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人言可畏(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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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去將他等喚進來罷。」

  徐清月杏眸微眨,瞥了眼院前緊閉的垂花門。

  今日是約定好的比試之日,江涉與李年等人,早已在外等候多時。

  此間入院,不過徐清月一句話的事。

  「是,小姐。」

  巧兒微微欠身,施了個婀娜多姿的萬福,旋即邁開長腿兒,往垂花門走去。

  「吱嘎!」

  門軸應聲而動,開出一條縫兒來。

  ...

  「門開了。」

  垂花門外。

  李年、江涉等人,分兩側立,也不知是誰喚了一聲,引得眾人紛紛側目去看。

  江涉抬起眸來,目光凝向門縫,可見那門縫兒後邊的亭台水榭。

  他眼角餘光一瞥,卻察覺到眾人中只小孫頭垂著頭,一臉陰鬱郁。

  「小孫頭,你......」

  「呀!姜哥兒,某無礙。」

  見江涉欲與自己問話,小孫頭連忙抬起頭,使勁拍了拍兩頰,擠出一絲笑臉。

  可他笑得....卻比哭還難看。

  「踏踏踏!」

  步履噔噔,打斷兩人交談。

  尋聲望去,只見一道千嬌百媚的倩影,映在屏風後邊隱約可見。

  「諸位,久等了。」

  徐清月瞥了眼下首的眾人,道:

  「今日比試,不過切磋而已,點到為止,莫傷了同僚性命。」

  「是。」

  劉順抱拳一揖,兩隻眼斜睨睨地盯著江涉身側,瞥了一眼,繼而冷聲道:

  「小孫頭,你卻要記住點到為止,敗了且呼認降便是,畢竟拳腳可不長眼!」

  小孫頭未說話,只兩眼冷冷看他。

  他沉默一陣兒,忽地扭過頭來看向江涉,兩隻眼眶雖淚乾干紅赤赤,卻只堅定不移地瓮著聲道:

  「姜哥兒,某定會助你做教頭的。」

  話音未落,便又大踏步上前,雙手抱拳,朝左右各自一揖,繼而右手負後,左掌微微斜引:

  「請!」

  「呵....」

  劉順見狀,冷哼一聲,只微抬著下頷,負手而立,那黃鼠狼般的兩隻眼睛則直直掠過一絲鄙夷,仿佛眼前的比試早已註定是他勝利。

  只聽得他輕笑一聲,朝屏風後的徐清月拱手,行了一禮,道:

  「小姐,此間既是比斗,便該亮些賭注才是。卻不知,小姐是否應允。」

  「哦?」

  徐清月向他看來,詢聲道:「你卻想以何物作賭?」

  僕從丫鬟,皆是苦命之人,所求不過吃飽穿暖,討個媳婦兒,生個大胖小子。

  再貪些,不過是人為財死。

  這幾樣,徐清月皆能賞賜。

  於是....當劉順問出這話來時,徐清月便是俏臉從容,一副胸有成竹且遊刃有餘的樣子。

  卻不想,他竟冷笑一聲,說道:

  「還且請小姐做主,若某勝了,便將那芸小娘子,許配於我家牛大兄弟。」

  什、什麼?

  小孫頭聞言,面色先是一愣,繼而目眥欲裂,兩眼血絲密布。

  他咬緊牙關,面部肌肉卻因極度的憤怒與痛苦而劇烈顫抖,整個人更是如遭雷殛般猛地一震,只心裡頭低低地咒罵道:

  好卑劣的手段!

  ...

  「劉順,你莫要欺人太甚!」

  小孫頭紅著脖子,鬚髮皆怒,只差沖將上去,與他撲著扭打在一起。

  徐清月卻是稍稍一愣。

  她柳眉彎彎,不解地問道:

  「芸娘是誰?」

  劉順拱了拱手,笑道:「好叫小姐曉得,那芸小娘子乃是宅中灶房一奴僕。」

  「原來是我家僕人。」

  「這有何不......」


  徐清月正要說出「有何不可」這句話,可急急之下,卻見小孫頭滿臉漲紅,似是想要發怒,卻又再苦苦抑制。

  這才急急將口中的「可」字咽下,蹙眉道:

  「此事卻是怕不妥了。」

  嗯?

  「小姐,有何不妥?」劉順納悶。

  徐清月杏眸微眨,屏風上透出的側影稍稍一頓。

  她雖處深閨,卻也非全然不曉人事,方才小孫頭那驟然失態、目眥欲裂的模樣,以及劉順眼中一閃而過的得意與刻毒,皆被她瞧在眼裡。

  這哪是為牛大求娶,分明是捏住了人的痛處,在比試前故意撩撥,亂人心神。

  「卻不想我家竟有這般拙劣之人。」

  她暗暗思著,說出的話語聲音清冷,卻只不疾不徐地開口道:

  「劉順,比試切磋,賭注當在金銀、前程或去留上,方是正理。你卻以同為徐家僕役的女子為注,且不論她本人是否心甘情願,此舉卻本就是將他人視為貨物,有失體統,更非君子所為,此為其一不妥。」

  「其二,我觀小孫頭方才神色激憤,顯是對那芸娘在意非常。你此舉非是討賞,倒更像是蓄謀挑釁,攪亂他比試心境。我既在此間,當求公允,豈能容你這般胡攪蠻纏,壞人心境?」

  「小姐,某可不敢啊!」

  劉順告罪一聲,朝著那映著徐清月倩影的屏風,再一拱手,悲聲道:

  「小姐明鑑,小的豈敢謀算著挑釁?實在是事出有因,故此不得不言。」

  他側過身,手指虛點了一下院外倒座房的方向,揚聲道:

  「小姐,你且能看出小孫頭在意芸娘,某又何嘗不是?可是......小姐你卻不知,那芸娘早已與我那牛大兄弟有了肌膚之親。那夜在倒座房西院附近,可是有好些動靜......依小的看,芸娘與牛大才是情投意合,兩廂情願。若小姐偏幫了他,豈不是成了棒打鴛鴦的惡人了。」

  呵,我倒成惡人了......

  徐清月冷笑一聲,蛾眉緊蹙,正要言語,卻聽那劉順又說起話來。

  他言語惻惻,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似是好叫院內所有人都能聽清,只道:「宅中侍衛,皆知牛大為人憨直,不善說謊,小姐若是不信,大可召他來當面對質。」

  「你胡說!!」

  小孫頭目眥欲裂,額上青筋暴起,他紅著脖子,猛地向前一步,指著劉順怒吼道:「你胡說!芸娘早已與我有婚約,我二人情投意合,只待擇日便要成親,她怎可能與牛大......」

  「呵呵....」

  劉順嗤笑一聲,揚聲道:

  「小孫頭,你卻還不死心?那夜西院的動靜,可不只我一人聽見,在場的好幾位弟兄,那晚也去『聽牆根』了,你等說是也不是?」

  他目光掃過幾個侍衛,那幾人有的低頭,有的訕笑,卻無人出聲否認,顯然默認了劉順的說法。

  劉順笑了笑,下巴微抬,兩隻眼斜斜睨著小孫頭,一副「你奈我何」的姿態。

  繼而,又補充道:

  「他二人早已如膠似漆,否則....昨夜在醫館,為何還要行那房中之事?」

  「嘭——!」

  這句話好似驚雷,炸得小孫頭心頭一顫。

  他晃了晃,有些搖搖欲墜,可隨即卻有一股狂暴的怒火直衝他天靈蓋,叫他再也抑制不住,幾乎是吼了出來: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是牛大......是牛大那畜生,是他玷污了芸娘!是他玷污了芸娘!!」

  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牛家三兄弟輪番騎辱芸娘的場景。

  劉順卻好整以暇。

  他拍了拍衣袖,輕飄飄道:

  「哦?玷污?小孫頭,你這說法可站不住腳。倘若當真是牛大玷污了她,為何過去這些時日,芸娘卻遲遲不去報官,也不曾去向管事嬤嬤告發?」

  「她就在灶房當差,真想鬧大,莫非還無甚機會?依某看,這分明就是你情我願,只不過東窗事發,她卻怕叫你曉得,這才苦苦瞞著你罷了。」

  「如今這窗戶紙被捅破,你又何必在此顛倒黑白,遲遲不肯接認這現實?」


  哧——!

  小孫頭兩行淚從面頰上滾將下來,如火似血,掉在地上,滾燙燙灼出一個個洞來。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有一股巨大的悲憤和冤屈堵在胸口。

  竟是一時間無言以對了。

  他回想起芸娘在西院抱著他痛哭流涕,說:

  「孫哥兒,你莫要娶奴家了,奴家不乾淨了......」

  這本是他與芸娘約定,此事絕不對外人言,更不可在此緊要關口,與姜哥兒提及,卻不想......這隱忍求全的誓言,此刻卻成了劉順手中背刺的劍!

  「呵呵!」

  劉順見著小孫頭這悲憤欲絕,卻又無言以對的神態,心中暗暗冷笑。

  他昨夜雖因與王刀比試,受了一掌便暈倒了過去,沒能親自去醫館「目睹」牛家三兄弟對芸娘做下的「好事」。

  但好在弟兄們人多眼雜,一傳十,十傳百,早就將牛家三兄弟是如何在醫館裡輪番騎辱芸娘、芸娘如何哭泣、小孫頭又是如何被綁著目睹全程的細節,添油加醋地與他細細說了去。

  如今,經他這嘴一說。

  這髒水......終是再也洗不清了。

  「卻是要叫你方寸大亂才好!」

  念及至此,劉順嘴角冷笑更甚。

  ...

  江涉皺眉。

  他聽完這一席話,早將神識凝成一線,自垂花門出,往灶房那飄去。

  可還未至,遠遠的,便有嘈雜聲。

  江涉修為太淺,不過才凝聚一道法力,自是聽不清這嘈雜聲說了什麼。

  可看著眾婦人圍著芸娘,指指點點。

  卻也能猜到她們在說什麼。

  「呸!浪蹄子,竟不曉得廉恥!」

  「是不是給個男人你便願意張腿?」

  「呵!真是無恥至極!」

  眾人眾說紛紜,卻皆是在咒罵芸娘。

  「你們胡說!我不是!我不是!」

  芸娘哭著,極力爭辯。

  她指了指人群中正看戲的牛家三兄弟,淒聲道:

  「是他......是他們!是牛家三兄弟,半夜三更推門進來,玷污了我的清白......」

  嗚嗚.....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簌簌而落。

  兩眼淚汪汪的,瞧不見是甚顏色,只餘下無盡的屈辱和驚怖,無人可說。

  「俺玷污你?」

  牛大聞言,黑黢黢的臉上先是憨憨一愣,隨即撓了撓頭,嘿嘿笑道:

  「俺玷污你?芸小娘子,你可莫要胡說,明明是你怕叫小孫頭撞見,才半夜三更給俺開的門。要真是俺玷污你,那倒座房西院的門,又是誰給俺開的?」

  「你不開門,俺咋進來?」

  「大夥說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他這話說得尤是順暢,像是私底下悄悄背了百八十遍。

  「是啊!」

  牛文顯上前一步,陰惻惻地幫腔道:「大夥皆曉得,我家大哥,為人最是憨直,從不說謊,這在宅子裡,皆是人人有目共睹的事兒!

  他既然都這般說了,那定然便是實情。若非芸娘子自己情願開門,我大哥這般老實人,又豈會做出那等事來?」

  「是啊!芸小娘子,你與我家大哥眉目傳情好些時日了,如今怎不認了?莫不是叫小孫頭捉住了,反倒想反咬一口,欺負起我家大哥來了?」

  牛家老二也說話了。

  芸娘道:「你們胡說!你們胡說!」

  她披頭散髮,滿臉是淚。

  面對眾人的圍觀,她六神無主,只兩眼淚朦朦的,一顆心揣上尋死的念頭來。

  至於為何倒座房的門,為何開了,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場的每個人,皆不相信她了。

  她兩次受盡羞辱,今日卻反被倒打一耙了。

  人群中,有個老嫗,正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這老嫗正是灶房裡的管事嬤嬤。

  管事嬤嬤面沉如水,顴骨高聳,一雙刻薄眼將芸娘上下掃了一遍,冷冷道:

  「芸娘,你且說清楚些。牛大牛二牛三,哪個不是我當年從山溝溝里,一把屎一把尿帶出來的?他們肚中雖無甚筆墨,卻最是曉得吃苦賣力,本本分分給徐家做事。這樣的人,心腸能壞到哪裡去?你倒說說,他們憑什麼,又怎會去玷污你?」

  啪——

  管事嬤嬤這話一出,芸娘呆若木雞。

  她手腳冰冷,這才想起來,管事嬤嬤......與牛家三兄弟,乃是血濃於水的近親。

  「是你....是你......」

  她急急出聲,卻因哽咽而字不成句。

  牛文顯眼珠子咕嚕嚕轉著,忽地笑道:「諸位嬤嬤、姐姐,這芸小娘子,瞧著都二十來歲了,卻還賴著遲遲不曾嫁人,這年紀還不出閣的,可不是心裡頭揣著別樣心思的騷狐狸麼?不嫁人,才好這般無牽無掛,四處去勾搭男人。」

  「是啊!牛家老三說得對!」

  牛文顯這話一說出來,登時便有不少年輕女人跟著起起鬨來。

  自打芸娘這模樣周正、身段窈窕的小娘子來了灶房做活,這群女人便看她不甚順眼,再偶然瞥見自家男人或院中侍衛,時不時偷眼去瞧芸娘那細細的腰肢、圓潤的臀兒,心裡頭更是覺得芸娘是個騷狐狸。

  牛文顯這話,簡直是說到她們心眼兒里去了。

  於是一個個叉起腰來。

  「牛家老三說得對。」

  「你不勾引男人,男人怎會想去睡你?」

  「牛大是個實誠人,你不說能睡,他怎會去睡你?都是你這個騷狐狸害的!」

  「對!都是你這騷狐狸害的!」

  「騷狐狸!騷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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