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寶玉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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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試正場通常在兩到三天內發案。

  所以在這之間,算得上是賈珏的休息時間。

  今夜月光柔美,賈珏躺在床上,心中便想起在考場中發生之事。

  其中之奇幻怪異自不必多說,且每每記憶不全,不知道是壞事還是好事。

  正當賈珏在這邊胡思亂想時,那邊賈府上也有了動作。

  今日午後,府上飯畢,寶玉屋裡頭的襲人便到了王熙鳳院子裡去支他平日讀書用的銀子。

  王熙鳳對待襲人素來是好言好語和顏悅色的,見她來了,連忙招呼,又道:「怎麼你親來了?打發兩個小丫頭就是了。」

  旁邊平兒扶著她的肩膀笑道:「襲人素來如此盡心盡力的,奶奶怎會不知?」

  又轉頭朝襲人道:「寶三爺當真好福氣,有你在旁邊幫忙想著。就不似那邊珏二爺了,沒有個這般稱心的。」

  襲人笑道:「平兒姐姐哪裡的話?那邊晴雯、麝月不都是極好的?」

  平兒只是笑笑不說話。

  這邊王熙鳳道:「平兒,你去叫外頭趕緊把銀子支了過來。」又向襲人說道:「平兒的話又怎麼不對了?那邊晴雯、麝月雖然也是個好的,可哪有你,凡是處處都想著。」

  又道:「你如今來向我支銀子,我們素日裡關係好,我不得不給你說句知心話兒——那邊珏哥兒眼看便要中了秀才了,這邊寶玉還只知道與你們頑,說出去也不像個樣兒,叫人笑話了去。你也該知道,太太有意叫你做他屋裡人,怎麼著你也該勸著點。」

  襲人聽了強笑道:「我何嘗不知這個理兒呢?素日裡也是勸過的。那位你不是不知道,不讓開口的!」

  王熙鳳道:「如今這個節骨眼兒卻是不同了,你想想,寶玉與珏哥兒兩人雙胞胎出生,他兄長已經有了功名,寶玉素來又是個心氣高的,雖然怕他二哥,但心裡未嘗不帶些看不起的樣子,便會低他一等麼?」

  襲人低頭想想,似乎也正是這麼個理兒。

  其實襲人跟了寶玉這麼長日子,一直都不曾真正理解過他,甚至於整個賈府也不曾有一個人真真正正地理解他,哪怕是同樣脫俗,甚至比寶玉更加聰慧的林黛玉。

  寶玉是仙人轉世,縱使如今身在紅塵,靈台蒙塵,可畢竟帶了些仙家的方外之氣。

  自小,他與賈珏兩人便見了形形色色各種人物,尤其是賈政身邊的賓客幕僚,哪一個不是虛偽無能的貨色?

  因此,這些執著於功名利祿的男人便在寶玉心中被判下了死刑。

  因為這與他與生俱來的真善不相符。

  讀畢《石頭記》,或可說寶玉軟弱;或可說寶玉愚蠢;或可說寶玉無能;或可說寶玉好色,但卻不能說寶玉壞。

  支撐他一切行為的底層邏輯,便是他心中對於那真善的追求。

  為什麼相比於男兒他更喜歡接近閨閣女子?

  她們更真——至少他周圍的那些女子是這樣的。

  他那樣討厭濁臭男子,為什麼還會與秦鍾、柳湘蓮交好?

  也是因為這兩個人物更「真」,不那麼虛偽,不那麼執著於功名利祿。

  為什麼在釵黛之間他會選擇後者?為什麼他會說出那番著名的關於女人一生的論斷?——「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

  都是因為如此。

  在寶玉看來,女孩本來是很清淨潔白的,並不懂得沽名釣譽,也不會講那些仕途經濟之類的混帳話。所以這樣清淨的女孩子,其實就是他心中對於完美的人的形象的假設。

  倘若賈珏不這麼執著於科舉,與寶玉一般脫俗於世間,他自然也會與賈珏親近。

  魯迅先生對賈寶玉的評價是「愛博而心勞」,他對於女性的愛不只是男女之愛,更是對於不幸者的同情,是對弱者的普遍的愛。

  換句話說,其實寶玉內里——至少在賈珏心中來看,是一個偉大的人。

  在這個時代受著這樣的教育,卻能夠萌生出那樣超世代的思想萌芽,賈珏在讀《紅樓夢》時就覺得他是一個算得上偉大的人。

  可如今他們之間有著暫時無法調和的矛盾。

  賈珏是個俗人,縱使能夠演出一副清新脫俗的樣子,可究其根本就是一個俗人。


  即使他能夠更加克制自己,能夠自律。

  所以,當襲人開始思考王熙鳳言論的可能性時,就註定要失敗了。

  王熙鳳雖然不能夠理解寶玉心中對於功名利祿的鄙夷與蔑視,可她卻見過太多紈絝子弟,一旦被催促讀書上進便是要惱,便是要任性。

  她說這番話的緣故,便是要襲人再刺激一下寶玉。

  最好能刺激到寶玉摔玉大鬧,以至於氣上心頭,把襲人趕出去。

  受了賈珏的好處,她自然得給賈珏好好辦了這件事。

  襲人心裡頭細細想著,覺得二奶奶說的話有道理,心下也打定了主意。

  等到襲人走了,王熙鳳又把平兒叫過來。

  「平兒,去找兩個人,把咱們原先說好的散出去吧。」

  平兒心中嘆了一口氣,雖然對襲人不忍,可也是領命出去了。

  果然,不多時,賈府上便有了許多言論出來——這諸般言論,不過是比較賈寶玉與賈珏罷了。

  無外乎賈珏眼看要中了,寶玉卻還沒個聲響,只是一昧廝混。

  這些話不由得便傳到了寶玉耳朵裡頭。

  寶玉從來不會隱忍。

  當著諸多下人的面,便又把那一番男兒濁臭的言論說了一遍。

  恰巧,這番話被賈政聽見了。

  兄長正在考場奮戰,而他竟然在此口出狂言。

  賈政素來迂腐,豈能聽得這般話?

  當下便要找人把他困住要打。

  幸好早就有人去報了老太太、太太才止住了。

  老太太便一邊哭一邊罵——「誰要是再說這種話,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了!」

  老太太也聰明,說的不是惹得寶玉不痛快,而是破壞兄弟兩個的感情。

  縱使大家心裡明鏡兒似的,可說出去也好聽。

  如此一般,這天寶玉心裡頭可謂是極為不痛快。

  到了晚上,他見襲人似是欲言又止,便開口問道:「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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