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力扶傾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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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枝頭,青竹才從外面回來,五寶捏著她的肩膀與她講白天機坊里的瑣事:

  「......鋪子裡的人都在奇怪咱們供御的事情啷個還沒有回應,聽說外面有的機坊都拿到織染局的供御文書了……」

  看青竹沒有回應,「莫不是困了睡著了?」五寶心想,輕輕幫她揉著太陽穴。

  青竹著急啊!織染局下一節的供御單子裡頭,就是沒有司錦號!自己幾次求見劉戚都見不到人,心裡頭正為這事煩悶呢!

  白天在外頭人面前裝得胸有成竹,雲淡風輕,此刻,實在是繃不住了。

  五寶在青竹背後捏著,忽覺異樣,忙停了手伸頭看她,只見青竹閉著眼,兩行淚流了下來!

  「啊!姐姐你怎麼了?」五寶慌得想去止住青竹眼睛裡流淌不息的眼淚,手足無措,輕輕扶住青竹抖動不息的肩膀,青竹情不自禁哭倒在了他懷裡。

  這是他敬仰的大小姐!一貫鎮定自若,待人和氣的大小姐啊!司錦號上下都在說,這兩年可以沒有當家的,不能沒有大小姐,她肩上扛著百十號人的生計,幾輩子的心血,可她也不過是不到二十歲的女子,是他江五寶的妻子!

  「明日,我替姐姐去守這個劉大人!」五寶聽青竹講了這些天在織染局吃的閉門羹氣不過。

  青竹在五寶這裡哭了一場,覺得心裏面舒暢了好多,聽他說的孩子氣,不禁失笑。

  「你去守著做什麼?就算是守到了人家,你又能怎樣呢?」

  「我只要見著他就問:咱們司錦號的織錦是織得不好還是圖樣不好?絲線不好還是顏色不好?那麼好的織錦你們難道瞎了眼麼?為什麼不用?!」

  青竹斜靠在五寶身上,仰頭看著他,五寶對著空氣一副與人理論的架勢未免天真可笑,但卻讓人覺得貼心……

  忽然心念一動,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定定地看著五寶問:

  「你剛剛說......『是織的不好還是圖樣不好』?!『」

  五寶被她嚴肅的神情鎮住了。

  「是……啊?」

  「我曉得明天該帶誰去見劉大人了!」

  「誰?我啊?」

  「吳師父!」

  聽說來人是吳居村,劉戚果然答應見了。

  吳居村身後低頭尾隨的是司青竹,扮作僕婦站在門外,聽二人見面寒暄,話題漸至關鍵之處。

  「……當日比武會承蒙大人抬愛,命在下總成『六神大合』圖本,著司錦號織成以呈供御之選,居村愧對大人,所作粗鄙不堪入選,實在惶恐啊……」

  吳居村說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門外的青竹吃了一驚,這不是二人事前商量好的,實在是他心性要強,在意自己的作品,又視劉大人為伯樂知音,落選之後耿耿於懷,久抑難耐之舉。

  劉大人憐惜吳居村也曾是讀書人,為生活所迫才委身織錦行,見他痛苦如斯,心生惻隱,緩緩道;

  「你既曾涉經史,自應明見萬里,又何必自責?所作未入選……焉知非福啊!」

  吳居村聽他話裡有話,不禁愣在原地。青竹實在忍不住了,進門疾步搶到劉大人面前跪下,「大人,您就給個明示吧!咱們司錦號所呈究竟是哪裡不好?當日您在比武會上對織出的小樣大加讚賞,對吳師父所作推崇備至,當場命其總成一副為供御之選,樣錦呈上貴局也稱讚不已,敢問之後為何棄之不用呢?!」

  劉戚大驚失色,厲聲喝問青竹是何人,當他知道這就是司錦號如今掌事的大小姐時,勃然大怒!

  「大膽民婦!當日席間並無女子,你我素未謀面,你從何處得知本大人推崇過什麼織錦?!信口胡說!來人,把這二人轟出去!」

  青竹急的哀求:

  「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若不是事關司錦號上下百餘人的生計,我一介女流,何以敢來衝撞您?!您就給我一個說法吧!我回去也好向大家交代,司錦號上下必當以今日落選為恥,勵精圖治以待來年!」

  青竹跪在地上再三懇求,任憑別人拉扯也不起身……這不是平日端莊自持的她,現下她是司錦號的掌事人,背負著百十號織錦匠人的榮辱得失!

  「大人,您若肯垂憐,無論什麼條件,司錦號都答應!」

  劉戚拂袖而去!

  青竹他們被趕出了織染局,回來這一路她百思不得其解:這劉大人何以矢口否認當日席間所言?似乎還對司錦號避之不及?!


  吳居村一路出奇地安靜。

  「大小姐,您今日為司錦號奮而力爭,令我等男兒也自嘆不如……可這劉大人心深似海,箇中隱情不肯對人言,我們……還是算了吧……」

  夜深人靜,吳居村再三品味劉大人的話,心生寒意。

  「焉知非福……」

  司青竹在織染局經歷了心緒激盪的一天,白天在鋪子裡還一直咬牙撐著,晚上回到屋裡,看見迎面而來的五寶就癱倒了,五寶忙一把抱住,扶上了床。

  她在他懷裡啜泣著,怪自己沒用……

  五寶心疼地攬著她,不知該如何安慰,看她每日辛苦忙碌,纖細的肩膀撐著千斤重擔,自己卻幫不上忙……

  次日一早,五寶聽裡間的青竹遲遲沒有起身,想她昨日那麼乏,難得多睡會兒,不忍心吵醒她,直到下人在門外稟報說吳師父求見,五寶和青竹忙收拾齊整,開門把人請了進來。

  從未見過如此失態的吳居村!

  吳居村看江五寶在場,欲言又止,五寶正欲藉故避開,青竹叫住他,對吳師父說:

  「吳師父有話請說,我夫妻凡事共同擔待。」

  吳居村聽了不再顧忌,急道:

  「大小姐!我想了一夜,那『六神錦』咱們不可再織!不僅如此,與此相關之圖樣、意匠紙及花本須得立刻銷毀!司錦號上下自此不可再提此錦!」

  五寶和青竹一聽驚得目瞪口呆!此錦紋樣新穎,氣象不凡,工藝精湛,就算不能供御,也是難得一見的精品。司錦號出品歷來受人追捧,這「六神大合錦」更是被坊間傳得神乎其神,即便未入供御之列,也萬眾期待,如今手上已有數份來訂此錦的單子。

  「吳師父,此錦是你心血之作,以司錦號最好的織工織成,如今織染局既明示不用,依例我們便可開工躉售。此錦用大量金銀線,價格不菲,利潤可觀,真正是『織機一響,黃金萬兩』,咱們怎可自斷財路?!」

  「不不!大小姐請聽我說!我再三揣度昨日劉大人所說,回想當日第一次見這『六神圖』之情形,大小姐,此圖樣不祥啊!」

  二人面面相覷,凝神傾聽他細說緣由:

  原來這六妖獸均是上古神話中被黃帝收服的各族類圖騰,各主刀兵、疾病、災禍,這些寓意吳居村能想到,別人自然也會想到!劉戚於比武會當日贊那「畢方圖」「曲筆藏鋒」,可見其已看出六物來歷及背後寓意,當日唯有「畢方圖」未現凶鳥全貌,與其心中忌憚不謀而合,故而命他總成此錦圖樣……

  「不對啊……這裡頭有鳳凰的嘛!這鳳凰是最吉祥不過的,怎麼能是凶的呢?」

  五寶不解,青竹也有此疑問。

  吳居村耐心向他們解釋:

  眾人皆以鳳凰為吉祥瑞獸,其實在黃帝時期,東有蚩尤、西有少昊、南有炎帝、北有顓頊。鳳凰一圖為南方炎帝部落族徽,關於此鳥古語有云:「鳳,火精。」是五行中的離火臻化為精,炎黃大戰之時,此鳥所過之處火燒遍野,千里焦土,乃第一兇猛之神獸也。黃帝打敗炎帝,此鳥被黃帝收服後才化為吉祥瑞獸。

  江五寶對吳師父佩服得不得了,這讀過書的人「擺龍門陣」都不一樣,好有學問啊!

  吳居村繼續說:

  「現在想來,此錦不入選必是這緣故!成錦雖已無文字明示六妖獸之名,但供御之選世人矚目,觀者自會考其來歷,今上最忌巫蠱厭勝之術,此錦寓意不良,若被有心之人附會生事,必置司錦號於萬劫不復之地啊!」

  青竹呆在原地,以她的年紀見識哪裡看得出其中利害兇險!可憐自己一支在族中孤立無援,大事無人可以商議,一時亂了方寸,失了主張……

  吳居村走後,她望向五寶:

  「你怎麼看?」

  五寶撓撓頭說:「我是不懂這圖裡頭的故事,也不曉得一幅織錦能有什麼兇險之處……但我娘從前一直說:自己既然是個不知事的人,就要老老實實跟著明白的人走。你若是信吳師父,就照他說的做,老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咱們這些人在,啥樣的錦織不出來?」

  司錦號上下眼見耗時數月的花本被毀,退訂賠錢,痛心疾首者有之,心灰意冷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

  有人來問五寶緣由,他知道事關重大,自始至終守口如瓶,搖頭不語。

  師傅、師兄們都在感慨:江五寶成親後果然還是變了,有了心事,與大家在一起話到嘴邊留半句,不再是那個心無城府,樂天知命的「江小白」了!


  司錦號內人心浮動,眾人圍住肖掌柜討要說法,吳居村雖然知道原委,卻不能明說,只有勸大家:「諸位,大小姐自有她的難處,咱們且信她,只要司錦號還在,何愁織不出御錦?」

  樊師父聲音最大:「如今的掌事人自斷財路,倒行逆施,如果司閔善還是當家人,斷不會如此行事!」

  肖掌柜嘆息道:「是啊,只可惜他如今瘋魔了!」

  秦師父大驚:「什麼?!原來他們說得都是真的啊!當家的果然是被關在地庫里?!」

  樊師父:「完了!完了!司錦號完了!」

  如今眾人都曉得了,一開始是司閔善不願意從地庫出來,將門從裡面死死頂住,任人勸說皆不回應,家人無奈只得每日將飯食茶水放在門口由他自取……

  到後來是家人不敢放他出來。

  他赤身裸體,見人就撲咬,無人敢靠近。來探望的族中長輩見狀搖頭嘆息,一個個避之不及,無人肯為司家婦孺主事。

  紅蓮產子、青竹成親,任憑家人苦勸哀求,裡頭的人皆不理不睬;吳家退婚,織染局毀約,司錦號如浪里行船,那人也坐視不顧。

  眾人心知肚明,地庫裡面那人活著,跟死了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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