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你留下來陪我,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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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了。

  自打上次在田甜家樓下吼了她一通,整整十二個月,他再沒踏進那扇門。

  如今她終於繃不住了。

  早該聽老爺子的話——當初就該把她送去香江。

  機票錢他出,路費他墊,連行李箱都替她收拾好了。

  可惜,那會兒他心軟,說「再給她一次機會」。

  現在倒好,機會成了刀子,一刀刀削他的臉。

  回到家裡,曾敏芝一言不發,抱臂坐在沙發上,下巴抬得很高。

  大女兒蹲在地毯上搭積木,她一眼不看,仿佛屋裡只有空氣。

  怒氣是滾燙的,可燒得最狠的,不是田甜的膽大,而是李國鑫的隱瞞——原來他早有妻有子,還有個六歲大的兒子,叫家炳。

  那不是情人,是另一個家。

  更刺心的是,那個女人,居然敢帶著孩子當面撞上來,連遮掩都不屑。

  她胸口悶得發疼,從小到大,沒這麼憋屈過。

  「李國鑫,」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鐵片刮過石板,「你藏得真好啊——孩子都上學前班了,我還蒙在鼓裡?」

  「那女的那麼水靈,當年你咋不直接娶她?娶我,圖什麼?」

  李國鑫站在玄關,鞋都沒換,啞著嗓子說:「敏芝,你信我,我從來就沒愛過她。我愛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她是我在廠里做技術員時認識的。跟你處對象以後,我就跟她講清楚了。可她偷偷懷了,瞞了四個月才告訴我……我實在沒法子,才送她走。」

  「誰知道她後來追到縣裡來了。我攔不住,也甩不脫。」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著灰的鞋尖,像在看一段再也擦不淨的舊事。

  「但你得信我,我心尖上的人,從來就只你一個。」

  李國鑫說得平實,沒抬高聲調,也沒躲眼神,額角還沁著點細汗,像是剛從地里收完苞谷回來,襯衫領口微敞,袖子挽到小臂,手背上沾著一點干泥。

  曾敏芝垂著眼,手指無意識捻著衣角——那塊布料早被揉得發軟。聽他這麼一說,她呼吸緩了緩,胸口那團堵著的硬氣,也鬆了一線。

  畢竟人家娘倆都站到院門口來了,孩子攥著女人衣襟,仰著臉直往這邊瞅,再捂著蓋著,倒顯得自己傻。

  「那你準備怎麼收場?」

  她問得輕,卻像把鈍刀子,慢慢往下壓。

  先前她松過口,許他一年時間。這一年裡,他沒再往田甜那邊踏過一步,連借糧送柴的由頭都沒找過。她心裡有數,也就沒撕破臉。

  「我?」

  李國鑫喉結動了動,苦笑一下,把手裡捏皺的煙盒攤開又合上,「人家都堵上門來了,我能怎麼攔?」

  曾敏芝眉梢一抬:「你拿不出主意?」

  「田甜……」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上回我說斷乾淨,她抱著孩子坐上房梁,鞋都甩了,腳丫子懸在半空晃著——你說我能咋辦?」

  他搖搖頭,沒嘆氣,只是把煙盒捏得更緊,紙邊硌進掌心。

  這苦果,是他自己種的,酸澀發苦,也得一口口嚼爛咽下去。

  曾敏芝臉色沉下來,沒說話。

  她信。上回她臨產前肚子發緊,田甜提著一籃子野棗上門,邊笑邊拔自己頭髮往她茶杯里扔,一根一根,又黑又硬。那種人,真敢拿命當繩子勒人脖子。

  「還不是你管不住自己?還不是你自己招來的禍?」

  她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小石子,一顆顆砸在水泥地上,清脆又冷。

  那手段確實下作,可偏偏最要命——命都不要了,你還怎麼講理?怎麼談條件?

  誰攤上誰頭疼,躲不開、繞不過,就像鞋裡進了沙子,走哪兒硌哪兒。

  李國鑫沒接話,只把煙盒翻過來,用指甲刮掉上面印歪的「豐收牌」字樣。該認的錯,他認;該挨的訓,他聽著。

  「唉……」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像卸下肩上兩袋稻穀。

  「要不……你見見她?」曾敏芝忽然說,「我跟她當面聊一聊。」

  她知道這事拖不得。男人心軟嘴軟,架不住日日哭訴;女人一旦認準了路,就跟你褲腳纏上的芒刺似的,越扯越深,越拉越緊。


  「今晚?行不行?」李國鑫眼睛亮了一下,急切得像怕她反悔。

  曾敏芝看他一眼,沒應聲,只輕輕點了下頭。

  她瞧得出來,他夜裡睡不好,枕頭邊總放著半杯涼水,天沒亮就蹲在豬圈外抽菸,菸頭堆成小山。

  當晚,孩子托給弟弟李國擎和弟媳照看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田甜住的小院還是老樣子:土牆矮,門楣斜,窗紙糊得厚,燈影在上面晃,像團糊不開的霧。

  「國鑫——你可算來了!」

  門一開,田甜就撲上來,眼淚說來就來,嗓音發顫,話沒說完先抽噎兩聲,眼角紅得厲害,懷裡孩子被她摟得更緊,小臉埋在她頸窩裡,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怯生生盯著曾敏芝。

  她壓根沒看曾敏芝一眼,仿佛那人只是院門口立著的一截枯木樁。

  曾敏芝心頭一沉。

  這女人不是慌,是早備好了台本。

  果然,接下來的話,句句往人心口扎:

  「我不圖錢,不圖房,連國鑫的工分票我都原封不動退回去……我就盼著他每月來一趟,陪孩子吃頓飯,教他認兩個字——行不行?」

  她垂著頭,肩膀微微抖,聲音輕得像風裡飄的柳絮,可每個字都黏著膠,甩不脫、刮不淨。

  她早盤算好了——李國鑫若來,她就哭;曾敏芝若來,她就更哭,哭得更巧、更軟、更讓人下不了狠手。

  曾敏芝遞過幾張糧票、一塊的確良布料,又提到鎮上小學代課的名額……田甜都搖頭,指尖絞著衣角,只重複一句:「我就求他來一次,就一次。」

  最後,誰也沒讓步。

  散時夜已深,月光薄薄鋪在土路上,像撒了一層鹽。

  曾敏芝沒再說什麼,只把袖口挽得更利索些,轉身就走。

  她心裡清楚:這仗,才剛開始。

  ——

  幾天後,大隊趕著牛車去縣城交公糧。

  尤理想跳下車轅,腳還沒沾地就嚷開了:「高考!恢復高考啦!」

  知青所里正晾著濕毛巾,爐上鐵壺嘶嘶響,一聽這話,全圍了過來。

  「真的假的?」有人抹了把臉,手上還沾著豬飼料渣。

  「騙你幹啥?」尤理想從貼身衣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白紙,邊展開邊嘟囔,「我抄了三遍,怕漏一個字!」

  紙上墨跡未乾,油印公告赫然在目:招生對象——工人、農民、**、回鄉知青、復員軍人……

  「哎喲!」

  「我爹當年就是大學生!」

  「我初中課本還在箱底壓著呢!」

  年輕知青們眼睛都亮了,像旱地里突然冒出的青苗。

  那個曾在沈珊珊跟前嚼過李國追和葉秀麗閒話的女知青,一把掀掉草帽,高舉雙手:「考!今年就考!考上就蹽——再不伺候這黃泥巴地了!」

  「對!不上大學,我還得在這兒刨十年地?」

  「咱搭夥複習,互相抽背!」

  「……」

  知青所里嗡嗡響成一片,像春末的蜂房。

  沈珊珊撥開人群,幾步走到李國追跟前,辮梢還沾著麥芒:「國追,咱一塊報名,考回京城去,好不好?」

  她聲音有點發緊——這地方她真待夠了:屋檐漏雨,井水澀嘴,上茅房得打著手電筒摸黑走,夜裡老鼠在樑上跑馬。當初喊「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如今只剩一句「快把我撈出去」。

  「好啊。」李國追笑著點頭。

  話音剛落,他下意識朝葉秀麗那邊瞥了一眼。

  她正蹲在豬槽邊舀潲水,側臉被夕陽鍍了層淡金,眉頭卻微微蹙著,像被什麼細線牽住了。

  李國追沒當場問。

  有些話,得等風停了、人少了、豬哼聲蓋過心跳時,才好開口。

  機會來得快。

  第二天晌午,兩人一道去餵豬。

  臭味混著青草味直衝鼻子,李國追捏著鼻子,一邊攪食槽一邊問:

  「秀麗,這兩天……你是不是心裡擱著事?」


  「國追,我在學校念書一直跟不上趟,高考這事兒,我連想都不敢想。要是你考走了,就剩我一個人守在這兒,見不著你,也盼不到頭……我心裡頭,像揣了塊冰似的,又冷又沉。」

  葉秀麗眼巴巴望著李國追,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角,聲音輕,卻一個字一個字往他耳朵里鑽。她盼著他搖頭,盼著他嘆氣,盼他脫口一句「我不考了」。

  「這……」

  李國追喉結動了動,沒接下去。他哪能不懂?可沈珊珊的名字壓在心上,像塊溫熱的烙鐵——婚約是兩家老人定下的,回京是板上釘釘的事,連行李箱都已收拾妥當,只等放榜後啟程。

  「國追,你留下來陪我,行不行?」

  她話音剛落,眼圈就慢慢泛起潮意,睫毛一顫,水光便浮上來,不是嚎啕,也不是撒潑,就是那樣靜靜望著他,肩膀微微縮著,活像只淋了雨的小雀。

  「你們要是都走了,就我一個留在這兒……白天還好,夜裡聽見風颳窗紙,我都怕自己撐不到返城那天。」

  她頓了頓,聲音更軟了些:「珊珊要是真考上,得念四年。她那性子你清楚,進了校門,書本一攤,眼裡就只剩鉛字和公式,哪還顧得上別的?你先留下陪我兩年、三年,等她畢了業,你再回去成親,也不遲啊。」

  ——嘴上說「等她畢業」,心裡早盤算好了:四年光陰,柴米油鹽、朝夕相對,若還捂不熱一顆心,葉秀麗三字,倒過來寫都嫌浪費墨水!

  「可……我剛才已經答應珊珊了。」

  話音未落,葉秀麗已趁四下無人,伸手環住他腰背,身子一貼,整個人便軟軟掛在他身上。她耳尖掃過他脖頸,呼吸微亂,眼睛卻飛快睃了一圈土牆豁口、院外小路,生怕撞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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