳文峰進來。

  「阿嚏,阿阿嚏!」

  陳文峰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怎麼了,文峰?」

  「可能是昨天沖冷水澡著涼了,今天上午就一個勁打噴嚏。」

  陳文峰解釋道。

  「也就是你們年輕人,水袋多曬會兒再洗啊。」

  「嗯,大意了。」

  農村夏天洗澡設備非常簡陋,主要用鐵桶、石槽曬水洗澡。

  這會剛開始流行用曬水袋,通常是一個長方形黑色的水袋,底部接有水管和噴頭。

  把水袋放在高處充滿水,太陽曬熱了就可以沖澡了。

  不過這種水袋使用的時候受天氣影響很大。

  陽光好,水就燙,陰天,水就涼。

  另外水袋的容量很小,洗不了多久就得灌水。

  陳文峰就是在水袋新灌完水後太陽落山了,水沒有曬熱,所以著了涼。

  村長從桌子底下拉出來一個凳子,讓陳文峰坐下。

  他把手裡的疊好的一摞報紙遞給陳文峰,說道:

  「這些我都讀完了,你拿去讀吧。以後隨時找我來換新的。」

  陳文峰接過報紙,先是聞到一股墨香,很久沒有聞到這種味道了。

  「以前都訂兩份,大傢伙傳著看,現在沒什麼人看了,就改成了一份。」

  村長繼續說著,語氣里頗有點天涯無處覓知音的落寞。

  陳文峰從報紙中抽出來一份《唐市勞動日報》,隨手翻看。

  除了關於政策方針、鼓勵承包的消息之外,上面還刊登了一些帶有時代性的文藝作品。

  咦!

  這兩篇是文學評論文章,蠻有趣。

  陳文峰前世也曾是文學青年,對於純文學類的東西感覺更親切些。

  只見副刊有兩篇文章,互相較勁,占了多半個版。

  一篇文章的題目是《試論張繼「夜半鐘聲到客船」中的「夜半鐘聲」為虛構》,署名洗硯齋。

  另一篇文章則與之針鋒相對,題目是《詩可證史:夜半鐘聲或為當時寺院習俗》,署名沙碧軒。

  好文章!

  好名字!

  陳文峰笑著將報紙收起來,準備回去慢慢讀。

  村長見陳文峰讀報紙讀笑了,頗為欣慰。

  陳文峰從凳子上站起來,村長正準備說常過來,卻見陳文峰又坐下了。

  「有為叔,我這兩天聽村里人傳雞鳴山傳的挺熱鬧啊。」

  村長沒想到陳文峰會忽然提起這個話頭,只無奈地笑笑,說道:

  「這樣一來,雞鳴山就更不好租出去嘍。」

  「不考慮把承包費往下降降?」

  「降了也不好說,現在大傢伙都認定了承包了必賠。」

  「大傢伙說得不對嗎?」

  「不對。」

  村長陳有為非常肯定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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