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罪業流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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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殷虹霍然起身,曹浩雄魁梧的身軀在倉庫昏黃的頂燈下拉出一道沉重如山、幾乎凝成實質的陰影。「光聽我說沒用。走,我帶你們親眼上去看看。看看那個該下油鍋的惡鬼,這些年到底……造了多少孽。」

  她推開辦公室後方一扇極其不起眼、與牆壁幾乎融為一體的門。門軸發出艱澀的「嘎吱」聲,露出一條通往樓上的狹窄樓梯。門開的瞬間,空氣驟然一變!

  一股難以名狀的氣息順著樓梯盤旋而下,陳年香灰的腐朽味、淡到幾乎無法察覺卻又無處不在的鐵鏽血腥氣、還有一種……冰冷粘膩、仿佛帶著甜腥的怪異味道。僅僅吸入一絲,就令人胃部一陣痙攣般的翻攪。

  樓梯間沒有開燈,只有更高處的安全出口指示燈滲下的、慘澹的幽綠色光芒,將水泥台階切割成一段段明暗交錯的詭異條紋。我們的腳步聲在這密閉的垂直空間裡被無限放大、迴蕩,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碎了某種無形而脆弱的東西,發出空洞而驚心的迴響。

  踏上二樓,眼前的景象讓我和蕭銘玉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僵立在原地,血液都似乎凍住了。

  這裡的規模,遠超沙田別墅那個令人作嘔的精怪「養殖場」。整層樓被打通、改造,儼然一個巨大、冰冷、充滿非人感的現代化車間。一排排透明材質、如同立式冰棺的箱櫃整齊排列,箱體上蝕刻著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微微脈動的暗紅色符文,每個箱櫃都連接著數根或粗或細的管道,不知在輸送或是抽取著什麼。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屬於魂魄的陰冷氣息,幾乎凝成實質的灰霧,在箱櫃間緩緩流動。蕭銘玉的聲音有些發顫:「這些箱子……是用來『養』魂魄的?」

  沈殷虹沒有回答,只是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繼續沉默地引著我們向前,如同一位走向自身墓地的引路人。

  穿過這片「養殖區」,旁邊一個房間的門敞開著。裡面的景象更令人頭皮發麻,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奇形怪狀、泛著森冷金屬光澤的工具。

  沈殷虹走過時,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冰冷的門框,臉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

  她低聲介紹,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冰冷的器械清單:專門用於修剪魂體、閃爍著不祥寒光的「魂剪」;布滿細密倒刺、用於勾取和固定魂魄核心的「拘魂鉤」;刻滿扭曲符文、一旦觸發便會烙下永久性損傷印記的「烙魂印」……還有更多根本叫不出名字、但只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其極致陰邪用途的器具。

  牆角堆放著數十個貼著黃符、密封嚴實的陶罐,罐口縫隙處,一絲絲漆黑的霧氣不受控制地滲出,貼著地面如毒蛇般蜿蜒爬行,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這裡……是初級加工區。」沈殷虹的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剛『收來』的、還帶著強烈本能和雜質的魂魄,先在這裡進行『穩定』處理,剔除過強的反抗意識,然後……按強度、屬性、陰氣純度、怨念特質等等,分門別類,貼上標籤。」她指了指那些陶罐,「那些,就是『待處理』或『不穩定』的存放罐。」

  推開通往三樓的厚重金屬門,一股遠比二樓凜冽的寒氣迎面撞來,如同實質的冰牆一般,激得我們齊齊打了個寒顫。

  門後是一個溫度極低的房間,堪比冷庫。

  裡面不再是箱櫃,而是一個個鑲嵌在牆壁里的、宛如蜂巢的六邊形小格,每個格子內部都懸浮著一團被凍結的、散發出朦朧微光的光團,顏色各異,有慘白,有暗紅,有濁黃,有幽綠,兀自緩緩旋轉,如同被封在琥珀里的詭異生命。

  「這些是……」蕭銘玉的聲音被寒氣削弱。

  「處理完畢,並經過一次『提純』的魂魄能量塊。」沈殷虹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白霧,「算是……標準化的『中間產品』,等待進一步深加工,或者直接交付給某些不挑剔的客戶。」

  「這一層……感覺比下面更……」我環顧四周,那種冰冷的、非生命的、將一切情感和靈性都物化為「能量單位」的感覺,讓我脊背發涼。

  「更乾淨?也更恐怖,對吧?」沈殷虹替我說出了感受,她抬起手,指向這層冷庫最深處,那裡有幾間被特製玻璃隔開的房間,玻璃上密密麻麻繪製著多重疊加的結界符文,光華流轉。「那裡……是魂魄『分離室』,中間是魂魄『切割與縫合操作台』。你們應該能猜到,那是幹什麼的地方。」

  我順著她所指望去,心臟猛地一縮。房間內,慘白的無影燈下,是一個結構複雜、布滿精密刻度和不明符文陣列的金屬操作台,台面是暗沉的顏色,但中間一大片區域卻呈現出一種被灼燒、浸染後無法褪去的暗褐色污漬。

  蕭銘玉的臉色已然蒼白如紙,不見絲毫血色。她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臂,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我們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腳步沉重地走到另一個房間。那裡矗立著一台更加龐大、結構複雜的儀器,形似高速離心機,擁有一個巨大的透明觀察窗。透過窗口,可以想像內部高速旋轉時,會將投入其中的魂體以無法抗拒的暴力,徹底撕扯、分離……

  「這是『魂質分離器』。」沈殷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顫音,「能把一個完整的魂魄,強行剝離成最基礎的組成:魂、魄、靈氣、陰氣、乃至一絲稀薄的『神氣』……就像化工廠的分解塔,把原油分解成不同的餾分。」

  她微微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牆角幾個連接著管道、內部不斷冒著粘稠氣泡的玻璃瓶,裡面翻滾著灰黑渾濁的液體。「剝離出的『魂絲』或特定屬性的能量流,導入那邊的『融合釜』,與特殊礦物基質結合……冷卻成型後,就是你們在樓下看到的『鬼幣粗坯』。」

  我終於徹底明白了。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嚨。這哪裡是簡單的殺戮或折磨?這是將靈魂視作一種純粹的、可再生的「自然資源」,進行高效率流水線式的「開採」、「粗加工」、「精煉」、「合成」,最終製造出標準化「商品」的、徹頭徹尾的工業化暴行!穆雲天做的,是把魂魄最後的存在痕跡,都變成可以計價、流通、消耗的原料和產品!

  蕭銘玉強忍著不適,目光投向房間另一端一個造型古樸、卻散發著強烈空間波動和幽冥氣息的爐狀器物:「那……鬼幣粗坯,又如何變成真正能在陰陽兩界流通的鬼幣?」

  沈殷虹看向另外房間的那個爐子,眼神空洞:「看到那個『置換爐』了嗎?原理和『玄冥驅幽爐』類似。將粗坯送入其中,它會將粗坯傳送到地府相關的『作坊』,進行最後的『認證』和『精加工』。地府那邊留下大部分作為『加工費』和『稅款』,再通過爐子,返還一小部分『成品』鬼幣回來。這,就是鬼幣的來源。」

  蕭銘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充滿靈魂碎屑氣息的空氣,聲音輕得像嘆息:「原來……維繫陰陽交易秩序的鬼幣,其源頭竟然如此……邪惡。」

  我望著這冰冷、精密、高效、將靈魂物化到極致的層層車間,一股沉重的明悟壓上心頭。

  「原來這裡,」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寒寂中響起,帶著恍然與更深的寒意,「才是穆雲天經營多年,真正的核心……是他罪孽的具象化巢穴。」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眼前這具象化的邪惡中抽離,轉向一個更現實、卻也更加令人齒冷的問題:「這些……『車間』,需要人來操作。那些具體執行『加工』的工人,術士……他們現在在哪?」

  沈殷虹沉默了片刻,曹浩雄粗獷的臉上,那雙屬於她的眼睛,流露出一種混合著疲憊與冰冷的複雜情緒。她緩緩走到那個「魂質分離器」的觀察窗前,手指無意識地划過冰冷的玻璃。

  「絕大部分,已經處理掉了。」她的聲音平靜,卻像鈍刀刮過骨頭。

  「處理?殺光了?」蕭銘玉追問,聲音有些發緊。

  沈殷虹搖搖頭,解釋道:「穆雲天的核心產業,用的都是他自己豢養的術士。」語氣像是在陳述一項與己無關的工藝流程,「他們或多或少都修行過邪法,或至少被深度洗腦,知曉這產業鏈的太多細節,手上也或多或少沾著『血』。」

  她轉過身,面對我們:「我接手這裡後,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這些術士。殺孽太重,也容易引起他的同僚舊部抵抗。但,更不能放,放出去,無論他們是投靠『影鷹』,還是被台灣的勢力找到,都是巨大的禍患。」

  「所以,」沈殷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有任何溫度,「廢掉修為,徹底毀掉記憶。然後以『突發性精神疾病』名義,分散送往青山精神病院。」

  我們點點頭,是的,這是最優解。

  但有些東西,一旦看見,就再也無法從腦海中抹去。它像一根刺,更深地扎進了心裡,時刻提醒著我:這條路,遠未走到盡頭,要除盡的污穢,遠比想像的更加艱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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