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叩門
我叫蘇念陽，是一名在西部鄉村工作的青年，原以為我的人生會就此按部就班地過下去。
直到某天深夜，一陣突兀的敲門聲，砸碎了所有平凡。
我正躺在公租房的床上，伴著有聲小說的聲音昏昏欲睡。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我從睡夢中驚醒。我的第一反應是壞了！難道村里又出什麼緊急情況了？希望別是山火！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
強撐著就快黏在一起的眼皮打開手機，屏幕顯示電池僅剩10%。該死，又聽小說睡著忘充電了！我暗罵道。
可怪的是，除了這敲門聲，再無其他動靜——如果真有緊急情況，主管領導早就該打電話、發消息了。
就在這時，工作群里一名備註「森防姐」的ID@所有人：「你們剛剛誰敲我門了嗎？」
「也有人敲姐你門？」出於職業習慣，我立刻回消息，既證清白，也確認了異常。
與此同時，兩個同事也接連發言：
「不會是小偷吧？」消防哥問道。
「要不我們出去看看？人多力量大。」
約定好後，我們各自推開房門。基層條件有限，我們都住在一個合院式的公租房，推門就是一片視野無阻礙的開闊地，可門外除了呼嘯的寒風外，空無一人。
我們探出頭四下張望，彼此點頭示意，就算打過招呼了。
此時森防姐率先忍不住爆發：「大晚上的煩死了，到底誰搞的惡作劇！」
「不對，你們聽，誰在哭？」最靠院口的消防哥突然凝聲，他的房間離聲源最近。
話音落，一道細細的、幽幽的哭聲纏在寒風裡飄來，像從地底鑽出來的，沙啞又飄忽，明明就在耳邊，卻辨不清方向。我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們快看那邊！」森防姐伸手指向院角，我剛想打開手機手電筒照明，屏幕卻彈出「電量低於10%，無法開啟」的提示。
消防哥立刻掏出自己的手電，光束緩緩掃向哭聲來源，昏暗中，像是有個穿藏裝的女人背對著我們坐在台階上哭。
我鬆了口氣，大概是哪家夫妻拌嘴，媳婦氣不過跑來找我們主持公道。
眼看同事們都朝那邊走，我也披上羽絨服準備出門，這時我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大晚上這麼冷，不如先給她倒杯熱水，便轉身拿起水壺燒水……
「啊！！！」
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寂靜，瞬間驚醒我還有點睡懵的腦袋。我衝出門，只見同事們正瘋了似的往回奔逃，院角那道「藏裝女人」的身影緩緩站起——身形粗壯，藏裝下的腦袋是模糊人臉，卻長著熊的口鼻，一雙眼睛在黑暗裡泛著幽綠的光。
這哪是什麼受委屈的媳婦，這分明是一頭披著人臉的藏馬熊！
本能壓過一切，我轉身就往屋裡跑，反手關門、扣上反鎖，又搬過衣櫃死死抵在門後。可動作到一半，手突然僵住：外面的同事們怎麼辦？
我急忙扒著窗戶瞟了一眼，萬幸所有人都躲進了消防哥的屋子，暫時安全。我這才繼續搬來屋內重物堵住窗戶，可心裡清楚，在藏馬熊的爪子面前，這些防禦不過是紙糊的，腦海里反覆閃過它披著人臉的模樣，雙腿像灌了鉛，止不住地發顫。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臟，嘴裡、鼻腔里漫開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我知道，這是人在極度恐懼下的生理反應。
我蜷縮在床底，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只剩耳朵死死捕捉著屋外的動靜，餘光卻瞥見床邊還在熟睡的臭臭。
該死，竟然忘了把它帶進來！
臭臭是我養的雪貂，從小跟在我身邊，我待它比誰都親。可轉念一想，自身都難保，萬一藏馬熊破門，我們都得完蛋，更何況那畜生的動靜，分明就在院中間，或許根本沒注意到我這屋。
「咚！咚咚！！！」
沉重的拍打聲響起，不是我的房門，是消防哥那間。熊掌撞在木門上的悶響，一下下砸在我心上，趁著這間隙，我一個箭步衝到床頭櫃拿起手機求援，手指抖得連解鎖都費勁，翻出民警扎西哥的電話撥了過去。
「扎西哥！我們院子闖進來一頭藏馬熊，它殺人了！你們趕緊來！」
「什麼？有傷亡？我們馬上到！」電話瞬間掛斷。
我又立刻打給村長：「村長，院裡有藏馬熊，快帶老獵戶來！」
「藏馬熊？你們看錯了吧？2月熊都在冬眠，林芝地界也只有黑熊啊！」村長的聲音滿是疑惑，「算了，我帶村里幾個老獵戶過來，你們撐住！」
掛了電話，我順手抱起還在熟睡的臭臭鑽回床底，指尖摸著它溫熱的絨毛，慌亂的心總算平復了些許，以我對當地交通的了解，最多十分鐘！只要撐過這個時間段，一定能得到救援！
我盯著手腕上的手錶，螢光秒針一格格轉動，又開始下一個「輪迴」，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這才是真正的度秒如年。
估摸著救援快到了，「砰！」一聲巨響突然炸開，緊接著是撕心裂肺的慘叫。我心裡一沉，知道消防哥的房門被藏馬熊侵入了。
我強撐著顫抖的身體，扒著窗沿往外看——藏馬熊一口咬住森防姐的脖頸，鮮血像噴泉般濺灑，另一個女同事倒在一旁，脖頸處空蕩蕩的...
也不知道消防哥從哪摸出一把貢布大藏刀，那是貢布人的專屬藏刀，鋒利無比，他雙手攥著刀把，腳步一顫一顫地往後退。
藏馬熊又盯上了他，熊掌踏在地上揚起一圈細塵，許是「困獸猶鬥」，消防哥突然爆發出一股狠勁，揮舞大藏刀朝熊的前肢砍去。
一瞬間，他便被藏馬熊拍飛兩三米遠，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可那一刀竟也劈中了熊的前肢，手臂被砍斷，只剩一層皮跟筋連著，黑紅色的血淌了一地。
消防哥還沒死！
我看著這一切，心裡燒得慌，想衝出去救人，可消防哥倒地的地方離我的房門有二十多米，藏馬熊就站在中間，我根本沒機會。
「媽的！」我咬著牙又給扎西哥打了通電話，「哥你們到底到沒到？再不來我們都要團滅了！」
「到村口了，撐住！」
扎西哥帶著幾名同事衝進來，村長領著幾個老獵戶跟在後面，手裡拿著貢布響箭。他們一進院，就被當場驚住，幾個人當場扶著牆乾嘔。
我扒著窗戶大喊：「那藏馬熊在左邊牆角！它是在誘騙誘你們過去，它殺了好幾個人了！」
喊聲劃破寂靜，那「披著人皮的熊」緩緩轉過身，一道黏膩的人聲飄來，分不清男女，裹著寒風的冷意：「我是人啊，我是人，你們快過來～」
我後頸的寒毛瞬間炸立，手心攥出滿手冷汗。藏馬熊偽裝人類的故事我聽老人說過無數次，可這畜生，怎麼會口吐人言？這聲音里裹著一股刺骨的冷意，根本沒有半分活物的氣息！
仿佛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嚨，我想喊「快開槍」，卻連一絲氣音都擠不出來，胸口憋得生疼，只剩滿眼的恐懼。
「嘶——」一名貢布老獵戶猛地抬手，將燃著的火把擲向聲源，火把砸在地上，火苗被寒風撩得滋滋晃，橙紅的光扯出扭曲的影。
終於看清了——那哪裡是人，分明是頭披著滿血皮的藏馬熊，熊掌從手腕處戳出，指縫掛著碎肉，眼窩泛著幽綠的光，仿佛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怪物。
「噠、噠噠——」急促的槍聲驟然響起，子彈穿過人皮打在熊的胸膛、面頰，炸開點點黑血。在場所有人都清楚，藏馬熊皮糙肉厚，手槍子彈造不成致命傷。
有人立刻張弓搭箭，利箭擦著風聲射出——那是貢布獨有的貢布響箭，村長又接連扔出幾個火把，將院角照得透亮。
「咚」的一聲悶響，藏馬熊應聲倒地。
出于謹慎，我依舊躲在屋內：「這東西狡猾得很，你們先確認死沒死透！」
眾人應聲，幾把斧頭狠狠朝熊身擲去，嵌進皮肉里發出悶響。最年長的獵戶將火把精準扔在熊身上，熊毛遇火瞬間燒得滋滋響，焦糊味混著人皮焚燒的腥臭味，嗆得人捂鼻，夜風卷著這股怪味，飄滿了整座院子。
確認那畜生沒了動靜，幾道聲音貼著窗沿飄進來：「你沒事吧？要不要搭把手？」
「我沒事，馬上出來！」我打開窗戶縫應著，刺鼻的焦糊味湧進屋內。我胡亂裹上厚衣服，伸手搬開抵在門後的重物，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你怎麼還不出來？這玩意已經死透了。」森防姐的聲音傳來。
「我把臭臭帶上。」我邊說邊找雪貂。
「都什麼時候了還管你的雪貂，放著回來再說！」
「是啊，那貂精得很，放屋裡最安全。」幾名老獵戶跟著附和。
許是受了驚嚇，我此刻對一切都充滿戒備，總覺得哪裡不對。又扒著窗戶縫看了看，屋外的火把忽明忽暗，院子裡的人不知何時全都停了動作，腦袋以一種僵硬的姿勢望向我的房門。
女聲！院子裡只有森防姐和那個女同事，可她倆不是已經被藏馬熊……
徹骨的寒意席捲全身，我死死捂住嘴，後背抵著冰冷的水泥牆，冷汗順著後脊往下淌。隨著我停下動作，院內傳來緩緩逼近的腳步聲，僵硬、沒有輕重，兩道女聲混在念叨里，越來越近：「你怎麼還不出來……」
窗外的火把燒得噼啪響，橙紅的光映著院中人的側臉，沒有半分表情，眼窩陷在陰影里，那道念叨像復讀的咒，和森防姐軟乎乎的聲音纏在一起，聽得人骨頭縫裡發寒。
就在這時，懷裡的臭臭突然鑽出來，渾身貂毛炸成一團，支著尖嘴朝窗戶嘶叫，聲音又細又急。我慌忙把它按進懷裡，也是這陣嘶叫，讓院中的念叨聲頓了一瞬。
下一秒，臭臭縱身跳上書桌，竟口吐人言，聲音尖細卻帶著莫名的威壓：「小蘇啊，你看本座是像人還是像神啊？」
一股無力感從腳底竄上天靈蓋，我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徹底沒了抗爭的念頭。
「臭臭，我平時對你多好你知道的，我剩兩百塊都會給你花一百買凍干，放過我行不行？我沒做過任何壞事，兢兢業業工作，只想平平安安的……」
「小蘇啊，你剩下的時間真不多了。」臭臭的聲音冷了幾分，「本座再問你一次，你看本座是像人還是像神，可想好了再答。」
它立在書桌上，慘白的月光斜斜灑下來，映著它炸起的貂毛，一雙黑豆眼泛著幽幽的光，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乖巧。我知道，今天終究在劫難逃，也罷，死在自己養的寵物手裡，總比被屋外那些東西撕咬得粉身碎骨要好。
說到底，又有什麼區別？不過是一群吃人的妖怪罷了。想到這兒，我忽然笑了出來，笑聲悽慘又沙啞，在空蕩的屋裡盪開：「你像神，不，你就是一尊真正的神！待會兒記得給我個痛快，我不想跟外面那些人一樣死得那麼慘。」
話落的瞬間，一團濃郁到極致的黑霧在臭臭周身驟然炸開，瞬間裹住它小小的身子，連慘白的月光都被吞沒。黑霧帶著邪性的死寂寒意，仿佛我已置身地獄深處。
黑霧翻湧間，一道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不過眨眼，巴掌大的雪貂，竟化作一尊近三米高的人形身影，穩穩立在屋中，脊背幾乎頂到房梁，壯碩的身形比院中的藏馬熊還要魁梧數分，恐怖的威壓鋪天蓋地砸來，我被這股力量釘在地上，連指尖都動不了，呼吸間全是浸骨的陰寒。
銀白貂毛翻作墨黑玄鐵針，根根立起，在餘光里泛著冷烏光。爪尖如淬了陰毒的彎刀，泛著慘白的寒芒，堪堪落地，便將水泥地摳出數道深痕，痕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原本的黑豆眼裂成狹長的血色豎瞳，瞳仁里沒有半分光亮，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色，眼窩深陷，周圍繞著翻湧的黑霧，隱約能看見霧裡飄著細碎的陰魂虛影。喉嚨里發出的低沉喉音，帶著震得人耳膜發疼的嗡鳴。
沒等我從驚嚇中回神，身影猛地轉頭，一爪拍向窗戶——連帶著窗框瞬間被爪風崩成齏粉，黑霧裹著它的身形直撲院中，兩米多高的身影落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院外的念叨聲戛然而止，披著人皮的藏馬熊嘶吼剛破喉，就被黑霧死死掐斷，仿佛有無數陰魂的手攥住了它的喉嚨。
我扒著窗沿看得真切，那畜生連躲閃的餘地都沒有，身影只是抬爪一掃，便將院內所有「東西」盡數裹住。熊身接觸黑霧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蝕骨聲響，厚重的熊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連帶著那些被邪祟附身的詭影，也在黑霧裡扭曲、消散，連一聲慘叫都留不完整。
不過數息，院中的藏馬熊和「同事們」便被清得乾乾淨淨，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剩黑霧碾過地面的沙沙聲，火把的橙紅光團全滅，整座院子只剩月光的慘白，和神影周身散不去的陰寒。
片刻後，黑霧開始回縮，巨型神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墨黑硬針褪回銀白軟毛，粗壯的四肢變回小巧的模樣，死寂的豎瞳慢慢縮成黑豆眼，唯有眼角還沾著一點淡淡的黑暈。
黑霧盡數斂入它體內，連地上的冰碴和爪痕都被陰力抹平，仿佛剛才那尊恐怖的身影從未出現過。
臭臭打了個哈欠，伸著小爪子揉了揉眼睛，又是那副沒睡醒的模樣——平日它總蜷在我懷裡，每天都要睡上十八個小時。
我渾身抖得像篩糠，後背的冷汗早把衣衫浸透，看著院外乾乾淨淨的地面，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我日日抱著睡覺、花一百塊買凍干投餵的小寵物，竟是這般恐怖的存在，那些讓我嚇破膽的藏馬熊，在它眼裡不過是隨手捏死的螞蟻。
死寂再次籠罩院子，可沒持續多久，遠處的夜空傳來直升機旋翼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震耳的風壓打破了山間的靜謐。三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柱穿透夜色，直直掃來——三架直升機低空懸停在院子上空，旋翼的勁風卷著塵土和枯葉，颳得窗戶殘框嘩嘩作響，探照燈將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晝，連我懷裡的臭臭都被照得無所遁形。
緊接著，數輛全尺寸美系越野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粗糲的轟鳴聲震得地面發顫，耀眼的遠光車燈刺破黑暗，成束的白光直直衝入院中，重重地停在院門外。
車門齊刷刷打開，一群身著黑色制式外套的人快步走下，訓練有素的腳步聲沉穩而有力。人群里一人格外扎眼——並非一身純黑，紅色僧衣外罩寬鬆的制式外套，頸間掛著串油潤的星月菩提，手指捻著一串老檀木珠，中年面相，眉眼平和卻藏著冷冽，周身氣息和旁人的肅殺不同，帶著清寂的禪意。
他們左胸口繡著一枚銀色的靈調局徽章，手裡握著泛著藍光的高精度探測儀，腰間別著制式武器，唯有那大師沒有任務武器，只是指尖的串珠轉得飛快。
「靈調局辦案，所有人原地不動，禁止任何異動！」
冷硬的男聲透過擴音器傳來，震得人耳膜發疼，數人破門而入，為首的男人三十多歲，眉眼冷厲，下頜線繃得筆直。他掃過癱在地上的我，視線落在腿上的臭臭時，顯然察覺到了異樣。
第六感告訴他，眼前這隻貂...絕對有問題！
男人指尖不自覺扣住腰間的制式武器，餘光警惕地瞥著臭臭，眼底滿是忌憚，卻沒多問，只是朝身後的大師微微點頭。
朗達大師緩步走出，步伐沉穩，走到我面前時低頭看向臭臭。
臭臭像是察覺到了威脅，瞬間炸起銀毛，黑豆眼再次翻成死寂的豎瞳，周身隱隱冒起黑霧，竟是想再次顯化。
可那黑霧剛冒出頭，就被朗達大師身上的金光壓得微微蜷縮。
與此同時一點金芒射出，快如流星，直直落在臭臭的額頭。
「吱——！」
臭臭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不是平日的軟聲，是帶著瘮人的痛呼，周身的黑霧瞬間炸開，卻又被金芒死死壓制，翻湧的墨霧碰著金光便滋滋消融，半點無法擴散。朗達大師垂著眼，捻珠的手指頓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不忍，稍縱即逝。
就在臭臭劇痛的間隙，我的腦子裡突然鑽進些零碎的念頭，像是臭臭的意識飄進了腦海——零碎的畫面和信息撞得我頭脹。
我才隱約明白，臭臭根本不是什麼成精的雪貂，而是陰司的神使，專管陰間抓鬼、守陰陽兩界的活。
之所以選雪貂寄身，不過是因為只能在睡覺時行自己的職責，雪貂一天能睡十八個小時，足夠它處理陰間的事務；
又因雪貂和黃鼠狼同屬鼬科，本就有討封化形的根骨，若能在人間討封成功，其修行、功德都會成倍增長。同時雪貂不用像黃鼠狼那般整日捕獵，醒著只需黏人就有吃的，倒合了它一點俏皮偷懶的心思。
更讓我後背發涼的是，知道了討封的答案意味著什麼！
若我答它像人，它的陰司力量便無法在陽間覺醒，護不住我，我倆終究會殞命在藏馬熊和邪祟手裡。
若答它是妖是怪，它的神格會直接潰散，這一世於陽間再無修行得道的可能。
唯有答它是神，才能讓它討封成功，覺醒陽間的神使力量，與我結下封主與陰司神使的聯結，這才堪堪保下我一命。
這也就是為什麼那頭藏馬熊始終沒靠近我的房門，它是在忌憚臭臭！
不一會兒，我清晰地看到，臭臭的額頭凝出一個細如蚊足的金色「封」字。
隱在絨毛里，肉眼幾不可見，卻像一道枷鎖，死死扣住了它的氣息。
臭臭的身子劇烈顫抖，豎瞳里的殺意淡了幾分，慢慢縮回了黑豆眼，周身黑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連炸起的絨毛都軟了下去，蔫蔫地扒著我的腿。
「妥了？」為首的男人沉聲問。
朗達捻著老檀木珠，淡淡點頭：「封了它的異變本源，暫無法顯化，尋常手段也探不到它的真身了。」
說完，他退到一旁，為首的男人才快步走到我面前，將亮著光的電子證件遞到我眼前，靈調局的標識格外醒目。他核對了一下我的手機信息，聲音冷得沒有半分溫度：「林芝靈界特殊調查局，編號073。蘇念陽，你牽涉今晚的未知超自然體事件，現在跟我們走一趟，接受正式審問。」
兩名靈調局工作人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的我，動作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臭臭蔫蔫地扒著我的衣領，小腦袋蹭了蹭我的頸窩，帶著一絲委屈，卻再發不出半點威壓。
我能感受到它的焦躁，卻又無能為力——剛才還能抬手碾滅邪祟的神，此刻竟被輕易封了力量。
「帶著這隻『寵物』，一起走。它的事，也是審問的一部分。」為首的男人沉聲道。
我被架著往外走，踩在冬季冰冷的水泥地上，懷裡是臭臭軟乎乎的小身子，頭頂是直升機旋翼的轟鳴，身側是越野車遠光燈的刺目光芒，靈調局的工作人員圍在四周，肅殺的氣息裹著我，讓我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我被押著走向越野車，回頭望了一眼那間熟悉的森防站小屋，屋中還留著剛才的寒意，院外乾乾淨淨，仿佛那場恐怖的廝殺從未發生。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我那平平無奇、守著深山的基層生活，從今晚藏馬熊開口說話的那一刻，就徹底碎了。
而我養了近兩年、總愛蜷在我懷裡睡覺的雪貂臭臭，那個能化作近三米高恐怖神影的陰司神使，此刻竟成了被靈調局封了力量的「普通寵物」，和我一起，落入了這伙神秘人的手中。
直到某天深夜，一陣突兀的敲門聲，砸碎了所有平凡。
我正躺在公租房的床上，伴著有聲小說的聲音昏昏欲睡。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我從睡夢中驚醒。我的第一反應是壞了！難道村里又出什麼緊急情況了？希望別是山火！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
強撐著就快黏在一起的眼皮打開手機，屏幕顯示電池僅剩10%。該死，又聽小說睡著忘充電了！我暗罵道。
可怪的是，除了這敲門聲，再無其他動靜——如果真有緊急情況，主管領導早就該打電話、發消息了。
就在這時，工作群里一名備註「森防姐」的ID@所有人：「你們剛剛誰敲我門了嗎？」
「也有人敲姐你門？」出於職業習慣，我立刻回消息，既證清白，也確認了異常。
與此同時，兩個同事也接連發言：
「不會是小偷吧？」消防哥問道。
「要不我們出去看看？人多力量大。」
約定好後，我們各自推開房門。基層條件有限，我們都住在一個合院式的公租房，推門就是一片視野無阻礙的開闊地，可門外除了呼嘯的寒風外，空無一人。
我們探出頭四下張望，彼此點頭示意，就算打過招呼了。
此時森防姐率先忍不住爆發：「大晚上的煩死了，到底誰搞的惡作劇！」
「不對，你們聽，誰在哭？」最靠院口的消防哥突然凝聲，他的房間離聲源最近。
話音落，一道細細的、幽幽的哭聲纏在寒風裡飄來，像從地底鑽出來的，沙啞又飄忽，明明就在耳邊，卻辨不清方向。我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們快看那邊！」森防姐伸手指向院角，我剛想打開手機手電筒照明，屏幕卻彈出「電量低於10%，無法開啟」的提示。
消防哥立刻掏出自己的手電，光束緩緩掃向哭聲來源，昏暗中，像是有個穿藏裝的女人背對著我們坐在台階上哭。
我鬆了口氣，大概是哪家夫妻拌嘴，媳婦氣不過跑來找我們主持公道。
眼看同事們都朝那邊走，我也披上羽絨服準備出門，這時我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大晚上這麼冷，不如先給她倒杯熱水，便轉身拿起水壺燒水……
「啊！！！」
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寂靜，瞬間驚醒我還有點睡懵的腦袋。我衝出門，只見同事們正瘋了似的往回奔逃，院角那道「藏裝女人」的身影緩緩站起——身形粗壯，藏裝下的腦袋是模糊人臉，卻長著熊的口鼻，一雙眼睛在黑暗裡泛著幽綠的光。
這哪是什麼受委屈的媳婦，這分明是一頭披著人臉的藏馬熊！
本能壓過一切，我轉身就往屋裡跑，反手關門、扣上反鎖，又搬過衣櫃死死抵在門後。可動作到一半，手突然僵住：外面的同事們怎麼辦？
我急忙扒著窗戶瞟了一眼，萬幸所有人都躲進了消防哥的屋子，暫時安全。我這才繼續搬來屋內重物堵住窗戶，可心裡清楚，在藏馬熊的爪子面前，這些防禦不過是紙糊的，腦海里反覆閃過它披著人臉的模樣，雙腿像灌了鉛，止不住地發顫。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臟，嘴裡、鼻腔里漫開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我知道，這是人在極度恐懼下的生理反應。
我蜷縮在床底，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只剩耳朵死死捕捉著屋外的動靜，餘光卻瞥見床邊還在熟睡的臭臭。
該死，竟然忘了把它帶進來！
臭臭是我養的雪貂，從小跟在我身邊，我待它比誰都親。可轉念一想，自身都難保，萬一藏馬熊破門，我們都得完蛋，更何況那畜生的動靜，分明就在院中間，或許根本沒注意到我這屋。
「咚！咚咚！！！」
沉重的拍打聲響起，不是我的房門，是消防哥那間。熊掌撞在木門上的悶響，一下下砸在我心上，趁著這間隙，我一個箭步衝到床頭櫃拿起手機求援，手指抖得連解鎖都費勁，翻出民警扎西哥的電話撥了過去。
「扎西哥！我們院子闖進來一頭藏馬熊，它殺人了！你們趕緊來！」
「什麼？有傷亡？我們馬上到！」電話瞬間掛斷。
我又立刻打給村長：「村長，院裡有藏馬熊，快帶老獵戶來！」
「藏馬熊？你們看錯了吧？2月熊都在冬眠，林芝地界也只有黑熊啊！」村長的聲音滿是疑惑，「算了，我帶村里幾個老獵戶過來，你們撐住！」
掛了電話，我順手抱起還在熟睡的臭臭鑽回床底，指尖摸著它溫熱的絨毛，慌亂的心總算平復了些許，以我對當地交通的了解，最多十分鐘！只要撐過這個時間段，一定能得到救援！
我盯著手腕上的手錶，螢光秒針一格格轉動，又開始下一個「輪迴」，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這才是真正的度秒如年。
估摸著救援快到了，「砰！」一聲巨響突然炸開，緊接著是撕心裂肺的慘叫。我心裡一沉，知道消防哥的房門被藏馬熊侵入了。
我強撐著顫抖的身體，扒著窗沿往外看——藏馬熊一口咬住森防姐的脖頸，鮮血像噴泉般濺灑，另一個女同事倒在一旁，脖頸處空蕩蕩的...
也不知道消防哥從哪摸出一把貢布大藏刀，那是貢布人的專屬藏刀，鋒利無比，他雙手攥著刀把，腳步一顫一顫地往後退。
藏馬熊又盯上了他，熊掌踏在地上揚起一圈細塵，許是「困獸猶鬥」，消防哥突然爆發出一股狠勁，揮舞大藏刀朝熊的前肢砍去。
一瞬間，他便被藏馬熊拍飛兩三米遠，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可那一刀竟也劈中了熊的前肢，手臂被砍斷，只剩一層皮跟筋連著，黑紅色的血淌了一地。
消防哥還沒死！
我看著這一切，心裡燒得慌，想衝出去救人，可消防哥倒地的地方離我的房門有二十多米，藏馬熊就站在中間，我根本沒機會。
「媽的！」我咬著牙又給扎西哥打了通電話，「哥你們到底到沒到？再不來我們都要團滅了！」
「到村口了，撐住！」
扎西哥帶著幾名同事衝進來，村長領著幾個老獵戶跟在後面，手裡拿著貢布響箭。他們一進院，就被當場驚住，幾個人當場扶著牆乾嘔。
我扒著窗戶大喊：「那藏馬熊在左邊牆角！它是在誘騙誘你們過去，它殺了好幾個人了！」
喊聲劃破寂靜，那「披著人皮的熊」緩緩轉過身，一道黏膩的人聲飄來，分不清男女，裹著寒風的冷意：「我是人啊，我是人，你們快過來～」
我後頸的寒毛瞬間炸立，手心攥出滿手冷汗。藏馬熊偽裝人類的故事我聽老人說過無數次，可這畜生，怎麼會口吐人言？這聲音里裹著一股刺骨的冷意，根本沒有半分活物的氣息！
仿佛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嚨，我想喊「快開槍」，卻連一絲氣音都擠不出來，胸口憋得生疼，只剩滿眼的恐懼。
「嘶——」一名貢布老獵戶猛地抬手，將燃著的火把擲向聲源，火把砸在地上，火苗被寒風撩得滋滋晃，橙紅的光扯出扭曲的影。
終於看清了——那哪裡是人，分明是頭披著滿血皮的藏馬熊，熊掌從手腕處戳出，指縫掛著碎肉，眼窩泛著幽綠的光，仿佛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怪物。
「噠、噠噠——」急促的槍聲驟然響起，子彈穿過人皮打在熊的胸膛、面頰，炸開點點黑血。在場所有人都清楚，藏馬熊皮糙肉厚，手槍子彈造不成致命傷。
有人立刻張弓搭箭，利箭擦著風聲射出——那是貢布獨有的貢布響箭，村長又接連扔出幾個火把，將院角照得透亮。
「咚」的一聲悶響，藏馬熊應聲倒地。
出于謹慎，我依舊躲在屋內：「這東西狡猾得很，你們先確認死沒死透！」
眾人應聲，幾把斧頭狠狠朝熊身擲去，嵌進皮肉里發出悶響。最年長的獵戶將火把精準扔在熊身上，熊毛遇火瞬間燒得滋滋響，焦糊味混著人皮焚燒的腥臭味，嗆得人捂鼻，夜風卷著這股怪味，飄滿了整座院子。
確認那畜生沒了動靜，幾道聲音貼著窗沿飄進來：「你沒事吧？要不要搭把手？」
「我沒事，馬上出來！」我打開窗戶縫應著，刺鼻的焦糊味湧進屋內。我胡亂裹上厚衣服，伸手搬開抵在門後的重物，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你怎麼還不出來？這玩意已經死透了。」森防姐的聲音傳來。
「我把臭臭帶上。」我邊說邊找雪貂。
「都什麼時候了還管你的雪貂，放著回來再說！」
「是啊，那貂精得很，放屋裡最安全。」幾名老獵戶跟著附和。
許是受了驚嚇，我此刻對一切都充滿戒備，總覺得哪裡不對。又扒著窗戶縫看了看，屋外的火把忽明忽暗，院子裡的人不知何時全都停了動作，腦袋以一種僵硬的姿勢望向我的房門。
女聲！院子裡只有森防姐和那個女同事，可她倆不是已經被藏馬熊……
徹骨的寒意席捲全身，我死死捂住嘴，後背抵著冰冷的水泥牆，冷汗順著後脊往下淌。隨著我停下動作，院內傳來緩緩逼近的腳步聲，僵硬、沒有輕重，兩道女聲混在念叨里，越來越近：「你怎麼還不出來……」
窗外的火把燒得噼啪響，橙紅的光映著院中人的側臉，沒有半分表情，眼窩陷在陰影里，那道念叨像復讀的咒，和森防姐軟乎乎的聲音纏在一起，聽得人骨頭縫裡發寒。
就在這時，懷裡的臭臭突然鑽出來，渾身貂毛炸成一團，支著尖嘴朝窗戶嘶叫，聲音又細又急。我慌忙把它按進懷裡，也是這陣嘶叫，讓院中的念叨聲頓了一瞬。
下一秒，臭臭縱身跳上書桌，竟口吐人言，聲音尖細卻帶著莫名的威壓：「小蘇啊，你看本座是像人還是像神啊？」
一股無力感從腳底竄上天靈蓋，我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徹底沒了抗爭的念頭。
「臭臭，我平時對你多好你知道的，我剩兩百塊都會給你花一百買凍干，放過我行不行？我沒做過任何壞事，兢兢業業工作，只想平平安安的……」
「小蘇啊，你剩下的時間真不多了。」臭臭的聲音冷了幾分，「本座再問你一次，你看本座是像人還是像神，可想好了再答。」
它立在書桌上，慘白的月光斜斜灑下來，映著它炸起的貂毛，一雙黑豆眼泛著幽幽的光，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乖巧。我知道，今天終究在劫難逃，也罷，死在自己養的寵物手裡，總比被屋外那些東西撕咬得粉身碎骨要好。
說到底，又有什麼區別？不過是一群吃人的妖怪罷了。想到這兒，我忽然笑了出來，笑聲悽慘又沙啞，在空蕩的屋裡盪開：「你像神，不，你就是一尊真正的神！待會兒記得給我個痛快，我不想跟外面那些人一樣死得那麼慘。」
話落的瞬間，一團濃郁到極致的黑霧在臭臭周身驟然炸開，瞬間裹住它小小的身子，連慘白的月光都被吞沒。黑霧帶著邪性的死寂寒意，仿佛我已置身地獄深處。
黑霧翻湧間，一道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不過眨眼，巴掌大的雪貂，竟化作一尊近三米高的人形身影，穩穩立在屋中，脊背幾乎頂到房梁，壯碩的身形比院中的藏馬熊還要魁梧數分，恐怖的威壓鋪天蓋地砸來，我被這股力量釘在地上，連指尖都動不了，呼吸間全是浸骨的陰寒。
銀白貂毛翻作墨黑玄鐵針，根根立起，在餘光里泛著冷烏光。爪尖如淬了陰毒的彎刀，泛著慘白的寒芒，堪堪落地，便將水泥地摳出數道深痕，痕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原本的黑豆眼裂成狹長的血色豎瞳，瞳仁里沒有半分光亮，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色，眼窩深陷，周圍繞著翻湧的黑霧，隱約能看見霧裡飄著細碎的陰魂虛影。喉嚨里發出的低沉喉音，帶著震得人耳膜發疼的嗡鳴。
沒等我從驚嚇中回神，身影猛地轉頭，一爪拍向窗戶——連帶著窗框瞬間被爪風崩成齏粉，黑霧裹著它的身形直撲院中，兩米多高的身影落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院外的念叨聲戛然而止，披著人皮的藏馬熊嘶吼剛破喉，就被黑霧死死掐斷，仿佛有無數陰魂的手攥住了它的喉嚨。
我扒著窗沿看得真切，那畜生連躲閃的餘地都沒有，身影只是抬爪一掃，便將院內所有「東西」盡數裹住。熊身接觸黑霧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蝕骨聲響，厚重的熊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連帶著那些被邪祟附身的詭影，也在黑霧裡扭曲、消散，連一聲慘叫都留不完整。
不過數息，院中的藏馬熊和「同事們」便被清得乾乾淨淨，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剩黑霧碾過地面的沙沙聲，火把的橙紅光團全滅，整座院子只剩月光的慘白，和神影周身散不去的陰寒。
片刻後，黑霧開始回縮，巨型神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墨黑硬針褪回銀白軟毛，粗壯的四肢變回小巧的模樣，死寂的豎瞳慢慢縮成黑豆眼，唯有眼角還沾著一點淡淡的黑暈。
黑霧盡數斂入它體內，連地上的冰碴和爪痕都被陰力抹平，仿佛剛才那尊恐怖的身影從未出現過。
臭臭打了個哈欠，伸著小爪子揉了揉眼睛，又是那副沒睡醒的模樣——平日它總蜷在我懷裡，每天都要睡上十八個小時。
我渾身抖得像篩糠，後背的冷汗早把衣衫浸透，看著院外乾乾淨淨的地面，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我日日抱著睡覺、花一百塊買凍干投餵的小寵物，竟是這般恐怖的存在，那些讓我嚇破膽的藏馬熊，在它眼裡不過是隨手捏死的螞蟻。
死寂再次籠罩院子，可沒持續多久，遠處的夜空傳來直升機旋翼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震耳的風壓打破了山間的靜謐。三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柱穿透夜色，直直掃來——三架直升機低空懸停在院子上空，旋翼的勁風卷著塵土和枯葉，颳得窗戶殘框嘩嘩作響，探照燈將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晝，連我懷裡的臭臭都被照得無所遁形。
緊接著，數輛全尺寸美系越野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粗糲的轟鳴聲震得地面發顫，耀眼的遠光車燈刺破黑暗，成束的白光直直衝入院中，重重地停在院門外。
車門齊刷刷打開，一群身著黑色制式外套的人快步走下，訓練有素的腳步聲沉穩而有力。人群里一人格外扎眼——並非一身純黑，紅色僧衣外罩寬鬆的制式外套，頸間掛著串油潤的星月菩提，手指捻著一串老檀木珠，中年面相，眉眼平和卻藏著冷冽，周身氣息和旁人的肅殺不同，帶著清寂的禪意。
他們左胸口繡著一枚銀色的靈調局徽章，手裡握著泛著藍光的高精度探測儀，腰間別著制式武器，唯有那大師沒有任務武器，只是指尖的串珠轉得飛快。
「靈調局辦案，所有人原地不動，禁止任何異動！」
冷硬的男聲透過擴音器傳來，震得人耳膜發疼，數人破門而入，為首的男人三十多歲，眉眼冷厲，下頜線繃得筆直。他掃過癱在地上的我，視線落在腿上的臭臭時，顯然察覺到了異樣。
第六感告訴他，眼前這隻貂...絕對有問題！
男人指尖不自覺扣住腰間的制式武器，餘光警惕地瞥著臭臭，眼底滿是忌憚，卻沒多問，只是朝身後的大師微微點頭。
朗達大師緩步走出，步伐沉穩，走到我面前時低頭看向臭臭。
臭臭像是察覺到了威脅，瞬間炸起銀毛，黑豆眼再次翻成死寂的豎瞳，周身隱隱冒起黑霧，竟是想再次顯化。
可那黑霧剛冒出頭，就被朗達大師身上的金光壓得微微蜷縮。
與此同時一點金芒射出，快如流星，直直落在臭臭的額頭。
「吱——！」
臭臭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不是平日的軟聲，是帶著瘮人的痛呼，周身的黑霧瞬間炸開，卻又被金芒死死壓制，翻湧的墨霧碰著金光便滋滋消融，半點無法擴散。朗達大師垂著眼，捻珠的手指頓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不忍，稍縱即逝。
就在臭臭劇痛的間隙，我的腦子裡突然鑽進些零碎的念頭，像是臭臭的意識飄進了腦海——零碎的畫面和信息撞得我頭脹。
我才隱約明白，臭臭根本不是什麼成精的雪貂，而是陰司的神使，專管陰間抓鬼、守陰陽兩界的活。
之所以選雪貂寄身，不過是因為只能在睡覺時行自己的職責，雪貂一天能睡十八個小時，足夠它處理陰間的事務；
又因雪貂和黃鼠狼同屬鼬科，本就有討封化形的根骨，若能在人間討封成功，其修行、功德都會成倍增長。同時雪貂不用像黃鼠狼那般整日捕獵，醒著只需黏人就有吃的，倒合了它一點俏皮偷懶的心思。
更讓我後背發涼的是，知道了討封的答案意味著什麼！
若我答它像人，它的陰司力量便無法在陽間覺醒，護不住我，我倆終究會殞命在藏馬熊和邪祟手裡。
若答它是妖是怪，它的神格會直接潰散，這一世於陽間再無修行得道的可能。
唯有答它是神，才能讓它討封成功，覺醒陽間的神使力量，與我結下封主與陰司神使的聯結，這才堪堪保下我一命。
這也就是為什麼那頭藏馬熊始終沒靠近我的房門，它是在忌憚臭臭！
不一會兒，我清晰地看到，臭臭的額頭凝出一個細如蚊足的金色「封」字。
隱在絨毛里，肉眼幾不可見，卻像一道枷鎖，死死扣住了它的氣息。
臭臭的身子劇烈顫抖，豎瞳里的殺意淡了幾分，慢慢縮回了黑豆眼，周身黑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連炸起的絨毛都軟了下去，蔫蔫地扒著我的腿。
「妥了？」為首的男人沉聲問。
朗達捻著老檀木珠，淡淡點頭：「封了它的異變本源，暫無法顯化，尋常手段也探不到它的真身了。」
說完，他退到一旁，為首的男人才快步走到我面前，將亮著光的電子證件遞到我眼前，靈調局的標識格外醒目。他核對了一下我的手機信息，聲音冷得沒有半分溫度：「林芝靈界特殊調查局，編號073。蘇念陽，你牽涉今晚的未知超自然體事件，現在跟我們走一趟，接受正式審問。」
兩名靈調局工作人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的我，動作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臭臭蔫蔫地扒著我的衣領，小腦袋蹭了蹭我的頸窩，帶著一絲委屈，卻再發不出半點威壓。
我能感受到它的焦躁，卻又無能為力——剛才還能抬手碾滅邪祟的神，此刻竟被輕易封了力量。
「帶著這隻『寵物』，一起走。它的事，也是審問的一部分。」為首的男人沉聲道。
我被架著往外走，踩在冬季冰冷的水泥地上，懷裡是臭臭軟乎乎的小身子，頭頂是直升機旋翼的轟鳴，身側是越野車遠光燈的刺目光芒，靈調局的工作人員圍在四周，肅殺的氣息裹著我，讓我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我被押著走向越野車，回頭望了一眼那間熟悉的森防站小屋，屋中還留著剛才的寒意，院外乾乾淨淨，仿佛那場恐怖的廝殺從未發生。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我那平平無奇、守著深山的基層生活，從今晚藏馬熊開口說話的那一刻，就徹底碎了。
而我養了近兩年、總愛蜷在我懷裡睡覺的雪貂臭臭，那個能化作近三米高恐怖神影的陰司神使，此刻竟成了被靈調局封了力量的「普通寵物」，和我一起，落入了這伙神秘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