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更上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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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苗燃起,四周傳來一片驚呼。

  「黃!你在幹什麼!快滅火!」金髮鬼對黃福旺大喊道。

  爹狗目光如炬,他堅定地看向遠方,全然不顧大火即將把他吞沒。

  「快下來!快下來啊!」本地信眾朝他喊話,試圖勸說他在被熊熊烈火包圍之前,抓住最後一次機會脫身。

  「烈火可以焚盡我的驅殼,但卻奪不走我的靈魂。我終將不朽,守護上帝善良的子民。」爹狗不為所動,烈火焚身,他並非感覺不到疼痛,而是越疼痛,他越重複這段話,仿佛這段話能給予他戰勝一切痛苦的力量。

  他就這麼頑強地堅持著,直至他的聲音越來接微弱,終被木頭燃燒的噼里啪啦聲掩蓋。

  金髮鬼想要衝上去滅火,但火勢從一開始就無法控制,傳教士爹狗被活活燒死。他求死的心很決絕,並非模假式地嚇唬一下這些和他一樣從遠方來到這裡的侵略者,他要讓自己成為一名偉大的殉道者,用自己的死,喚醒人們的良知。

  濃煙飄至空中,從特定角度看,像是一個長發大鬍子人像,這下金髮鬼們更加慌張了,有的跪下閉眼念念有詞;有的來回在頭頂和胸口比十字;有的兩眼通紅淚流滿面。這對他們而言,似乎是呈現出了某種神跡,所以他們才如此不安。

  「是耶穌!耶穌知道這件事了!」

  「我們會受到懲罰的!」

  「天啊!我可不想下地獄!」

  跟著他們幾年,黃福旺學會了一些他們說的話,能夠大致聽懂他們在說什麼。黃福旺不屑地看著他們,他不理解這些金髮鬼怎麼在這時候表現得如此脆弱。

  相比之下,這些金髮鬼保留下來的人性,甚至比黃福旺還要多一點。至少金髮鬼對自己的同類還有一些愛惜和憐憫;而黃福旺則可以冷血地向自己手無寸鐵的同胞舉起屠刀。

  這些金髮鬼對他們傳說中的上帝還保留著一些虛偽的敬畏,每次劫掠前,他們都會上演一番虔誠的禱告,以此麻痹自己,自欺欺人,為他們接下來的惡魔行徑做出美化和辯護。

  而黃福旺從不這樣,他看到金髮鬼這麼做,只是覺得可笑。自己是幹什麼行當的,大家心知肚明,何必還要如此大費周章,弄出這些荒唐的假象,構建出這種一眼就能識破的虛假美好?

  「你們把你們的上帝也當成是傻子麼?」這是黃福旺心裡無數次嘲笑這些虛假的信徒。

  誠然,如果哪個神靈聽到這群的人禱告,竟然就會信以為真地庇佑他們,那麼這個神靈要麼是披上了惡魔的偽裝,要麼就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那麼輕易就能上當受騙。

  在黃福旺眼裡,什麼死後靈魂會去上帝那兒告狀之類的瞎話,他根本就不信。他也想像不到這些平日威風八面的金髮鬼,居然會相信這種幼稚可笑的威脅。在他眼裡,這些死後的事情會不會發,全都不得而知;遠沒有在活著的時候,眼下要辦的事情重要。這個異域番僧竟敢阻撓他的擴張大計,簡直是螳臂當車,他絕不能容忍。

  所以黃福旺親手點燃火把,燒死了傳教士爹狗。

  「黃!這些都是你做的,與我們無關!」

  「你是一個惡魔!上帝一定會懲罰你!」

  「從今天開始,你不再是我們的下屬,我們和你沒有任何關聯!」

  「你就等著獨自接受上帝的審判吧!」

  金髮鬼詛咒著黃福旺,把一切責任推到他身上,然後懷著驚恐,慌亂撤離。黃福旺並沒有被他們的詛咒影響到一分一毫,他早就習慣了被咒罵,畢竟他做過的值得被咒罵的事情多了去了。他甚至享受這種咒罵,因為他知道,每一句咒罵背後,都代表著他摧毀了別人,而對方卻拿他無可奈何的那種絕望。他對此十分自豪,感受到自己無比強大的支配力。

  唯一讓他感到不悅的,就是這個叫做爹狗的人。從他的眼神里,竟然從始至終沒有看到過恐懼,他甚至都沒有看黃福旺一眼,沒有哀求,沒有妥協,只是目光如炬地直視遠方。黃福旺所期待的絕望、懊悔、憎恨之類的情緒全然沒有體現,這讓他大失所望。

  「混帳!我焚盡了他的驅殼,卻無法令他的靈魂屈服?」黃福旺感到怒不可遏。

  「既然我不能使你的靈魂屈服,那麼我就讓你守護的東西向我屈服。」黃福旺又有了主意。金髮鬼走後,得到武器的願望落空了,但黃福旺擴張的念頭不會因此停下來。原本他計劃從金髮鬼手上拿到武器,就在高州尋找適合他安營紮寨的地盤,現在他發現,眼前這個村落就是現成的最好選擇:這是一塊富饒之地。


  三面環山,一面靠海,擁有天然屏障,易守難攻;大片的香蕉、荔枝果園,豐富的海產品,足以帶來可觀的收益。哪還用去別處尋找,這裡就是最適合建立根據地的地方。只要經營得當,他黃福旺就能把這裡變成他的王國。

  而這些被爹狗守護的信徒,這些追隨者,這些本地居民,就是他的奴隸,是他的生產工具。黃福旺從馬上摘下粗重的馬鞭,在地上不停拍打,直打得塵土飛揚。他厲聲喊道:

  「都給我聽好了!以後我就是這裡的王!你們要是乖乖聽話,就賞你們一口飯吃;誰要是膽敢反抗,我不管你是明的還是暗的,下場都只會比這個番僧更慘!」

  傳教士爹狗沒有向侵略者屈服,可他用生命守護的信徒們立刻就屈服了。他們沒有經過任何思想鬥爭,就五體投地,接受了黃福旺的安排。或許是因為他們早就習慣了下跪,又或許是他們從未相信過自己擁有可以反抗的選擇,再又或許是他們認為反抗的成本過於高昂,總之這一套下跪投降的流程對於他們來說,都熟練得不需要任何演練,一切都那麼順其自然。

  什麼信仰?若是能讓他們有利可圖時,可以;若是要讓他們為之獻出生命,不行。至於爹狗傳教時為他們建立的那些美好願景,和他們共同創造的短暫幸福快樂,對於他們來說,就相當於一場美夢,現在夢醒了。

  這些人表現出的屈服,還未能使黃福旺放心,他還要殺人立威。既然現在他要當這裡的王了,那麼原先這裡管事的人,在他看來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於是他下令把這個村子的村長吊死在村口。

  黃福旺通過製造恐懼來迫使村民服從的計劃,完完全全奏效了。

  接下來的日子,黃福旺團伙把村裡的居民全都當成牲口,根據村民的能力和團伙的需求,把村民分成不同的組,沒日沒夜地給黃福旺幹活。

  他爹當個窮苦山村的村長,當的窩窩囊囊;現在他更上一層樓,不但占據了一個富饒的村子,而且不僅限於當個村長,他已經成為這裡的王。

  可是黃福旺不知道金髮鬼真正怕的,不僅僅只是傳教士虛幻的靈魂去找上帝告狀;他們更加害怕的是傳教士背後,現實中的勢力。

  一名傳教士被活活燒死,引發了大洋彼岸教廷的震怒。消息傳回去,教廷對這樣的事情不能容忍,象徵他們權威的傳教士,怎麼能被如此殘忍地殺害?於是教廷向信奉他們宗教的國家施壓,要求嚴懲兇手,教廷的尊嚴不容踐踏。

  金髮鬼背後的勢力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儘管他們一再辯稱是極個別不服從命令的手下,因為某些誤會才釀成這樣的悲劇,可他們自己國內的輿論根本不買帳。他們要求立即停止侵略行為,打擊這些令人羞恥的侵略者,轉而通過擁護更多傳教士漂洋過海,以更文明的手段敲開這個東方大國的大門。

  於是金髮鬼背後的勢力把壓力轉移給朝廷,經過談判,朝廷決定認真處理在東南沿海四處作亂的金髮鬼。這一次不再是象徵性地走過場,而是要徹底消滅。雙方達成協議:西方給東方提供一些火炮和科技方面的技術支援,東方默許西方傳教士在民間傳教,並計劃在未來開通指定港口開展貿易,雙方聯合掃除金髮鬼入侵者。

  朝廷其實也犯愁,北方的局面稍微穩定,但遊牧民族依然侵擾不斷;西邊也不太平,來自高原和荒漠的勢力蠢蠢欲動,隨時伺機趁亂分一杯羹;東邊除了金髮鬼,還有從倭國來的浪人滋擾,手底下也有不少黃福旺這樣的漢奸給他們帶路。放眼望去,可以稱得上是四面楚歌,從哪兒調兵過來打金髮鬼,都有可能影響全局,帶來帝國的雪崩。

  除了外患,還有內憂。這個龐大的帝國需要一套行政機器來管理,運轉這個巨大的行政機器,需要耗費極大的成本。現在的朝廷就是一台日久失修的老機器,積累了不少塵污——冗員堆積、貪污腐敗,層層盤剝,處理政務的效率越來越低,一道政令從頒布到落實,往往要經歷來自各個層面的阻力,各個階層的既得利益者都需要優先守住自己的好處,再來有選擇地支持施政。

  最後到頭受苦的還是平民百姓。朝廷提出休養生息政策,下面執行的人就會頒布一條禁止農民在特定時段下地勞作的公文,如有違反,就是挑戰朝廷休養生息的制度,是抗旨,是謀反,輕則罰款,重則殺頭抄家,但該收的稅照樣收。

  朝廷要求官員減少鋪張浪費,善待百姓,甚至明文規定火耗額度不得超標,下面執行的人就偷偷修改量具刻度,還在各個環節安插親信,在不違背朝廷倡導的情況下,巧立名目,拓展收錢渠道,表面上顯得廉潔了,實際上撈得更多。

  朝堂上的宦官、外戚與士大夫階層又常年不對付,如同三國爭霸,天天上疏對罵,今天我聯合你對付他,明天他拉攏你收拾我,都想著把對方搞臭,但又不敢把對方徹底打垮,還想留著一個分散火力的勢力來平衡權力關係。朋輩黨羽層出不窮,爭鬥不止不休,都想著強化自己那一派的權力,沒有人關心當下國家的真實情況,一時間烏煙瘴氣。


  即使存在一些愛國官員和將領,也大都迫於無奈,被這些勢力裹挾。如果你想辦件實事,就必須依附一個黨派,才能有人在朝堂上幫忙說話,才能爭取來一些做實事的機會;但這同時也要承受被其他黨派攻擊的風險,而皇帝也樂於看到這樣的情況,因為下面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就不會有誰具備挑戰皇權的實力。

  基於這種情況,直接派兵剿匪很艱難,可如果不給西方勢力一個交代,他們又揚言要把戰船開進內陸,誓要為慘死的傳教士復仇。面對這種情況,兵部想出了最好的對策,就是把討賊的任務,分派給民間武裝。

  這個方法最划算,就是承認民間各支自發抗擊金髮鬼和盜匪的武裝,賜給他們封號,姑且把他們算進朝廷編制里;允許他們以朝廷的名義自行招募士卒,自行籌措糧草兵器,一切自理,朝廷不花一文錢;但凡有功,朝廷就空口許諾,說將來會有更高規格的封賞。

  這樣的方法確實能夠奏效,激起許多民間武裝的積極性。朝廷畫下的大餅很有吸引力,朝廷的招牌也有利於他們發展壯大,他們的錢糧不需要看地方衙門的臉色,能打著朝廷的旗號名正言順徵兵征糧。

  而朝廷讓出一部分衙門的利益,換來的是讓民間武裝替他們承擔剿匪的責任。反正這些年稅款和軍餉也經常籌不上來,讓這些民間武裝自己去想辦法解決,省事多了。而且打輸了死的也不是朝廷自己人;萬一立功了,給個空頭封號,賜個閒職就對付過去了,永遠不會讓這些地方土老粗接近權力中心一步。

  倘若這些地方武裝過於壯大,只要再實行收編——分化——離間——奪權的方式逐步削弱蠶食,就不會成為威脅。畢竟說到玩權謀,這些淳樸的民間義士,怎麼會是廟堂高高在上的老爺們的對手。

  眼看不用犧牲自己人,不用背黑鍋,弄好了說不定還有便宜占,宦官、外戚和士大夫都覺得這個辦法不虧。連錢都不用自己出,民間武裝錢糧自措,說白了還是老百姓自己出錢剿匪,實在是太划算了。皇帝對兵部的這條計策大加讚賞,立即批准執行。

  在朝廷這一方針的影響下,有不少能打的民間武裝冒出來,金髮鬼及其下屬勢力遭到重創;外加金髮鬼背後的西方勢力也拋棄了他們,他們如同喪家之犬。

  不過西方勢力對自己的同類還是會手下留情,只要繳械投降,就全部押送回西方母國,多半不會遭到太嚴重的懲罰,囚禁一段時間,交一些罰金就能重獲自由。

  那麼實際上的剿匪主要打誰呢?就只有打金髮鬼手下的走狗,也就是本土盜匪。這些人就慘了,搶東西時分不到最好的戰利品,剿匪時卻要挨最重的打,充當替罪羊。無論是華人還是洋人,打他們都不留情面,洋人反正就從未把他們當過人看;華人則是帶著深仇大恨,不允許他們再有機會做人。

  李左、李禕父子的隊伍在剿匪戰爭中脫穎而出,由於原本就有豐富的經驗,外加治軍有方,他們得到民眾極大的擁戴;又因為李左以前就當過將軍,懂一些官場之道,和衙門關係處得不錯,沒有受到什麼阻撓,兵部甚至還把最新勘測的地形輿圖提供給他們。憑藉準確的地理信息,他們打匪盜一打一個準,管你是黑髮還是金髮,他們統統不怕,這支軍隊就是從無數次痛擊盜匪的戰役中成長起來的,現在朝廷又給他們正了名,他們更加勢不可擋。

  捷報連連,朝廷封李左為蕩寇將軍,封李禕為討賊校尉,李家軍成為令東南沿海一帶金髮鬼和盜賊聞風喪膽的催命鬼代名詞。不少失去家園親友的百姓在李家軍的幫助下,要麼親手復仇,要麼得以擺脫噩夢,重建家園。

  感念李家軍的恩情,百姓給李左、李禕父子起了兩個相當威風的稱號:李左被稱作「李鎮賊」,李禕被稱作「李拿賊」。

  也因為戰功顯赫,朝廷內部對李家軍產生了忌憚。皇帝收到不少奏摺,提醒他要注意李家軍的權勢,希望皇帝著手上一些手段,瓦解李家軍內部,削弱他們的實力。這類奏摺被皇帝在上朝的時候一本本當眾摔到地上,他痛斥這些嚼舌根的大臣:

  「一派胡言!好不容易打了點勝仗,你們尾巴就豎起來了?把他們搞垮了,你們去給朕討賊?」

  沒想到皇帝是這般反應,大臣們不敢再做聲。他們太小瞧了這位坐在廟堂頂端的權謀高手,皇帝自然知道李家軍可能會有功高震主的那一天,但他對自己的手腕更有信心,堅信小小一支李家軍不可能對他構成威脅,他只要動動手指,就隨時能把李家軍玩得團團轉,又何必在用人之際使絆子?狡兔未死,走狗先烹?他可不是傻子,不幹這種蠢事。他打心底瞧不起這群誇誇其談,又干不來實事的士大夫,一有機會就要好好羞辱他們一番。

  李鎮賊父子一直頑強抗賊,之前希望得到朝廷支持,朝廷總不聞不問;現在終於迎來機會,李家軍從一支私人武裝更上一層樓,躍升為討賊先鋒。數月下來,光是朝廷派來嘉獎表彰的太監就有好幾批。

  姚老三看著李左一次次給太監塞銀子,看著李禕請太監的隨從胡吃海喝後,自己縮衣節食,明白他們為了百姓的安居樂業,付出了許多,同時也忍受了許多。先前他無法接受這種混帳事,心裡忿忿不平;可日子久了,他漸漸明白世道的殘酷,胳膊掰不過大腿,只有在認可遊戲規則的前提下,才能繼續留在複雜的人生賭桌上。

  只有生存下去,才能熬出機會。姚老三逐漸學得八面玲瓏,平日與人打交道看人下菜,該謙和的謙和,該犀利的犀利;說話辦事察言觀色,凡事考慮周全謹慎,少說多做。他雖不怎麼喜歡這樣的自己,但他知道這樣能夠給和他榮辱與共的主子幫上忙,他心甘情願,覺得這樣值得。

  至於那個原本單純的自己,他所喜歡的自己,他也沒有忘掉,他把這個自己留在了戰場上。上陣殺敵時,他可以忘掉那些他不喜歡的事,全身心投入到戰鬥中,在敵人身上發泄自己對生活的不滿。他像一頭餓虎,出現在敵人眼前時,總讓敵人感到顫慄。

  李禕對姚老三越來越欣賞,借用了三國時期曹操手下猛將許褚「虎痴」的稱號,把姚老三稱作「姚痴虎」。不僅如此,他還一再提拔姚老三,從親兵到近衛隊隊長,從近衛隊長到貼身侍衛,他把姚老三當作最信任部曲,一次酒宴過後,李禕帶著七分醉意握住姚老三的手對他說:

  「大姚啊,等到太平了,咱們就能享福了。到時候我當一個悠閒財主,你來給我當管家。」

  那日之後,李禕對姚老三更加器重,議事時他不需迴避,還經常手持李禕的令牌代為傳令。李左也不把姚老三當外人,但凡是不對外的宴席,就沒有上下級和主僕關係,他們常常坐在一桌吃飯喝酒。

  姚老三自然記得這份恩情,他發誓一定死心塌地追隨李氏父子,為他們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在東南沿海局勢風雲突變的時候,谷泉縣也多了兩個春風得意,更上一層樓的開心人:

  黎人生和陳正寬,一個終於如願以償考上了童生;一個在師父師母的撮合下當上了新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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