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書頁間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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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書頁間的對話

  十月初,圖書館裡的光線比夏天時暗了些。秋風穿堂而過,王平安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攤著那本《針灸大成》,手裡捏著根鉛筆,在筆記本上勾勾畫畫。

  他看得入神,直到旁邊有人輕輕敲了敲桌子。

  抬頭,是林書瑤。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棉布衫,兩條麻花辮垂在肩上,手裡抱著幾本書。看見王平安抬頭,她微微頷首,坐在了對面。

  「又見面了。」她輕聲說。

  「嗯。」王平安應了聲,目光落在她懷裡的書上——最上面那本是《金匱要略》,下面壓著《溫病條辨》和一本手抄的筆記。

  林書瑤把書放下,翻開《金匱要略》,找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她看得很專注,偶爾蹙眉,手指在字裡行間輕輕划過。

  王平安收回目光,繼續看自己的書。但注意力總是不集中,眼角餘光總往對面瞟。

  過了一會兒,林書瑤抬起頭,像是遇到了難題。她猶豫了一下,輕聲開口:「王平安。」

  「嗯?」

  「《金匱》里說『病痰飲者,當以溫藥和之』,可後面又舉了苓桂術甘湯的例子。苓桂術甘湯里,茯苓、桂枝、白朮、甘草……桂枝是溫的,茯苓、白朮卻是平的,甘草更是甘平。這算『溫藥』嗎?」

  王平安放下手裡的書。這個問題有意思。他想了想,說:「『溫藥和之』的『溫』,不一定指藥性全要溫。可能是指治法的方向——用溫通的方法化解痰飲。苓桂術甘湯里,桂枝溫通陽氣,茯苓、白朮健脾利水,甘草調和。整體是溫通的思路,不是每味藥都得是溫性。」

  林書瑤眼睛亮了:「你是說,看方子的『勢』,不是看單味藥的『性』?」

  「對。就像打仗,有的是主攻,有的是策應,有的是壓陣。桂枝是主攻,茯苓白朮是策應,甘草是壓陣。主攻溫了,整個方子的『勢』就是溫的。」

  這個比喻讓林書瑤笑了。她笑起來很淡,嘴角只微微揚起一點,但眼裡的光柔和了許多。

  「你這說法新鮮,」她說,「但我祖父也常說,學醫不能死摳字眼,要領會精神。你說的『勢』,大概就是那個精神。」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又問:「那你覺得,如果是寒飲,該怎麼變?」

  「寒飲的話……」王平安腦子飛快轉,「苓桂術甘湯基礎上,可以加乾薑、細辛。乾薑溫中,細辛散寒。或者,如果病人陽虛明顯,加附子。」

  「附子?」林書瑤皺眉,「附子大熱大毒,用起來得格外小心。」

  「所以得配伍得當。」王平安說,「配乾薑、甘草減其毒性,再根據寒飲的輕重調整用量。而且煎法也有講究——附子要先煎,久煎,去其毒性留其藥性。」

  林書瑤聽得認真,筆尖在紙上沙沙響。記完了,她抬頭看他:「這些……你都是從書上看來的?」

  「有些是書上看來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王平安說得很含糊。

  林書瑤沒追問。她合上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祖父……想見見你。」

  王平安一愣。

  「上次回去,我跟他說了在圖書館遇見你的事,說了咱們討論的那些。」林書瑤聲音輕輕的,「祖父說,能這樣想問題的年輕人不多,想跟你聊聊。」

  王平安心跳快了一拍。林靜堂——林書瑤的祖父,老中醫,細綱里提到過的人物。見,還是不見?

  「如果你不方便……」林書瑤見他沒立刻回答,補了一句。

  「方便。」王平安說,「什麼時候?」

  「明天下午,你有空嗎?我家離這兒不遠。」

  「有空。」

  「那好。」林書瑤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用鉛筆寫了個地址,推過來,「明天下午三點,我祖父一般這時候精神最好。」

  王平安接過紙條。字跡清秀工整:西四北三條XX號。

  「我會準時到。」

  ---

  第二天下午,王平安提前半小時出門。

  西四北三條是條老胡同,青石板路,兩旁是灰牆灰瓦的院子。院子都不大,但收拾得整齊。有的門口種著石榴樹,有的擺著幾盆菊花,秋意正濃。

  找到門牌號,是個小院。黑漆木門,門楣上掛著塊小匾,字跡已經模糊,但能看出「仁心」二字。門虛掩著,沒關嚴。


  王平安敲了敲門。

  「進來吧。」裡頭傳來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推門進去,是個小小的四合院。院子不大,但乾淨,牆角種著幾株草藥——王平安認出有薄荷、紫蘇,還有一棵忍冬。正房門口掛著竹簾,帘子掀開著,能看見裡頭堂屋的擺設。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穿著深藍色的中式褂子,手裡拄著根拐杖。林書瑤站在旁邊,看見王平安,微微點了點頭。

  「林老先生。」王平安走進堂屋,恭敬地鞠了一躬。

  「坐。」林靜堂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他聲音很穩,眼神銳利,雖然年紀大了,但精神很好。

  王平安坐下。堂屋裡陳設簡單,但透著股書卷氣。正牆上掛著幅「醫者仁心」的匾額,字是顏體,渾厚有力。兩邊是對聯:「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書,大多是醫書,還有一些線裝古籍。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藥香,是從裡屋飄出來的。

  「聽書瑤說,你懂醫?」林靜堂開門見山。

  「略懂皮毛,自己瞎看。」王平安答得謹慎。

  「《傷寒論》讀過?」

  「讀過一些。」

  「那你說說,『太陽病,頭痛發熱,身疼腰痛,骨節疼痛,惡風無汗而喘者,麻黃湯主之』。這脈該是什麼脈?」

  王平安心裡鬆了口氣——這是基礎題。他沉穩答道:「脈當浮緊。浮為在表,緊為寒束。頭痛發熱身疼是表證,無汗而喘是肺氣閉郁,所以用麻黃湯發汗解表,宣肺平喘。」

  「如果脈浮而不緊呢?」

  「那可能是表虛,或者津液不足。得斟酌用不用麻黃,或者減量,或者加扶正的藥。」

  「加什麼?」

  「加桂枝、芍藥調和營衛,或者加人參、黃芪益氣固表。」

  林靜堂點點頭,沒評價。他又問:「『陽明病,胃家實,大便難,潮熱譫語者,大承氣湯主之』。這『胃家實』怎麼理解?」

  這個問題深一些。王平安想了想,說:「『胃家』不單指胃,指整個胃腸系統。『實』指邪氣盛,正氣也不虛,正邪交爭劇烈。大便難是燥屎內結,潮熱是陽明熱盛,譫語是熱擾心神。所以用大承氣湯峻下熱結。」

  「如果病人年老體弱呢?」

  「那得慎重。可以改用小承氣湯,或者調胃承氣湯,或者用增液承氣湯——補攻兼施。」

  一問一答,持續了半個多小時。林靜堂問得細,從傷寒問到金匱,從方劑問到脈象,從理論問到臨床。王平安答得穩,基礎紮實,偶爾有些見解讓老人家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最後,林靜堂停下來,端起旁邊的茶碗抿了一口。

  「你今年多大?」他問。

  「十四。」

  「十四……」林靜堂重複了一遍,目光在王平安臉上停留片刻,「你這些見識,不像十四歲的孩子該有的。」

  王平安心裡一緊,但臉上表情不變:「就是喜歡看書,看得多了,想得多了。」

  林靜堂沒再追問。他放下茶碗,緩緩說:「醫道精深,活到老學到老。你能這麼年輕就入門,是好事。但切記,醫者仁心,醫術是手段,仁心是根本。沒有仁心,醫術越高,危害越大。」

  「我記下了。」

  林靜堂又轉向林書瑤:「書瑤,去把我那套舊針具拿來。」

  林書瑤應聲去了裡屋,不一會兒捧出個木盒。盒子打開,裡頭是套銀針,長短粗細不一,針尾都纏著細絲,已經有些褪色了。

  「這套針,跟了我四十年。」林靜堂撫摸著針具,聲音有些感慨,「現在用不著了。你既然學針灸,送給你吧。」

  王平安愣住:「這太貴重了……」

  「東西要用才有價值。」林靜堂把木盒推過來,「放在我這兒,也是蒙塵。你拿去,好好用。但記住——針能救人,也能傷人。怎麼用,看你的心。」

  王平安站起身,雙手接過木盒。針具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

  「謝謝林老。」

  「去吧。」林靜堂擺擺手,「以後有空,常來坐坐。跟書瑤討論討論醫術,挺好。」

  王平安又鞠了一躬,轉身離開。林書瑤送他到門口。


  院門外,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響。

  「我祖父很少誇人。」林書瑤站在門內,輕聲說,「剛才他說你『底子不錯,不僵化』,是很高的評價了。」

  王平安不知該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他私下跟我說,」林書瑤抬眼看他,那雙黑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你這孩子心性沉穩,但眼底有靜水深流之感,不似尋常少年。」

  王平安心頭一跳。

  林書瑤卻笑了,很淡的笑:「我也覺得。」

  說完,她退回門內:「下月初三,圖書館見。」

  「嗯。」

  門輕輕關上了。

  王平安站在門外,手裡捧著那盒銀針,站了好一會兒。

  秋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他深吸口氣,轉身往回走。

  胡同很長,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兩旁的院子裡傳來各種聲音——孩子的笑鬧,大人的交談,收音機里的戲文……

  而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林書瑤最後那句話。

  「我也覺得。」

  她覺得什麼?覺得他不似尋常少年?

  王平安握緊了手裡的木盒。

  得更加小心了。林書瑤聰慧,林老先生眼光毒辣,都能看出他不尋常。雖然他們不可能猜到真相,但這種「不尋常」的感覺,本身就是風險。

  但另一方面……有個能討論醫術的同行者,有個願意指點他的前輩,是件好事。

  他走出胡同,拐上大街。夕陽西下,天邊一片橘紅。

  明天還要繼續。學醫,修煉,探索,生活。

  王平安加快腳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手裡的銀針盒沉甸甸的,是一份傳承,也是一份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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