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群分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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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閔善召集六家鋪子議事:今年的比武會,各家均不用自己的織錦品種紋樣,一律用三十二枚緞織錦,蜀錦圖樣選材由大號統一選定,擇日各家抽取後自行選擇用什麼底什麼色,然後製作出花本,待比武日各家現場織錦,依例由織造局及同行大號一同品評,以織錦成品高低定勝負!

  眾人一聽:好傢夥!這回「比武會」是司錦號出題目啊?!

  在座各人盤算忖度之後,居然無人不喜!之前有人苦於沒有出奇制勝的圖樣,有人害怕別人的花本獨具匠心,有人擔心大號偏袒藏私……

  這下好了!大號出題目,大家各憑手氣抽籤,最公平!

  這一日是司錦號比武會「選樣」的日子,各機坊的師徒們都在司錦號供奉「蠶神」的祠堂前等候。

  司閔善帶著各機坊大師父給掛在堂上的一副古錦上香禮拜。

  五寶問身旁人:

  「師父他們拜的那是塊什麼錦?金光閃閃、紅白燦爛好好看!」

  旁人說:「你來了這麼久沒聽你師父說麼?咱們司錦號能占蜀錦織造頭一份,全仗著司家第一代匠人復織的這塊『聯珠四天王狩獵紋』織錦!」

  五寶一下子興奮起來,拉著李師兄問:「師兄,啥子四天王,你給我講講!」

  李師兄把這塊錦的由來講給他聽:原來這幅錦最早是唐代蜀錦中的珍品,是唐代皇帝御賜給日本遣唐使的,中原早已失傳,到了司家第一代織錦匠人這裡復織出來呈到御前,龍顏大悅,御點織這「聯珠四天王狩獵紋錦」的蜀中匠人入京城傳授蜀錦織造技藝,司錦號因此名噪一時。

  五寶聽得入迷,只盼著湊到跟前細瞧,卻見當家的帶領各坊師父自祠堂里出來了。

  有夥計過來把眾人往後攆,讓出場地,搬來一張長案放在場子中央。眾人只見司青竹手持一摞紋樣紙出來,在案桌上一一排開來。

  這就是今年比武會大號出的「題」了!

  司閔善向眾人宣布:圖樣一共六份,各家鋪子待會兒抽籤選樣之後,回去可自行依圖樣點意匠制花本,除了規定用三十二枚緞以外,色彩、織法全憑各坊決定,待比武日現場織出成品,一決高下!

  眾人聽了躍躍欲試,紛紛湧上前來瞧桌子上的圖樣,被管家和夥計人牆擋住,只能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去看那圖樣紙。

  樊師父背著手,在台階上走來走去,台階下面自家大師傅和侄兒吳隆仁沖他擠眉弄眼,指指點點,他心裡不耐煩,「哼!選鳳凰!這六個裡頭,你幾個龜兒就曉得個鳳凰麼!」

  秦師父看遍了這幾個圖樣,也只認得出個鳳凰,別的都拿不準,他悄悄湊近吳居村問:「老吳,咱們這幾坊裡頭,就你是個讀過書有學問見識的,這人身牛蹄和鹿身雀頭的這兩個怪物,是個什麼玩意?」

  吳師父正低頭專心研究,他心裡頭有疑問,但又拿不準,看了秦師父一眼,欲言又止。

  這時,司閔善走了出來,請各位大師父進祠堂里去抽籤,按簽號順序出來選樣。

  眾人在外面屏息等候,都盼著自己的家班主有個好手氣。

  五寶拉拉李師兄的袖子,問道:「師兄,不曉得師父手氣怎麼樣,你說咱們選哪個好?」

  李師兄目光炯炯,說:「不怕,咱們選哪個都沒得問題!」

  他心裡要強,就盼著師父選個最難的,到時候自己一展身手。

  喬師父第一個出來,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喝彩聲,他拿了鳳凰圖,和自己的大師傅徒弟們歡天喜地地聚在一起研究起來。

  樊師父大搖大擺地走出來,他家的人在下面吹哨拍手,吳隆仁高高踮起腳尖,差不多半個身子越過前面的人,雙手遮著嘴,比出「仙鶴、仙鶴」的嘴型,卻見師父拿了人身牛蹄,四目六手,頭有角的怪物圖樣,急得他「哎呀!」叫出聲來。

  劉師父隨後跟著出來,撓著頭挑了虎狼合一的圖樣,剛一下來就被他家的大師傅一把搶過去湊到眼前看,然後篤定地說:「這個好!是老虎和......猛獸麼!好威猛的麼!」

  秦師父終於出來了,江五寶在下面也拍手叫好,卻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鼓掌。

  秦師父看著剩下的三張圖樣,猶豫不決,他不似徒弟那般自信,挑了一個簡單的:一條長著翅膀的蛇。

  吳居村和張師父一起走了出來,他們面前只有兩張圖樣了,兩個人都有些泄氣。吳居村抬眼看了下面的人,猶豫著拿起了那張繪著像鶴一般怪鳥的圖。


  張師父:「吳師父,您見多識廣,肯定認得這長著鹿角的是個啥,就把這鳥兒讓給我們這些沒見識的手藝人唄!」

  吳居村苦笑著擺擺手走了。

  青蓮街各家鋪子都在拿著各自的圖樣鑽研討論。

  樊家鋪子這邊,怨氣衝天。

  「可惜嘍!咱們鋪子大師傅最拿手的鳳凰沒有搶到......」

  這裡頭數吳隆仁聲音最大:「我硬是服!好不容易抽到第二號,就算選不到鳳凰麼,也選個別樣嘛!選這麼個怪物,老舅他究竟咋想的嘛!」

  一干人正抱怨著,忽見樊師父領著一個老者走進來了,大家都住了聲。樊師父讓徒弟給老者安座獻上茶,待喝過一盞後說:「今日請您老過來擺龍門陣,給我們講講這個圖有個啥講究。」說著,把圖樣雙手呈到老先生面前。

  老者接過來湊在眼前細看,嘆道:

  「此圖人身牛蹄,四目六手,頭有角……慚愧!底下陰刻再造符文老朽也不認得,只認出其中一個!蚩!正是上古傳說中與黃帝、炎帝並稱中華三祖的蚩尤。古籍記載,蚩尤面部如牛首,背上長有翅膀,上古視雙角牛頭為龍,銅頭鐵額,無堅不摧,能御空翱翔,能吃鐵食沙質土製作兵器,因而又被稱為『兵主』。」

  眾人聽老先生如此說,面露喜色,沒有想到自己這一坊竟抽到個「大」的!

  「敢問您老,這蚩尤已是如此勇猛,其餘五樣又有何厲害之處呢?」旁邊有人問

  「還有五樣?都拿來我看看!」老先生頗感新奇。

  樊師父把當日各坊抽籤的情形跟老先生詳細說了,眾人七嘴八舌地描述起其他圖樣來。

  「有一個是鳳凰,還有一個約莫是老虎吧。」

  「有一個鹿身,鳥頭,有角,蛇尾巴的怪物!」

  「有一隻鶴鳥」

  「有一條長翅膀的蛇……」

  老先生聽著眾人描述一臉迷惑,當聽到「長翅膀的蛇」時,眼睛突然一亮!

  「螣蛇!這長翅膀的蛇正是古語有云「螣蛇無足而飛,鼯鼠五技而窮」里的螣蛇!又叫騰蛇!據說螣蛇為『龍類也,能興雲霧而游其中』專食大蛇!……有鳳凰、老虎、騰蛇,還有蚩尤......」

  老先生突然自圈椅中站了起來,沉思著,緩緩背出一段古文:「昔者黃帝,合鬼神於西泰山之上,駕象車而六蛟龍,畢方並轄,蚩尤居前,風伯進掃,雨師灑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後,騰蛇伏地,鳳凰覆上,大合鬼神,作為《清角》......」

  眾人屏息注視著他,只見老先生激動地說:

  「此乃《韓非子.十過篇》!講的是四千五百年前,黃帝乘坐象車,六面蛟龍旗幟引路,畢方鳥國與蚩尤國的民眾前呼後擁,風伯雨師邊走邊舞作法開道,虎狼旗幟在前,叛逆降臣在後,蛇旗、鳳旗招展,在悠揚清越的禮樂中,封禪祭祀泰山的宏大場面。文中畢方、蚩尤、虎狼、鬼神、騰蛇、鳳凰都是各國圖騰旗幟。若依你們所說這裡有六樣:虎狼、鳳凰、畢方鳥、騰蛇,還有人身牛蹄,四目六手,耳鬢如劍戟,頭有角的蚩尤,以及鹿身,頭如雀,蛇尾豹紋的箕伯,正是上古神族之大合!

  一時間,司錦號今年「比武會」要織「六神大合錦」的消息傳遍了錦官城。

  秦家鋪子這邊,眾人對著這「騰蛇」的圖樣犯了難,有人說:

  「圖這麼簡單,能玩出什麼花樣?乾脆!照著樣子做不就好了?」

  「這圖樣看著簡單,其實大有講究。這異獸圖案蓋著下面的符文,這底、符、獸是做拼色還是做「重緯」?是重梭還是夾花?是依大號規定的三十二枚緞,還是平紋、斜紋、緞紋混織,讓字和圖出現凹凸立體效果......」

  秦師娘這麼一分析,大家都看出點名堂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李貴說:「師父、師娘,我想啊,咱們既然抽了個最簡單的,就要在織法上顯出咱們的長處,比武那天規定非要用緞紋麼,咱們可以在織的時候用『浮長』『浮短』來做出凹凸……」

  旁邊的大師傅搖頭:「哼,比武那天規定得時辰的嘛,想玩花活?你倆個在上頭但凡有一點點閃失就完嘍!到時候怕是要讓人笑你娃些裝得太滿了,弄巧成拙!」

  王師傅冷冷地答:「你是不信我這手上的功夫咯!」

  「沒有沒有,哪個敢,你是』織錦大王『嘛!可比武結果關係大傢伙的銀錢的嘛!」


  「你龜兒從前還不是仗著老子得了許多銀錢!如今跟我叫嚷個啥!」

  「靠你?笑話!我們都是靠老秦的鋪子!」

  ……

  五寶興奮地蹲在旁邊豎著耳朵地聽他們吵,興奮得很!覺得坊裡頭這些師傅師兄,個個都好厲害!原來平日苛刻的王師傅這麼凶的嘛!李師兄那麼帥氣的嘛!......

  「五寶!你今日就只挑了一趟水麼?!」師娘揭開水缸後大吼一聲,驚得他跳起來。

  吳居村這邊出奇地安靜,織錦要先出圖樣意匠的嘛!這他根本不需要別人參詳,關在屋子裡一整天了,老婆女兒都不敢進去打擾他。

  他看著攤在案頭上的紙,遲遲沒有下筆。

  眼前這隻鳥,是畢方

  古書里有記載:畢方鳥形狀像鶴,只有一隻腳,青色的羽毛之上有紅色的斑紋,長著白色的嘴巴,鳴叫起來就好像是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在哪裡出現,哪裡就會有大片的野火。

  他心中惴惴不安,這是上古災咎之獸,大為不吉,再聯想其他的幾隻異獸,除了被後世傳為瑞獸的鳳凰,其餘皆主兇殘刀兵,或為禍殃,司錦號做這樣的織錦究竟有何用意?

  成都府,正月五日,大慈寺蠶市開市。

  錦官城內的各機坊都在蠶市上了解當年農桑行情訂絲,織工們則忙於置辦織錦用具。

  樊師父每年必要來打聽行情,「好嚇人哦!精絲今年居然漲兩成!」

  絲販苦著臉,「老闆兒!我也沒的辦法,年成不好,去年今年雨水都少,照這個旱法,明年川中還收不收得到蠶絲都不一定呢!」

  按行規,織工的梭子都是學徒或丟梭工自己出錢買,老闆是不給買的,秦師父卻在蠶市上給自己的愛徒李貴專門定製了一把黃楊木芯的梭子。

  五寶小心翼翼地摸索著李師兄的新梭子,梭子兩頭黑鐵冰冷,中間的黃楊木綿軟潤澤,梭門安的是一顆白如玉石的瓷珠子,馬尾巴毛粗黑剛硬,用來控制紆子的鬆緊再好不過。

  「師兄,這樣好的梭子要好多錢哦?」五寶艷羨地問

  「好多錢?你江娃兒出師也買不起!」旁邊的人起鬨說。

  五寶聽了咂舌,忙把梭子雙手呈給師兄,生怕有閃失。

  李師兄笑著接過去,說:「他們消遣你呢,你好好聽師父的話,等你將來上機丟梭了,他也會給你買梭子的!」

  五寶笑嘻嘻地點頭。

  李貴跟這個小師弟投緣,他喜歡五寶心地善良,單純好學又肯吃苦,所以時常關照他。他剛來時,機坊里的大師傅和師兄弟欺負他,李師兄常常出來替他打圓場。

  如今師父、師兄都忙不得教五寶,他只能在旁邊看,把大師傅和師兄配合織錦的畫面深深地刻在腦子裡,對著空氣練習。

  挽花工與投梭工兩人要配合好,挽花工坐在花樓上,按照花本的挑制順序接線提經;投梭工坐在下面,負責引線打緯、投梭織造,看似簡單,但要想操作熟練,兩個人必須要花費很長時間練習。

  李師兄在丟梭的時候,「懷中抱月」大開門,動作大氣流暢,下面的挽花工最愛他引線撐展,速度均勻,兩個人配合起來順暢,旁邊的人也看得過癮。

  江五寶在牆角一個人練習丟梭,他身材矮小,大臂無力,師父看了搖搖頭走了。

  李師兄路過也停下來看他練,江五寶抬頭問:

  「師兄你看看我哪裡不對。」

  李師兄撓撓頭說:「還是先練練臂力吧!」

  江五寶決定從第二天起每天多挑一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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