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替兒子兜底,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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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萬塊,夠判死刑。

  真要是說不清、證不明,一顆子彈,就能把人釘死在「貪污公款」的罪名上。

  兄弟倆分頭行事。

  李國弦騎車回家取錢,李國衛回辦公室擬文蓋章。

  同一時刻,城東一條窄巷深處,青磚小院裡,酒氣正濃。

  錢少勇翹著二郎腿,舉杯晃了晃:「來,幹了!」

  小關仰頭灌下,抹了把嘴,嘿嘿一笑:「錢公子,這下李國弦算是栽透了吧?」

  「呵。」錢少勇冷笑,酒液映著窗縫漏進來的光,「他自己都說過了——十幾噸公家料,賣近兩萬塊,不槍斃,都對不起那把五四式。」

  他擱下杯子,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

  「跟我擰著乾的人,從來……沒一個好下場。」

  「錢公子,可這一萬出頭的數目不小啊。那小子嘴再硬,撬也撬不出錢在哪兒——您說,上頭真會信他是冤枉的?」

  另一個手下壓低聲音,眉頭微蹙。

  「就算最後查實他沒貪這筆錢,失職這頂帽子,是摘不掉了。」錢少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道,「倉庫是他盯著的,東西丟了這麼多,廠里能不往他身上算帳?槍斃不至於,但蹲幾年,板上釘釘。」

  他出身大院,門兒清:事可以辦得不留痕,責卻必須有人擔著——而最穩妥的擔責人,永遠是那個站在明處、手裡攥著鑰匙的人。

  兩個手下沒吭聲,只輕輕點了下頭。

  錢少勇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聲音更低:「跛子那邊,妥了?」

  跛子,是小關點名讓錢少勇親自經手的一枚棋子——收買紡織廠守夜的保衛員,拉走十幾噸邊角料去黑市銷贓,再順手遞上舉報李國弦的信。整件事環環相扣,他們三人乾乾淨淨,連鞋底都沒沾上一點泥。

  「早走了,回鄉下老家了,再不會露面。」

  就算哪天風向不對,小關自會站出來扛下所有。錢少勇的名字,連影子都不會出現在案卷里。

  「行,來,滿上。」他笑著舉起酒杯,玻璃碰出一聲脆響。

  ……

  兩小時後。

  李國衛把批文交到李國弦手上,李國弦則將一萬九千三百六十元現金,一分不少繳進了廠財務科。

  兩人揣著批文和蓋紅章的收據,一前一後走進工安分局大門。

  「國衛哥!國弦哥!」

  剛踏進院子,李國磊就迎上來,一邊打招呼,一邊引他們往局長辦公室走。

  他接過材料,先去檔案室核對原始記錄,又到信訪科調出舉報單原件——這麼大一筆資產牽扯進來,誰也不敢憑張紙就銷案。

  「事情就是這麼個經過。」李國衛坐在段天明對面,把前後講得清楚明白。

  段天明聽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沿,眉心擰成個結:「難辦啊……你們已經走通了流程,這批邊角料,白紙黑字寫著是廠里委託李國弦處理的廢料。要是真揪出錢少勇賣貨的證據,反倒坐實了你們作假——手續看著全,其實全是空殼。」

  李國弦一聽,眼皮一跳,立刻接話:「天明哥,這事不用您費心,我來辦。」

  吃了這麼大悶虧,他早憋著一股勁。之前被李國衛按住,說是先問問姐夫意見;如今聽段天明這麼一說,反倒鬆了口氣——正合他心意。

  「你想怎麼『辦』?」段天明抬眼盯住他,語氣沉下來,「我提醒你,現在不是舊社會。拳頭打人、半夜堵門這種事,趁早掐了念頭。」

  他怕李國弦衝動之下找人把錢少勇拖進胡同揍一頓,結果反把自己搭進去。

  李國弦嘴角繃緊,聲音不高,卻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十年前,我可能真會拎磚頭上門。現在?我要他穿著號服,自己走進去。」

  段天明靜了兩秒,點點頭:「今晚來我家吃飯。怎麼動、什麼時候動、動到哪一步——你得先過我這關。我要看見的,不是氣頭上的一錘子,是鐵板釘釘的案子。」

  李國弦沒再爭,只應了一聲:「好。」

  「還有,這事別驚動老岳父。」段天明補了一句,「他年紀大了,操心不動這些彎彎繞。」

  話音剛落,那邊李文國正蹲在馮家那間老式筒子樓的廚房門口,跟馮父談孩子的事。


  「當初講好的:給你閨女安排一個正式崗位,孩子滿月,就得還回李家。」李文國坐在小馬紮上,臉色不太好看,目光掃過十九歲的馮琳琳——她懷裡抱著剛滿三十天的男嬰,手腕細得像根新抽的蘆葦。

  馮父四十出頭,穿件洗得發灰的藍布工裝,背微駝,說話時手一直擱在女兒肩上:「這孩子是我閨女生的,她有權利帶在身邊養。」

  停了停,又補一句:「主意是她自己拿的,我這個當爹的,只能跟著她走。」

  這話聽著硬氣,心裡卻盤著另一本帳:外孫生得白淨,一笑倆酒窩,家裡老母親天天抱著不撒手;兒子雖有兩個閨女,可膝下沒孫子,養老的指望,早就悄悄挪到了這娃娃身上。再說,李家每月給的「撫養補貼」,比他三個月工資還多。

  「不行。」李文國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鐵尺量過一樣直,「孩子姓李,是李家的種,就必須回李家。」

  馮琳琳把孩子摟得更緊了些,臉微微發白:「李叔叔……求您,讓孩子留在我身邊吧。他還吃奶,離不得娘。」

  「這點你放心。」李文國站起身,撣了撣褲腿上的灰,「我會給他找最好的託兒所,再請個有經驗的阿姨,吃喝穿戴,都按幹部子女標準來。」

  馮父忍不住插話:「李先生,孩子才一個月,還沒斷奶,這時候離開親娘,身子骨怎麼受得住?」

  「我說了,人我請,奶我供,你們只管放心。」李文國語氣沒半分鬆動。

  馮琳琳咬著下唇,眼睛紅了:「那……您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把孩子留給我們?」

  李文國沒答,只靜靜看著她,等了幾秒,才反問:「那你呢?你要怎樣,才肯把孩子還給我李家?」

  馮父和女兒一時啞然。

  他們原以為能靠拖、靠軟磨,耗到李家鬆口。沒想到對方鐵了心,連商量的餘地都不留。

  僵持到日頭偏西,李文國終於起身,拎起放在牆角的舊皮包:「崗位明天就撤。廠里人事科,我今早已經打過招呼了。」

  馮父臉色一變,馮琳琳抱著孩子的手抖了一下。

  片刻後,她低下頭,把襁褓往李文國懷裡輕輕一送。

  李文國穩穩接住,低頭看了眼孩子熟睡的臉,轉身就走。

  樓道里,他的腳步聲很輕,卻一下一下,踩得人心口發緊。

  第七章

  諒解書早已落筆按印,馮家手裡再無籌碼可施壓。

  最終,在女學生馮琳琳撕心裂肺的哭聲里,李文國面無波瀾,抱起襁褓中的男嬰轉身離開。

  他沒攔著馮琳琳探視——想來就來,不設限,不盤問,連時間都不卡。

  這點餘地,算是一點體面。

  緊接著,他一刻未歇,把孩子送到了兒媳宋曉芹家。

  宋曉芹生得清秀,性子溫順,家教紮實:父親是單位里的科長,母親在中學教語文。李國航出事那會兒,她正挺著六個月的肚子,胎動剛顯,丈夫卻已和馮琳琳攪在一處。這事擱誰身上都硌得慌,但李文國沒空講對錯,只迅速動作——宋父調任處長,宋母升為副校長。兩紙任命下來,話不用多說,分量已足。

  宋曉芹還能說什麼?只輕輕應了一聲,低頭撫平衣角,繼續等丈夫回家。

  「曉芹啊,」李文國坐在沙發上,聲音放得很緩,像怕驚著剛睡醒的孩子,「這孩子不是你生的,可他是李家的骨血。我既然把他送來,往後就是你兒子。親生母親那邊,你不必理會,我也不會准他去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這把老骨頭,替兒子兜底,天經地義。」

  曉芹產後才半年,胸前還存著奶水,熱乎乎的,正好餵這個剛滿月的男嬰。

  「您放心,爹。」她接過孩子,手臂穩穩托住後頸,聲音輕卻篤定,「我當他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

  低頭細看,嬰兒眉眼舒展,鼻樑微翹,小嘴抿著,像極了她剛滿半歲的女兒。她心裡一軟,又悄悄泛起一絲澀意——女兒是閨女,這個卻是兒子;等國航出來,會不會更疼他些?又或者……還惦記著那個穿藍布裙、總在醫院門口徘徊的姑娘?

  念頭一轉,又壓下去:再生一個就是了。只要身子養得好,二胎若還是個兒子,家裡就齊整了。

  「工作的事先放一放,孩子你先帶好。缺什麼少什麼,樓上張嬸、王伯都能搭把手。等國航回來,你再回單位也不遲。」

  李文國交代完便起身離了門。

  宋曉芹如今是停薪留職,嫁進李家,吃穿用度自有安排,日子鬆快,想歇多久都行。

  至於李國航——牢里走一遭,公家單位的大門,再難邁進去。組織上不接收,檔案也掛了號。往後路怎麼走?等政策鬆動,下海試試。有李文國盯著風向、鋪著人脈,本錢、門路、消息,樣樣不缺。首富不敢說,但掙下一份厚實家業,真不算難事。

  建社局那邊,人事早已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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