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押上一個無法估量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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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持和反對開除的雙方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火氣卻越吵越大。

  幾位中立或未明確表態的閣老,眉頭緊鎖,不斷交換著眼神,顯然也深感棘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或明或暗地,投向了長桌盡頭,那位自始至終未曾開口的老人。

  穆恩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仿佛一尊亘古不變的磐石。外面的驚濤駭浪,似乎絲毫不能影響他。

  許久,當爭吵聲因疲憊而暫時低落時,穆恩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爭吵得面紅耳赤的言少哲和仙琳兒,也沒有看一臉為難的玄子,他的目光平淡地掠過每一位閣老,最後,落在了窗欞投下的那片光影里,仿佛在凝視著某種遙遠的東西。

  然後,他用那蒼老、緩慢,卻帶著奇異定力的聲音,開口了。

  「規矩,是死的。」

  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周漪,守著她心裡的規矩。凌宇,挑戰這個規矩。」穆恩的語速很慢,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少哲要維護規矩的威嚴。琳兒看到了規矩之外的可能。」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掃過言少哲和仙琳兒,那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支持,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你們吵的,是『該不該罰』,『該怎麼罰』。」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

  穆恩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絲,雖然依舊平緩,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為什麼,一個入學第一天的新生,寧願冒著被開除的風險,也要用最激烈的方式,去撞周漪那堵牆?」

  「為什麼,他的那些話,能讓帆羽沉默,能讓在場的一百個新生,聽得鴉雀無聲?」

  「開除他,很容易。一張紙,一個印章。」

  穆恩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清。

  「但開除他,就能抹掉他今天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就能讓那一百個新生,當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就能證明周漪是對的?維護學院的威嚴?」

  「就能讓我們這些老傢伙……心安理得地繼續守著舊有的『規矩』,假裝問題不存在?」

  他接連幾個問題,問得並不激烈,卻讓剛才還爭吵不休的閣老們,心頭莫名一沉。

  「人心裡的規矩,比紙上的規矩,難改得多。」穆恩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語氣帶著一種近乎飄渺的意味,「也重要得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在座的眾人,做出了決定。

  「凌宇,不開除。」

  言少哲身體一震,張口欲言。

  穆恩抬手,止住了他。

  「周漪的路,讓她自己走。無論最終走向何方,一切皆是她的因果。」

  這個處置,輕得超乎想像。既沒有嚴懲凌宇,對周漪的「懲罰」也近乎於無,更像是給了個台階下。

  「穆老!這……這如何服眾?」言少哲忍不住道。

  穆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言少哲後面的話哽在了喉嚨里。

  「服眾?」穆恩緩緩道,「少哲,你今天開除凌宇,就能服眾了?那些聽過他話的新生,會服?那些心裡也對周漪方式有疑問的老師,會服?還是說,你只是要他們『怕』?」

  言少哲啞口無言。

  「至於凌宇……」穆恩的語調恢復了平淡,「他既然有自己的道理,也有踐行道理的實力,那就讓他待在一班。」

  「史萊克的講台,不是只有老師能站。」

  「學生的聲音,也該被聽見。」

  「他想證明他的路,那就讓他證明。在一班證明,在史萊克證明。」

  「我們,」穆恩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包括欲言又止的仙琳兒和沉默的玄子,「看著就好。」

  「看看是舊有的牆更硬,還是新生的火更旺。」

  「看看他點燃的那點星火,到底能照亮多遠,能燃燒多久。」

  「也看看我們這座萬年學院……」

  穆恩的聲音低了下去,最後幾乎微不可聞,卻重重敲在每個人心頭:

  「……是不是真的,老得只剩下一堵堵,撞上去只會頭破血流的牆了。」


  說完,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又像是已對這場會議做出了最終的、不容置疑的定論。

  不開除,不重罰。

  不扶持,不干涉。

  只是……看著。

  海神閣內,一片死寂。

  言少哲臉色變幻,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頹然坐回椅子。

  仙琳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穆恩那已然閉合的雙目,也默默坐下了,眼神複雜。

  玄子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便宜這小王八蛋了」,又灌了口酒。

  其他閣老,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眉頭緊鎖,有的則露出瞭然的神情。

  他們忽然都明白了穆恩的用意。

  他不表態支持任何一方,他不直接改變任何規矩。

  他把凌宇這個「變數」,留在了棋盤上,留在了史萊克最基層的土壤里。

  讓碰撞自然發生,讓理念自行交鋒,讓改變……從最細微處,自下而上地,慢慢滲透。

  這是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深遠,也更危險的布局。

  因為結果,無人可以預料。

  而穆恩,這位似乎已油盡燈枯的老人,正用他最後的時間和威望,為史萊克,也為大陸,押上了一個無法估量的未來。

  ……

  一轉眼,時間來到了下午。

  王冬兒悠悠轉醒,宿醉般的沉重感還殘留在眉心。

  她眨了眨眼,看著身上蓋得妥帖的被子,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令人安心的暖意。轉頭望向對面床鋪上盤膝閉目、氣息沉靜的凌宇,眼神極為複雜。

  震驚、羞赧、迷茫……還有一絲被強行窺破秘密的惶恐,以及對凌宇那句「你不是那種人」所產生的、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依賴感。

  他看穿了她,卻沒有輕視或宣揚,反而在她最無措的時候,給予了關鍵的點撥和……治療?

  她咬了咬嘴唇,撐起身子,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餵……凌宇。」

  凌宇睜開眼睛,看向她。

  「那個……謝謝你。」王冬兒目光飄忽了一下,最終還是落在他的臉上,聲音輕了下去,「幫我……還有,之前說的那些話。」

  凌宇神色平靜,只微微頷首:「醒了就好。準備一下,去上課。」

  他態度依舊平淡,但這份平淡在此刻的王冬兒看來,卻奇異地讓她覺得安心。

  這種前後一致、拽拽的態度讓她心底那份惶惑減輕了不少。

  「哦……好。」王冬兒應了一聲,這次沒有頂嘴或鬧彆扭,動作甚至比平時利索了些。

  來到新生一班的教室,還未進門,便能聽見裡面嘈雜的議論聲,嗡嗡作響,所有的話題都圍繞著上午那場石破天驚的對決。

  當凌宇和王冬兒一前一後走進教室時,所有的聲音驟然一低,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好奇、探究、敬畏、懷疑……種種情緒交織,絕大部分都聚焦在凌宇身上。

  凌宇恍若未覺,徑直走向空位。

  王冬兒跟在他身後,感受到那些聚焦而來的目光,非但沒有不自在,反而下意識地微微揚起了下巴。

  哼,看什麼看?

  這可是我室友!

  雖然是個討厭的悶葫蘆,但……確實厲害。

  她心裡莫名升起一絲微妙的、與有榮焉的感覺,甚至不著痕跡地朝凌宇的方向靠近了半步,仿佛這樣就能分享到一點眾人矚目的「焦點」似的。

  就在這時——

  「嗒、嗒、嗒……」

  一陣清晰而富有節奏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從走廊傳來,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教室里最後一絲竊竊私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帶著好奇和疑惑,望向教室門口。

  大家都在猜測,經歷了上午那件事,學院會派哪位新老師來接手一班?

  高跟鞋的聲音,很明顯不是上午那位王言老師。

  王言老師不穿高跟鞋。


  那位凶名在外的周漪老師,恐怕短時間內是見不到了。

  腳步聲在門前停住。

  門被推開。

  走進來的,是一位女老師。

  與所有人預想中的任何一位老師都截然不同。

  她看起來正值花信年華,身姿高挑豐腴,充滿了成熟女子特有的嫵媚風韻。

  一頭烏黑如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只在鬢邊別了一枚簡潔的珍珠發卡。

  身穿一襲剪裁考究的深紫色長裙,外罩同色系西裝外套,端莊優雅,雍容華貴。肌膚白皙,五官明艷動人,尤其是一雙鳳眸,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沉靜而深邃的光芒。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講台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沉靜的鳳眸,緩緩地、逐一地看向教室里的每一個學生。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靠窗的位置,與凌宇平靜抬起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對。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學生,包括剛才還有點小得意的王冬兒,都徹底愣住了,茫然地看著講台上這位陌生而美麗的女老師。

  這是誰?

  新來的班主任嗎?

  看上去……好年輕,好漂亮,氣質也好特別。

  完全不像是能鎮住這種刺頭班級的樣子啊?

  學院怎麼會派這樣一位老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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