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圖書館偶遇林書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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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圖書館偶遇林書瑤

  四月初,春雨淅淅瀝瀝下了兩天。

  胡同里的泥土路變得泥濘,踩上去噗嗤噗嗤響。王平安撐著把破油傘,書包護在懷裡,裡頭裝著那本剛從張爺爺那兒借來的《傷寒論》精要抄本。

  圖書館在東四,紅磚樓,三層高。王平安來過幾次,多是借醫書——這裡的藏書比廢品站全,雖然舊,但系統。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舊紙張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閱覽室里很安靜,只聽見翻書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咳嗽聲。靠窗的位置已經坐滿了人,多是學生和老人。

  王平安走到醫學類書架前。架子很高,頂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擺滿了書。《黃帝內經》《千金要方》《醫宗金鑒》……他踮起腳,想夠最上層那本《針灸甲乙經》。

  手剛伸出去,旁邊伸過來一隻手,先他一步取下了那本書。

  王平安轉頭。

  深藍色的棉襖,兩條麻花辮,沉靜的眼睛——是林書瑤。

  她顯然也認出了他,微微一愣,隨即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又看看王平安:「你要這本?」

  「嗯,想看看。」

  林書瑤把書遞給他,自己從架上取了另一本《本草經集注》。兩人都沒再說話,各自找位置坐下。

  王平安坐在靠牆的桌子,林書瑤坐在斜對面,中間隔了兩個空位。他翻開《針灸甲乙經》,目光卻時不時往她那兒瞟。

  她看得很專注,手指在書頁上緩緩移動,偶爾停頓,蹙眉思考。窗外的光透過玻璃,在她側臉上投下柔和的輪廓,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出淡淡的影子。

  王平安收回目光,強迫自己看書。但注意力總是不集中。

  過了一會兒,林書瑤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又取了幾本書。回來時,經過王平安桌邊,她腳步頓了頓。

  「你手裡那本,」她輕聲說,「第三卷第七頁,有個說法我不太明白。」

  王平安翻開書,找到那一頁。講的是「桂枝湯」的加減應用,有一段關於「桂枝加芍藥湯」的論述,確實有點繞。

  「這裡說『腹滿時痛者,加芍藥』,」林書瑤在他旁邊坐下,但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但《金匱要略》里又說『腹中痛者,去芍藥』。矛盾了。」

  王平安仔細看了兩遍。腦子裡快速回憶前世看過的醫理,又結合這段時間的研究,忽然有了個想法。

  「可能不矛盾。」他說。

  林書瑤抬眼看他。

  「你看,」王平安指著書上的字,「這裡說『腹滿時痛』,是脹滿兼痛,病在氣分,芍藥能柔肝緩急,所以加。但《金匱》里說的『腹中痛』,可能是純痛無脹,或者痛在血分,芍藥性酸斂,可能礙事,所以去。」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還得看整體方子配伍。桂枝湯本身有芍藥,如果腹中痛是因為芍藥太過引起的,當然要去;如果是別的原因,可能就不去,甚至還要加。」

  林書瑤聽得認真,眼睛越來越亮。她拿起筆,在隨身帶的小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後抬頭看他:「這個思路……有意思。我怎麼沒想到從病機深淺和方劑整體來看?」

  「我也是瞎猜。」王平安說。

  「不是瞎猜。」林書瑤搖頭,「你說得有理。祖父常說要『圓機活法』,不能死摳字眼。你剛才說的,就是活法。」

  她說著,翻開自己那本《傷寒論》,找到桂枝湯的篇章:「那你覺得,如果是『太陽中風,脈浮緊,發熱惡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煩躁者』,該怎麼加減?」

  這是《傷寒論》里的大青龍湯證,比桂枝湯複雜得多。王平安想了想,緩緩道:「脈浮緊是表實,該用麻黃;但煩躁是里有熱,該加石膏。所以大青龍湯是麻黃、桂枝、石膏同用,發汗解表兼清里熱。」

  「但如果病人本來就體虛呢?」林書瑤追問,「加石膏會不會太寒?」

  「那得減量,或者加甘草、大棗護中。」王平安說,「或者……如果熱不重,煩躁輕微,可能連石膏都不用,就桂枝湯加麻黃,小發其汗就行。」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越來越深入。從桂枝湯談到麻黃湯,從表證談到里證,從方劑談到脈象。林書瑤問得細,王平安答得穩。他不僅記得書上原文,還能說出自己的理解,有些見解甚至讓林書瑤覺得新奇。


  「你這些想法,」她終於忍不住問,「是從哪兒來的?」

  「看書,琢磨。」王平安說,「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在腦子裡想,如果我是大夫,遇到這個病該怎麼治。」

  「光靠想就能想出來?」

  「想不出來就看更多的書。」王平安笑笑,「然後接著想。」

  林書瑤深深看他一眼。她感覺得到,這個同齡少年不簡單。不只是聰明,還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透徹。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有暗流。

  「你家裡……有人從醫?」她試探著問。

  「我爺爺懂點,教我認過藥。」王平安說得很含糊,「後來他走了,我就自己看。」

  林書瑤點點頭,沒再追問。她自己家的情況特殊,知道有些事不好多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剛才討論的要點。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你常來這兒?」

  「有空就來。」

  「我也是。」林書瑤說,「下月初三,我還會來。如果你得空……咱們再聊聊『針灸補瀉』?我最近看《針灸大成》,有些地方想不通。」

  王平安心裡一動。這是……約下次見面?

  「行。」他答應得乾脆,「我正好也在看針灸。」

  林書瑤嘴角微微揚起,是個很淺的笑,但眼裡的光柔和了許多。她合上書,開始收拾東西。

  王平安看著她把書一本本放回書架,動作輕而穩。最後那本《本草經集注》放回最高層時,她踮起腳,袖口蹭到了書架邊沿的灰塵。

  她沒注意,背起書包,朝王平安點點頭,轉身走了。

  王平安坐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閱覽室門口。空氣里還留著淡淡的墨香,混著舊紙張的味道。

  他低頭看看手裡的《針灸甲乙經》,剛才討論的那幾頁還攤開著。墨字在泛黃的紙頁上清晰可辨,但此刻在他眼裡,卻好像多了點什麼。

  他想起她問問題時專注的眼神,想起她記筆記時微蹙的眉頭,想起她說「你這些想法是從哪兒來的」時探究的語氣。

  還有最後那個淺淺的笑。

  王平安合上書,深吸口氣。閱覽室里依然安靜,翻書聲沙沙響。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出來,在積水的窗台上跳躍。

  他把書放回書架,也收拾東西離開。

  走出圖書館時,外頭的空氣清新濕潤。胡同里的泥濘被陽光一照,泛起微光。幾個孩子在路邊踩水玩,濺起的水花亮晶晶的。

  王平安撐著傘往回走,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的對話。

  林書瑤對醫理的理解很紮實,不愧是家學淵源。但更難得的是,她不僵化,能接受新想法,願意探討。這樣的同齡人,他重生以來還是第一個遇到。

  而且……她似乎對他有點好奇。

  王平安想起她最後那句「你這些想法是從哪兒來的」。那不只是學術上的好奇,更像是對他這個人的探究。

  得小心。他在心裡提醒自己。巫師傳承的事絕不能露,重生的事更不能說。但正常的交流、學習,可以繼續。

  畢竟,有個能討論醫術的夥伴,是件好事。

  回到家,母親正在院裡曬衣服。春雨過後,難得有個晴天,家家戶戶都把被褥衣服拿出來曬。

  「回來啦?」林美華抖開一件床單,「書借到了?」

  「借到了。」王平安把書包放屋裡,出來幫著晾衣服。

  「對了,」林美華想起什麼,「剛才前院何雨水來找你,說有個題不會,想問問你。」

  「哦,我一會去。」

  晾完衣服,王平安去了前院。何雨水正在自家門口的小板凳上寫作業,看見他來,趕緊站起來:「平安哥!」

  「哪道題?」王平安接過她的作業本。

  是道算術題,分數的加減。王平安耐心講了一遍,又出了兩道類似的讓她練。何雨水聽得認真,做完題還自己檢查了一遍。

  「平安哥,你講得比我們老師還清楚。」她小聲說。

  「多練就會了。」王平安摸摸她的頭,「最近學習跟得上嗎?」

  「跟得上!」何雨水眼睛亮亮的,「我哥給我買了新本子,還有鉛筆。老師說我這學期進步大。」


  「那就好。」

  正說著,傻柱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個碗:「平安,來得正好。我剛熬的梨湯,潤肺的,給你媽端一碗去。」

  「謝了柱子哥。」

  王平安接過碗。梨湯熬得濃稠,梨肉都化了,加了冰糖,聞著清甜。

  「對了,」傻柱壓低聲音,「許大茂那孫子,最近老在院裡說你閒話。」

  「說我什麼?」

  「說你家『突然闊氣了』,『三天兩頭吃魚』。」傻柱撇嘴,「甭理他,那孫子就是眼紅。」

  王平安點點頭。許大茂那張嘴,他早就習慣了。

  「還有件事,」傻柱聲音更低了,「秦淮茹……最近老往我這兒湊。不是送吃的就是送喝的,我推都推不掉。」

  「柱子哥你自己拿主意。」王平安說。

  「我知道。」傻柱嘆口氣,「我就是……有時候抹不開面子。但一想雨水,我又狠下心了。不能像以前那樣了。」

  王平安看著他。傻柱確實變了,雖然還有些猶豫,但至少知道輕重了。

  「柱子哥,」他說,「你顧好雨水就行。別的,量力而為。」

  「哎。」傻柱應著,轉身回屋了。

  王平安端著梨湯回家。母親正在廚房做飯,他放下碗,說了聲「傻柱給的」,就回了自己屋。

  關上門,他坐在炕沿上,回想今天的事。

  圖書館裡的討論,林書瑤探究的眼神,何雨水的進步,傻柱的苦惱,許大茂的閒話……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走著。

  而他,得繼續走下去。學醫,修煉,改善生活,守護家人。

  還有……那個約好的下月初三。

  王平安翻開《傷寒論》抄本,就著窗外的光看起來。字跡有些潦草,但內容詳實。他看得入神,直到母親喊吃飯才放下。

  晚飯時,父親說起廠里評級的事,已經有點眉目了。母親高興地多盛了半勺菜。姐姐說起學校要組織去香山春遊,妹妹嚷嚷著也要去。

  王平安安靜地吃著飯,聽著家人的說笑。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星星一顆顆亮起。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

  有瑣碎,有溫暖,有小小的波瀾,也有隱秘的成長。

  不急。他在心裡說。

  然後夾了一筷子菜,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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