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欲重魔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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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司錦號浣絲坊。

  萬籟俱寂,唯有府南河水低沉的嗚咽隱隱傳來,更襯得院內死寂一片。濃重的黑暗吞噬了雕樑畫棟,只有浣絲池水面反射著幾點慘澹星光。

  沉重的院門發出「吱呀」一聲澀響,打破了凝固的夜。貢布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目光掃過空寂的庭院,只見司閔善早已佇立在院中,像一尊石化的雕像,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

  沒有寒暄,司閔善轉身,手持火把引著貢布走向浣絲坊深處一道門洞,有石階通往地庫,下面與府南河相通的水池原為司錦號浣絲、染絲、洗錦所用,已廢棄多年。一股奇特的、難以言喻的濃香,混合著水氣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絲絲縷縷纏繞上來,越來越濃烈。貢布鼻翼微動,這氣味他太熟悉了——是那具陰沉木棺散發出的、混合著死亡與某種異域香料的氣息。

  地庫深處,僅有一盞豆大的油燈在角落裡苟延殘喘,昏黃的光暈勾勒出中央那具龐大物體的輪廓——正是那口形制詭異、頭尖尾闊、通體泛著深幽綠光的陰沉木巨棺。奇特香氣的源頭就在此處!

  司閔善踉蹌著走到棺旁坐下,跳躍的火苗映在他深陷的眼窩裡,燃起兩點狂熱而詭異的火焰。他伸出手,近乎痴迷地撫摸著冰冷滑膩的棺木表面,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如同夢囈:

  「我兒……他一直在等你!當日他離家時說過,待神錦織成,光華普照……他就會回來……」他乾枯的手指在棺木上划動,仿佛能觸摸到兒子的臉龐。

  那是一個濃霧瀰漫的清晨,司閔善心緒不寧,披衣推門,驚見長子司文遠一身風塵僕僕,直挺挺跪在冰冷的石階上!

  「爹爹!兒子於夢中憶起一樁舊事!當年在藏地,曾得一圖線索,關乎神藏!天時已至,兒子此番必須再去取回!待日後有緣人參透圖中奧妙,助父親織出曠世貢錦,『司錦號』必能再現先祖榮光,名動寰宇!」言罷,重重叩首,起身決然。車馬轔轔,轉眼間便消失在濃得化不開的乳白晨霧深處……誰曾想,這一別,竟是天人永隔!

  貢布望著司閔善的癲狂模樣,眉頭緊鎖。他深知這棺木氣味侵蝕心智的可怕,迅速以袖掩住口鼻道:「這棺木里的氣味有古怪!莫再靠近!我們出去說話!」

  司閔善卻像被針扎了一般猛地彈起,手如鷹爪般抓向貢布的手臂,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不!你來看!你快來看看啊!我兒他真的還活著!就在裡面!等著你作法,助他借屍還魂!你是司錦號的『貴人』,你也一定能救他!」他語無倫次,力量大得驚人。

  貢布身形微動,司閔善撲了個空,踉蹌著幾乎摔倒。

  「我不會什麼借屍還魂之術!」貢布的聲音斬釘截鐵,在幽閉的地庫中迴蕩,「生死有命,此乃天地鐵律!人死豈能復生?你已中了邪魔侵擾,神智昏聵了!」

  「你說什麼?你不會?!」司閔善陡然拔高音調,面容因極致的失望和憤怒而扭曲猙獰,雙目圓睜,「你不能讓我兒起死回生?那你休想娶我的女兒!休想帶她走!」這威脅如匕首直刺貢布軟肋。

  看著貢布瞬間僵硬的背影,司閔善的聲音又陡然轉為悽厲的哀求,帶著哭腔:「你來看一眼!我兒他……他真的活著!你看看他的臉……他只是在沉睡!」他一邊哭求,一邊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去推那沉重如山的陰沉木棺蓋。額上青筋如虬龍暴起,枯瘦的手臂肌肉緊繃,棺蓋卻紋絲不動。

  貢布看著司閔善徒勞地掙扎,心頭一軟。他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沉腰立馬,一雙巨掌穩穩扶住棺蓋邊緣。低喝一聲,全身筋骨齊鳴,沛然巨力爆發!

  「嘎吱——嘎嘎嘎——」

  沉重的棺蓋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剎那間,那股奇異的濃香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撲出!貢布猛地扭過頭,屏住呼吸,只覺得那香氣鑽入鼻腔,竟帶著一種詭異的甜膩,直衝腦髓。與此同時,司閔善撕心裂肺的哭嚎驟然爆發:「兒啊!我的兒啊!爹爹來看你了!你看看爹爹啊!」

  貢布強忍不適,緩緩轉過頭,借著微弱的光線向棺內望去。只見司閔善半個身子幾乎撲進棺材裡,對著裡面哀嚎。而在那深邃的棺槨之中,一個身著華服的身影靜靜躺著——赫然正是當年在達拉河谷託付他密匣的年輕漢人,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竟真的宛如生人,仿佛下一刻便會睜開雙眼!

  兩年前,岷山深處,達拉河谷。

  白馬族青年傑吉貢布天生神力,縱馬奔馳在遼闊的草原。蕎麥花開如雪,達拉河水奔騰如雷。他濃密的捲髮在風中飛揚,身被金色的陽光。白馬人古老的歌謠在風中飄蕩,訴說著萬物循環、神靈不滅的信仰。

  他在求吉河畔遇到的那個虛佇神素,疲憊不堪的漢人,正是司家長子。漢人將一塊紅砂石浮雕石像呈予貢布,「此石像所出之處有「天命人」的伏藏,我願以此交換,請您助我取藏。」


  次日,貢布隨漢人一起去往喀降阿嗄山,兩人一路默默行走。貢布跟在漢人身後,心中驚詫,只見他直視前方,闊步而行,似乎無數次來過這聖山,竟無一步猶豫徘徊。行經谷底,草木分徑,野獸迴避;行至山腰,霧散雲開,金光照頂。他們來至一個岩洞洞口,岩石凸現出伏藏門的輪廓,表面清晰浮現出長翼的蛇紋樣。

  漢人朝門扔了一塊石子,大地立即發出劇烈的轟鳴聲,好像整個山都要沉陷下去。岩石上出現了一個口子,一種特別的香氣瀰漫空中,漢人把手插入岩石,取出一個伏藏密匣交給貢布,貢布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

  貢布閉目收心,口中不停唱念讚頌文和吉祥文。

  待到貢布抬頭時,伏藏門已經消失,只見漢人大汗淋漓,臉色慘白,似乎歷劫一般虛弱。貢布一躬身把他背起,下山途中雖有山崩滾石,卻傷不到二人。

  二人行至谷底,接應的人和馬車停在求吉河邊,方才山崩自山頂滑下的泥土中,停著一具形制奇特的棺材,高六尺多,頭尖尾闊,顏色呈深綠色,棺蓋開啟,裡面空無一物。

  司家長子天命已竭,臨終前將密匣託付給貢布道:

  「這具陰沉木棺便是我的存身之處,若能將此棺和密匣送回成都府,便是我『司錦號』的貴人,我父必善待貴人,助其得償所願。」

  人死燈滅,貢布將漢人的屍體放入棺中,眾人合力將陰沉木棺搬上馬車。

  傑吉貢布遵從與漢人的約定,獨自駕車載著陰沉木棺出達拉河谷,越松潘草原,過了都江堰,一人一棺終於來到了熙熙攘攘,人來人往的錦官城。

  司家長子離家三月有餘,司家上下心急如焚,派出人去四處打聽,杳無音訊,忽一日,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一個異鄉人帶回了一具形制詭異,高六尺多,頭尖尾闊,顏色呈深綠色的棺材!

  一副空棺在清晨下葬,司家白髮人送黑髮人引眾人嘆息。

  司閔善一直記得兒子臨行前的約定:

  「尋得神藏,待神錦織就,兒將歸來!」

  兩年來,家裡人都不知道他每日都來地庫看棺木里的「人」,一呆就是大半夜,這陰沉木棺果然神奇,至陰至純,裡面躺著的那」人」始終面容安詳,如沉睡一般!

  他對兒子所說深信不疑,心中篤定!

  聽聞司閔善此番言語,貢布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難道這世上真有死而復生之事?一念及此,心中一凜,立刻閉目收心,只覺周圍妖孽橫生,勾魂攝魄!忙默念大黑天心咒驅逐妖魔!

  待到明台清淨再睜眼看時,棺木內赫然是一具早已腐壞黢黑的屍首!

  司家當家人的行徑愈發詭異離奇。他藉口「清修」,整日整夜將自己關在浣絲坊內,不許任何人靠近。號內大小事務,管事只能在院門外高聲稟報,他若聽見,會如幽靈般飄出來,草草吩咐幾句便又縮回那黑暗巢穴。僕婦送去的餐食,往往原封不動地堆在院門口。家人憂心如焚前去探望,也被他厲聲呵斥,拒之門外。前幾日吳家為大小姐青竹婚事登門請期,如此重要的日子,司閔善勉強露面,卻是形銷骨立,兩頰深陷,眼神渙散,衣冠不整,言語失序,令親家來人錯愕不已。

  青竹知道這浣絲坊內有古怪,爹爹怕是被什麼邪門妖術蠱惑了,自己在無人時多番勸導,他聽得越來越不耐煩,終於變臉道:

  「你別絮叨這許多,只管安心嫁人去,反正你兄長就要回來了!」

  青竹一聽這話,心下大驚,爹爹竟是把此事當真了?!

  「爹爹!女兒先前以為爹爹是思念兄長過度,才願意全力相幫慰藉,可起死回生這種事情,怎可當真?爹爹從哪裡聽來這種邪術?莫不是那貢布?」

  「你一個女兒家,有多少見識?!居然訓誡起為父我來!一口一個邪術,你不信就算了,切莫壞了我的大事,反正秋後你就要出嫁,自此司家的事情便與你無關了!」

  司青竹從未見過爹爹這樣無情,這些話字字錐心,眼淚禁不住流了下來,爹爹也不安慰她,閉門而去。

  看著緊閉的院門,青竹知道,那絕不是當初疼愛子女,治家有方,精明練達的爹爹!

  然而,更令青竹意想不到的轉折發生了。貢布不知用了何種手段,竟讓司閔善不僅接受了他的提親,還奇蹟般地搬出了那陰森的浣絲坊!更令人驚異的是,司閔善的精神似乎日漸清明,竟開始親自過問號內生意,雖不復從前精明,卻也勉強支撐。一家人見此,無不暗自慶幸,對貢布的態度也隨之轉變,疑慮漸消。唯有母親心細,嚴令貢布不得與紅蓮單獨相處,每次見面必得有人在側,以免落人口實。


  這一日,貢布前來辭行,言說要出一趟遠門。司閔善竟顯得迫不及待,連聲催促,對紅蓮眼中含淚的憂心忡忡視若無睹。

  貢布的身影消失在錦官城的街巷盡頭。司閔善想到那冠絕天下的神錦指日可待,父子重逢之期不遠……心中狂喜難以抑制,腳步不由自主地又邁向浣絲坊。行至院門前,目光觸及貢布臨行前親手貼在門楣上的一道硃砂符咒,那冷峻的警告言猶在耳:「絕不可再靠近陰沉木棺!否則,前功盡棄,所謀皆空!

  一股寒意自司閔善腳底升起,他在門前徘徊良久,終究被那「前功盡棄」的恐懼攫住,頹然轉身,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這充滿誘惑與恐怖的深淵。

  他猶豫再三,還是轉身離開了。

  貢布沿著岷江來到了都江堰。

  正是有了眼前這都江堰,巴蜀之地才變成沃野千里、稻穀飄香的糧倉,

  他站在玉壘山上向下俯視,那自北奔騰而來的岷江如今已近斷流!

  江心的「離堆」上面的伏龍觀是為紀念治水伏汛的先人而建,人們正在舉行祈雨儀式。

  蜀中大旱,已是第二年,人類在面臨各種災難時總是不忘向神明祈求護佑,可神總是默默旁觀著他們在這個嚴酷世界遭受毀滅。

  貢布想到他的愛人和即將出世的孩子,不敢耽擱,腳下生風,繼續趕路,他去千里之外的求吉寺,向上師尋求指點和幫助。

  上師沉默不語,看著貢布日夜跪在伏藏度母像前等待開示。他的問題不會有答案,這世上沒有什麼起死回生之術,萬物的興衰生死是鐵律,任何妄想打破這一鐵律的舉動都是對滿天神靈的不敬和自然意志的背叛,註定是徒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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