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春城護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初春,大西門長街背後,朱府房舍眾多,內宅安靜舒雅,不聞前街嘈雜喧鬧之聲。

  陽光透過小小的窗欞,灑在床榻上。十歲的朱馥郁悠悠醒轉。一側臉就看到一張胖嘟嘟,粉雕玉琢、帶著懵懂稚氣的小臉正趴在床邊,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好奇瞅著自己。

  「你醒啦?」小女孩的聲音軟糯。

  馥郁眼神茫然,遲疑地開口:「......這是哪裡,你是誰......?」

  小女孩身後的僕婦回道:「朱姑娘,你昏睡了三天三夜,這是咱們朱府的二小姐。」

  小女孩伸出胖乎乎的兩根小手指,認真地比劃著名:「二……芳」

  「朱府……」馥郁的思緒慢慢清晰起來:自己隨母親乘船來花城投奔父親,在海里遇上風浪,船翻了,自己被救了回來,母親遇難了……

  想到母親,眼淚又一次順著眼角流淌,床邊的馥芳伸出溫熱的小手,將她的手指緊緊握住。那一刻的觸感,帶著奇異的熟悉和安心。馥郁的心莫名地柔軟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回握著那隻手。

  時光荏苒,朱府高聳的粉白院牆內,庭院深深,後花園裡花木扶疏,一片靜謐雅致。一個少女正安靜地坐著刺繡,她身形纖細,帶著一種柳條般的柔韌感,頭髮烏黑柔順,簡單地挽起,只用一根素淨的木簪固定,毫無多餘裝飾,五官清秀,眉眼間沉澱著超越年齡的沉靜與克制。穿著素淨的青色細麻衣裙,樣式簡單合身,漿洗得乾乾淨淨。忽然跑來另一個少女,邊跑邊叫著「姐姐!」正是這府上的二小姐朱馥芳。

  馥芳和小時候一樣,憨直莽撞,膚色細膩紅潤,蜜桃一般,她的眉眼漸漸長開,圓溜溜的眼睛,少了幾分懵懂,多了些被寵溺的嬌憨,身形圓潤,喜歡穿鮮艷的綢緞衣裳和一切新奇玩意。如果馥郁像開在庭院角落、牆頭上無人料理,開花如繁星點點的薔薇,馥芳就是精心栽培下盛放的茶花,每一朵都明媚嬌艷,光彩照人。

  「你別叫我『姐姐』,讓別人聽到不好。」馥郁替她扶正鬆了的珍珠簪子。

  「怕什麼?你也姓朱啊!咱們是一個字輩,本來就是姊妹!」馥芳滿不在乎地說。

  馥郁知道她雖然也姓朱,卻並非朱府小姐,父親朱增嶠,是朱家的遠房族親,如今在府中擔任幾位待字閨中小姐的西席,只教授書法和女經而已。府里的老祖宗朱老太太心善,憐她幼年失母,孤苦無依,便讓她留在府中,給兩位孫小姐朱馥芳和朱馥芬做個伴讀,她這一待就是7年,和二小姐尤其親厚。

  這一年,初到花城的五寶剛從西街一家轎行里出來,臉上刻滿了疲憊與無奈。他想當力夫背貨,可城裡的苦力碼頭早被瓜分殆盡,哪條路子不被牙行、夫頭、地頭蛇牢牢把著?誰會容他這個外鄉人來分一杯羹?不是被索要高昂的押佃,就是被逼著自掏腰包買轎凳。他身無長物,唯一值錢的家當,就是肩上那副被汗水浸透、磨得發亮的木頭背架。在城裡奔波數日,依舊一無所獲。

  他疲憊地倚靠著朱府的磚牆,仰頭望向陽光刺眼的天空,這被上天眷顧的花城,似乎沒有他的立錐之地。

  遠處朱府側門口,精緻的轎輦早已備好,看來是府上的小姐要出門,沒有看見小姐上轎,只聽轎夫一聲吆喝,轎子穩穩抬起,朝自己走了過來,一個年輕女孩子默默地跟在轎輦後面。

  馥郁那雙被層層裹布束縛的纖細小腳,沒走幾步就感到了壓力。青石板路變得漫長而艱難,為了跟上轎子那不算快的步伐,她不得不小跑起來,每一步都牽扯著痛楚。

  轎輦穿行在花城最繁華的中軸大道上。街道兩旁商鋪鱗次櫛比:銀號錢莊的金字招牌閃閃發光,金銀首飾鋪里珠光寶氣,布莊綢緞五光十色,文房四寶、乾果點心各色鋪子應有盡有。然而,當隊伍轉入騾馬市時,景象陡變。昨日剛下過雨,路面泥濘不堪,深深淺淺的車轍印里積滿污水,更混雜著牛馬的糞便,臭氣熏天,污穢難行。朱馥郁那雙素淨的繡鞋和小腳,瞬間深陷泥淖,拔出來都困難。

  「馥芳!二小姐等等我!」馥郁焦急地呼喚,聲音卻被市集的嘈雜——販夫走卒的吆喝、騾馬的嘶鳴、車輪的吱呀——徹底淹沒。前方的轎夫似乎加快了腳步,轎輦漸行漸遠。朱馥郁心急如焚,奮力想從泥濘中拔腳追趕,卻一個趔趄,身體失去平衡,「噗通」一聲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泥漿之中!泥水四濺,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裙。

  周圍的目光立刻聚焦過來。販夫走卒、頑童閒漢,看著一個清秀齊整的年輕姑娘狼狽地陷在污泥里,或好奇觀望,或指指點點,甚至有人發出不懷好意的鬨笑。無數道目光如同芒刺,卻無一人伸出援手。羞憤和疼痛讓朱馥郁的臉頰燒得通紅。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撥開人群,毫不猶豫地大步走到她面前,迅速轉身蹲下,將一副結實寬厚的脊背對著她,沉穩的聲音響起:「小姐,上來!我背你過去!」

  馥郁驚魂未定地抬眼。眼前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肩上背負著一副走「長腳」才用的高大木頭背架。那背架下方,結實地釘著一塊厚實的擱板。她認得這副一人高的背架——這是腳夫們的標誌。一絲猶豫閃過,但看著越來越遠的轎輦和周圍嘲弄的目光,她咬咬牙,扶著那冰涼堅硬的木架,掙扎著從泥里站起,小心翼翼地側身坐上了那塊擱板。

  「小姐坐穩,抓牢架子!起嘍!」五寶低喝一聲,穩穩站起。馥郁雙手死死抓住背後的木架,身體隨之穩穩離地。她就這樣被背在離地三尺的高度,在路人或驚詫、或好奇的目光注視下,由這個陌生卻可靠的腳夫背著,步履穩健地穿行過污穢的騾馬市,一路安全地送到了金鋪聚集的乾淨街口。

  「停下吧。」馥郁輕聲說。五寶依言緩緩蹲身,待她雙腳穩穩落在乾燥的青石板上。

  馥郁這才得以仔細看清這人。他約莫二十五六歲,身量高,筋骨強,裸露的脖頸和手臂皮膚是常年日曬風吹後的黝黑粗糙,然而,當他咧嘴露出笑容時,一口整齊的白牙在黝黑臉龐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明亮和憨厚可靠。

  金飾鋪子門前,二小姐馥芳落了轎,回頭不見馥郁,問轎夫都說不知道,正急得跳腳,忽見遠處熟悉的身影出現,她立刻奔過去,一把拉住馥郁,顧不得泥污,上下打量:「急死我了!你跑哪去了?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馥郁低聲將方才的驚險遭遇和獲救經過講了一遍。馥芳聽得後怕不已,拍著胸口,連忙從隨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把銅錢,塞給五寶:「拿著!多謝你救了我姐姐!」

  五寶連連擺手,黝黑的臉上顯出窘迫:「使不得,使不得,順手的事……」

  馥芳看著五寶那副獨特的背架,靈機一動,把錢硬塞進他手裡:「錢拿著!待會兒還得再勞煩你一趟,就用你這『背架』,把我們阿朱安安穩穩地送回府去!」

  馥芳這個靈光一閃的決定,為困頓中的江五寶意外撞開了一條生路。

  他用那副結實的高背架,穩穩馱著馥郁穿行在花城熙攘的街巷中。這副奇特的「坐騎」立刻引來了路人的注目和議論。

  「喂,大個子!」一個路人好奇地喊住他,「你這個『背背』還背人喏?多少錢一趟?」

  五寶停下腳步,憨厚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呃,您看著給就成,方便為主。」

  路人伸手一指遠處街口:「我家有個親戚要去小西門訪友,腿腳不便,二十文錢,去不去?」

  「去!」五寶響亮地應了一聲,「您等我一下,我一下就轉來!」

  五寶心頭豁然開朗,他這新營生,不開鋪面、不用交押金、不占碼頭地界,背的是人不是沉重死板的貨物,那些管轎行腳行的把頭、收「孝敬錢」的地頭蛇都管不著他!妙就妙在只需肩上這副祖傳的木頭背架,每日往街口人流量大的地方一站,有人招呼就背,靈活機動!出乎意料的是,生意竟出奇地好,幾乎日日不空!旁人見他這「背背」生意紅火,紛紛效仿。沒過多久,花城街頭便添了一道新景:夫人小姐們乘坐精緻的轎輦在前,而那些裹了小腳、步履維艱的丫頭僕婦們,則安穩地坐在腳夫們改良過的背架上,只需花費一二十文錢,就能輕鬆地跟在後面。更有心思活絡的腳夫,在背架上方搭起了小小的遮陽棚,愈發顯得安逸。這新奇又實用的「背背」逐漸被城裡百姓所接受,出門都習慣吆喝一聲:

  「去!街口叫個『背背』來!」

  白日裡,五寶穿梭於花城的大街小巷,汗水浸透衣衫,腳下生風,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每一趟「背背」,都離他心中的目標更近一步。

  夜幕降臨,喧囂散去。五寶回到盤龍江畔熟悉的橋洞下。借著清冷的月光,他小心翼翼地將白天賺來的銅錢一枚一枚仔細清點、摩挲,粗糙的手指感受著金屬的冰涼與微溫,臉上是疲憊卻滿足的神情。點算清楚後,他解開緊緊纏在腰間的粗布錢袋,將那些還帶著體溫的銅錢悉數倒入袋中,再仔細紮緊。做完這一切,他便走下河灘,就著寒涼的江水,用力搓洗汗濕的頭髮、臉龐和那身唯一的粗布衣裳。他竭力將自己收拾得乾淨體面些,這是他對這份新營生,也是對自己的一份尊重。

  冬至的夜晚,寒風凜冽,如刀割面。五寶裹挾著一身寒氣,回到了司家營村金汁河畔那間棲身的破廟。幾個月不見,黑春一眼就看出他又黑瘦了不少,心疼他在外面下苦力,忙不迭地就要去生火燒水煮飯。

  「嬢嬢!先別忙活!」五寶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快坐下,有頂頂要緊的事跟你說!」他轉身將那扇漏風的破廟門掩好,又用一根木棍頂上。黑春見他神色如此鄭重其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呆呆地望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五寶脫下那件磨得發亮、帶著寒氣的粗布外褂,露出裡面緊貼腰身、層層纏繞的厚厚布條。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感,一圈一圈,極其緩慢地解開那纏繞了無數圈的布條。隨著布條的散落,叮叮噹噹的清脆響聲打破了廟裡的寂靜——大大小小、形狀不一的碎銀子,如同黑暗中滾落的星辰,閃爍著微光,紛紛滾落在破廟地上鋪著的草蓆上!

  「嬢嬢!看!」江五寶壓低的聲音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自豪,「這是我幾個月起早貪黑,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下的!怕銅錢扎眼惹麻煩,我是一點一點偷偷兌成了銀子!統共十二兩六錢!你收好!」他指著那堆碎銀,眼睛亮得驚人,「加上咱們之前攢下的那些,明天,明天咱們就去找村保!求他開恩,准咱們買下村邊看中的那塊荒地!」

  黑春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硬生生把衝到喉嚨口的驚呼壓了回去!足足愣了好幾秒,她才猛地回過神來,激動得狠掐自己大腿一下,接著又用力地拍打五寶那堅實如鐵的後背,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夢。兩人臉上都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狂喜,卻又不敢高聲,只能在昏黃油燈搖曳的光影里,無聲地咧著嘴,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無聲地大笑著。

  「嬢嬢,」五寶興奮地壓低聲音,「這城裡人的錢,真的好賺!起先只是那些裹了小腳走不動路的太太小姐們叫『背背』,後來是帶娃的婦人,走路費勁的老人,提不動重物的人……到後來連那些懶得多走幾步路的漢子也愛叫!一趟少則一二十文!雲南府城攏共才多大點地方?一天下來,我能跑二三十趟!你算算,這是多少!」

  黑春聽得又驚又喜,拍著大腿:「這麼攢勁?!那不如我也去干『背背』,我有的是力氣嘛!」

  「不用!」五寶斬釘截鐵地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擔當,「嬢嬢你就安心在家,守著娃!我一個人,養得活咱一家人!咱以後的日子,會好起來的!」

  搖曳的燭光下,一盆冒著熱氣的洗腳水擺在草蓆邊。黑春低著頭,粗糙的雙手浸在熱水裡,正用力地揉搓著江五寶那雙浸在盆中的大腳。那腳掌早已被生活的重負磨礪得粗礪如砂石,布滿了厚厚的老繭、深深的裂口,還有那被凍得紫紅腫脹、如同兩塊醜陋老薑般的凍瘡,腳趾關節都有些變形了。她口中不停地「嘖嘖」嘆著氣,渾濁的淚珠再也控制不住,一顆接著一顆,無聲地滴落在渾濁的洗腳水裡,盪開一圈圈小小的漣漪。那淚,是心疼,是酸楚,更是看到生活下去的希望後,難以言喻的百感交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