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攔舟（5.7k）
第260章 攔舟（5.7k）
秦素娘此時叩門，莫非是方才鎮殺花逸時走漏了氣機？
陸遲未急於出聲，神識無聲透出，剎那間便籠罩方圓十里。
石門外，秦素娘孤身靜立，神態自若，周身並無法力蓄勢的跡象。飛舟上下，其餘四名築基魔修皆在各自靜室吐納，未有半分異動。舟外雲海平順，風波不起，骨舟正依著既定航線平穩遁行。
看來並未暴露，秦素娘此番造訪，確有別的事由。
陸遲收攝神識，稍作調整，學著花逸那綿軟陰柔的語調，淡淡回了一句：「我正值行功關隘，待我收束法力。秦師妹稍候片刻。」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應答，再無聲息。
陸遲面容沉靜，反手自袖中取出冥河煉魂幡，分出一縷心念暗中溝通厲千幽：「前輩，這花逸與飛舟上的同門，暗中可有什麼謀劃交集？」
厲千幽的聲音很快在識海中響起：「未曾。此人孤僻倨傲，與同門向來只敘公事。此番隨舟，也僅是領了看顧血食的差事，並無其他圖謀。」
陸遲聞言，暗自生疑。既無私交，也無密謀，秦素娘入夜尋來，著實透著幾分古怪。
不過他倒也並不懼怕這飛舟上的幾個魔修，於是將煉魂幡收妥，起身撫平大紅錦袍上的褶皺，揮手撤去隔絕陣法。
伴隨著低沉的摩擦聲，厚重石門緩緩開啟。時隔多年，陸遲頂著魔修花逸的皮囊，再次見到了秦素娘。
見到頂著花逸皮囊的陸遲，秦素娘眼中划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厭惡。她下意識退了半步，似是覺得多靠近一分都會沾染上什麼污穢。
她的目光越過陸遲，直直看向靜室之內。
然視線掃過，室內卻是一塵不染。不僅被提來的三名壯漢屍骸不知所蹤，連往日刺鼻的氣味也蕩然無存，空氣中反倒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清冷水汽。
沒尋到預想中的不堪場面，秦素娘眉頭微皺，眼底掠過一絲疑色，但這並未打消她心中的不快。
「花師兄好手段，今日這靜室收拾得，竟是連半點腥氣都聞不著了。」
「只是師兄行事，最好還是講究些分寸。底艙的數目」，上面可是有定數的。師兄若總這般不知節制，私下裡頻頻伸手，待到了地方交割之時對不上帳，只怕長老們不會聽你分辨。」
看來她是知道花逸的事跡了。
陸遲神色未變，學著花逸那副倨傲的做派，淡然道：「不過折損幾個凡物，也值當師妹深夜興師問罪。交割之時，我自去向長老領罰便是。」
他眉頭微蹙，語調中透出幾分不耐：「這骨舟遁速實在遲滯。究竟還有幾日方能抵達地頭？為何不全力催動法陣趕路。」
秦素娘冷嗤一聲：「花師兄說得倒是輕巧。如今正魔兩道在前線交鋒，境內各處風聲鶴唳，戒備森嚴。」
「這骨舟之上又滿載著數千人牲與大批靈礦，氣機沉重駁雜。若是不加遮掩全速飛掠，一旦觸動了沿途仙城的陣法禁制，惹出麻煩誤了宗門大事，這罪責師兄來擔麼？」
陸遲面上適時浮現出一抹隱怒，卻又作出一副發作不得的模樣，冷哼道：「既如此，那便罷了。」
秦素娘深深看了他一眼。她修為只在築基中期，實則並不比花逸高深多少，此番不過是仗著主事之名行使規勸。既然敲打過了，她也不欲多留，轉身拂袖而去。
陸遲反手合上厚重的石門，退回靜室。他熟稔地布下數道隔絕探查的陣法，待氣機徹底封鎖，方才重新取出冥河煉魂幡。
「前輩看我方才這番應對，可有破綻？」陸遲隨口問了一句。
厲千幽自幡中傳出意念，語氣平淡：「那魔崽子本就是個眼高於頂、心胸狹隘之輩。
你方才那般強壓火氣、死要面子的做派，與他平日裡一般無二，倒也不假。」
陸遲微微頷首。他從袖中摸出花逸遺留的儲物袋，抹去殘存印記後探查了一番。
袋內零散堆放著兩件品階一般的靈器，以及若干中品靈石與尋常丹藥，角落裡還放著一枚記載《化血吞元訣》的玉簡。他自然生不出半分興致，隨意將其收起。
此時，他外放的神識察覺到秦素娘已走遠，返回了上層的艙室。
陸遲心念微動，再次溝通煉魂幡：「前輩，在花逸的記憶中，關於這女修可有詳細些的底細？」
聽聞又要去翻找那醃攢潑才的記憶，厲千幽虛幻的面容上浮現出幾分抗拒。但他還是閉目沉吟了片刻，強忍不適搜尋了一番。
厲千幽緩緩睜眼，面上閃過一絲嘲弄，沉聲道：「此女倒是個十足的魔道胚子。傳聞她當年僅是被劫掠上山、供人採補的藥引。卻不知用了何等隱秘手段，竟將那意圖採補她的內門弟子暗中鴆殺，更奪了對方一身法力根基。」
厲千幽略作停頓，接著道：「她容色極絕，宗內覬覦其皮囊、欲與之結為道侶者如過江之鯽。然她心性狠毒，那些逢迎獻寶的男修，多被其當做修行的墊腳石，下場悽慘。」
「前些年，她以狠辣手段連誅數名同門，奪了一樁異寶獻予門內一位實權女長老。那長老見她絕情滅性，極合魔宗真意，便將其收在座下。她憑此得賜靈藥破境築基，更爭得了進入蒼冥秘境的資格。」
看來秦素娘這些年過得頗為不易。
陸遲目光微閃，若有所思。
一介女流落入魔窟，能在爾虞我詐中脫穎而出，成功築基，如今更得金丹長老青睞。
憑這等堅韌心性與手段，其將來或許不會止步於築基境。
他心中感慨，一時靜默不語。
厲千幽見他久久不言，只當陸遲對那女修生了什麼心思。老鬼虛幻的面容上擠出一抹怪笑，嘿嘿兩聲道：「怎麼，道友莫不是看上這女娃了？老夫且提醒一句，以老夫的眼力，此女元陰早失，並非完璧。道友莫非偏好這一口？」
這老東西，為老不尊。
陸遲輕嗤一聲，不咸不淡道：「前輩生前好歹也是成名已久的人物，數百年的道行，竟還精通這等勘破他人幽微底細的偏門手段，晚輩當真佩服。」
厲千幽在幡內輕輕一笑，語調中透出幾分過來人的滄桑：「紅粉骷髏，最是蝕骨。道友這般年紀，切莫被些許皮相迷了心智。」
「若是陷了進去，輕則法力遲滯、道基生隙，若是再遇上那等心思詭譎的，指不定何時便要受那腹背受敵之苦。」
陸遲聽他言語間頗有些切膚之痛，想來這老鬼生前定有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風流舊事，甚至吃過女修的大虧。
他心中微哂，倒也懶得去揭破。
自此，陸遲便在骨舟上正式頂替了花逸的身份。
他心中早有計較，只待飛舟抵達目的地，趁著交接查驗的空隙，尋個由頭脫身遠遁便是。
頂了執事之名，他在飛舟上的日常差事也隨之變動。
往日的底層灑掃自然拋卻，轉而負責巡視底艙，看管那批充作血食的凡人與一眾雜役。
這一日，陸遲身著大紅錦袍，照常步入底艙巡查。
孫老頭眼尖，見他走來，連忙滿臉堆笑地迎上前去，點頭哈腰道：「花執事，您來了。這兩日艙里的牲口都安分得很，小老兒也是日夜盯著，不敢有半點懈怠，您看————」
他本欲討好幾句，順道邀個功。
誰知陸遲面色冷淡，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徑直邁步從他身側繞了過去。
孫老頭身形微滯，討好的笑容僵在臉上，一時摸不著頭腦。
他尷尬地立在原地，只當是這位花執事今日脾性不佳，自是不敢再出聲阻攔。
陸遲未曾理會孫老頭的諂媚，負手踱步向前，將其餘幾處關口與昔日共事的練氣期雜役一一巡查了一遍。
他板著面孔，言辭冷厲，將這巡察的差事做得滴水不漏，未引人生疑。
巡視完畢，陸遲順著階梯重返上層甲板。
他立於舟首，憑欄遠眺。不知不覺間，下方蒼翠的山川地貌已然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綿延無盡的暗紅焦土。
大地裂隙縱橫，不時有赤色地火與濃濁黑煙自深淵中噴薄而出，半空中充斥著狂躁的火屬靈氣。
陸遲俯瞰下方地貌，心下微動：「觀這地脈氣象，此地多半便是那焚骨窟」所在，未曾想骨舟竟正巧途經此地。至於那天地靈焰————看這周遭暴戾無匹的火屬靈氣，若真有此等異寶現世，這樁機緣定然極大。」
他正自觀望，忽覺冥冥中生出一絲悸動。
一股強橫無匹的神識自前方天地間蠻橫掃來，毫無顧忌地掠過整艘骨舟。
這等神識凝練渾厚，遠非築基修士所能企及，分明是出自金丹真人之手。
陸遲面色如常，暗中將周身法力盡數斂入門竅，任由那道神識從自己身上掃過，未敢探出分毫神識去觸碰試探。
那道神識方才越過骨舟，遠方雲海盡頭便異象陡生。
只見一道腥紅刺目的血色遁光撕裂重雲，正裹挾著排山倒海般的氣機，徑直朝飛舟破空馳來。
「此地現身的金丹修士，十有八九出身炎魔谷。莫非是看破了我的行藏？」
「斷無可能。那此人來勢洶洶，究竟意欲何為。」
陸遲思緒微動，暗自戒備，面上則強行維持著鎮定。
那血色遁光眨眼間便逼至近前，硬生生截在骨舟正前方的航線上。
骨舟外圍的防護光幕受其氣機衝撞，頓時劇烈閃爍，龐大的舟身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被迫懸停於半空。
光華斂去，顯露出一名身披血袍的陰老者。
此人凌空虛立，一身磅礴法力毫無保留地四下瀰漫，確是金丹初期的修為無疑。
老者倒也顧忌著幾分，並未強行破陣闖入舟內，只是居高臨下俯視著骨舟，聲若洪鐘，在半空中朗聲傳音：「舟上可是天魔宗的高徒？哪位是主事之人，且現身一見，本座有事相商。」
骨舟驟停，底艙內頓時一陣騷動。
被充作血食的數千凡人跌撞擠作一團，他們聽得半空中那如雷般轟鳴的嗓音，皆是面露惶恐。
凡俗肉眼不識金丹威壓，只道是仙師發怒，一個個噤若寒蟬，全然不知外界生了何等變故。
未及片刻，上層主艙內飛出一道紫芒。
秦素娘掠出陣法光幕，凌空立於老者干丈開外。
她斂衽一禮，神色清冷：「妾身天魔宗秦素娘，添為此次飛舟主事，見過前輩。不知前輩攔下我宗飛舟，有何見教？」
陰鷙老者上下打量她一眼，微微頷首：「本座炎魔谷，炎梟真人。」
言罷，炎梟真人未再出聲，嘴唇微動。一股隱晦的神識波動越過半空，徑直向秦素娘遞去。
兩人以神識暗中交談，秦素娘眸光微閃，神色幾度變幻，最終化作平靜。
她微微點頭，側身虛引，揮手撤去主艙前的一方陣法禁制。
「既是如此，還請真人入主艙一敘。」
炎梟真人撫須一笑，周身血光一卷，當即遁入主艙之內。
秦素娘隨之入內。緊接著，陸遲耳畔便響起了一道清冷的傳音，想來舟上其餘四名築基魔修也一併收到了。
「花師兄，炎魔谷前輩造訪，還請速來主艙商議要事。」
陸遲眸光微沉，這老怪不過金丹初期修為，絕無可能看破他以《枯木無相訣》隱匿的本相。
只是炎魔谷的金丹真人，為何會無端攔下天魔宗的飛舟？
他壓下心頭疑慮，動身前往主艙。
艙內空間開闊，炎梟真人已然高坐主位，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飲茶。
秦素娘與另外三名天魔宗築基弟子分坐一旁。
「見過炎梟真人。」
陸遲步入艙內，施了一禮後，神色如常地走到秦素娘下首的空位落座。
在這艘飛舟之上，花逸的實力與地位本就僅次於秦素娘，他坐在此處無人會覺突兀。
見陸遲落座，秦素娘這才看向主位，開口道：「前輩，舟上主事之人皆已到齊。」
炎梟真人放下茶盞，目光在幾名魔修身上一一掃過，撫須頷首道：「不愧是天魔宗高足，個個底蘊紮實，法力精純，當真是年少有為。」
秦素娘神色清冷，不卑不亢道：「前輩客氣了。我等身負宗門重任，急需早日交差。
前輩此番攔下飛舟，究竟所為何事？還請直言。」
面對秦素娘的直白，炎梟真人倒也不惱。
他氣定神閒地靠坐在大椅上，緩緩說道：「本座此番前來，是想與諸位做筆買賣。諸位船上的這批血食，我炎魔谷正好急需，本座想將其悉數收下。」
「自然不會讓諸位白跑一趟，我炎魔谷願出同等價值的靈石與各類靈物相換。」
秦素娘與陸遲之外的那三名天魔宗弟子皆面露詫異之色。
魔門之中，凡人血食雖是不可或缺的消耗之物，但凡俗界廣袤，各大魔宗往往自行派人去凡俗或別國搜羅。
堂堂金丹真人，竟為了這等粗賤之物親自下場，半路攔截他宗飛舟採買，著實透著幾分古怪。
秦素娘輕輕一笑，眸光流轉間透出幾分精明：「前輩說笑了。以炎魔谷的底蘊，門下弟子眾多。若是缺了血食，隨意差遣些人手前往世俗走一遭便是，何必費這般周折，來買我們這現成的人牲。」
炎梟真人面色不變，嘆了一聲，道：「秦小友有所不知，我炎魔谷若要大肆出動去搜羅數千人牲，必然耗時良久，偏偏谷內近日煉製一樁法寶，正到了水火交濟的緊要關口，急需大批活人血食填補陣眼。」
「時間緊迫，本座恰巧探知貴宗飛舟途經此地，這才厚顏現身，攔下諸位借個方便。
「」
秦素娘黛眉微蹙，問道：「不知前輩煉器需耗時幾何？若是供了陣眼，這批血食事後又當如何？」
炎梟真人輕撫短須，道：「那法寶煉製頗為繁複，短則十天半月，長則一兩月，尚未可知。至於那些凡俗血食，既填了陣眼，自然是骨肉消融。」
「不過事後本座定會拿出等價的靈物，交予幾位小友帶回宗門交差。幾位意下如何？
「」
秦素娘並未當即應承，目光在陸遲與另外三名同門面上逐一掠過。
片刻後，她正色道：「前輩見諒。宗門有嚴令，這批活人需剋期送達。我等身為天魔宗弟子，實不敢違逆宗門法度，誤了門內的大事。此事恕難從命。」
其餘三名弟子聞言皆是一怔，心中大感不解。
在他們看來，炎梟真人既已許諾補齊靈物，趁此緊要關頭順水推舟賣一位金丹真人的人情，乃是極好的籌謀，全然不懂秦師姐為何要斷然回絕。
炎梟真人面色驀地一沉，眸光陰冷地盯住秦素娘，緩緩問道：「本座好言相商，秦小友當真不再通融一二？」
秦素娘毫不退避，平靜答道：「宗門規矩森嚴，晚輩不敢逾越。」
陸遲端坐於下首，眼觀鼻鼻觀心，宛如入定一般。
觀秦素娘神色，似是在為那些血食暗自憂心。他對此不置可否，只在心中暗忖：若換作自己，定會將這等招惹是非之物拱手讓人，絕不沾惹半分。
忽而，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識海中捕捉到一絲異樣。
十里之外的雲海中，正有二十餘道氣息全速向骨舟逼近。
這些氣息皆是築基期修為，氣機相連，隱隱同源，分明是穿著統一法袍的同派修士。
原來，炎梟真人早有後手。他登舟前定是與谷中弟子有過交待，若遲遲不歸，便令眾人現身合圍，藉此聲勢向天魔宗眾人施壓。
陸遲暗道古怪，天魔宗乃是幽冥國魔道魁首，凶威赫赫，竟還有人敢成群結隊，攔路劫掠天魔宗的飛舟。
這等變故與陣仗，著實是他登舟之前未曾料到的。
十里之距，於築基修士不過是片刻功夫。
隨著那二十餘道毫不掩飾的氣息迅速逼近，秦素娘與另外三名天魔宗弟子也終於察覺到了異樣。
他們此刻方才如夢初醒，終於明白這炎梟真人根本不是來和氣生財的，而是早有強買強賣的打算。
秦素娘霍然起身，清冷的面容罩上一層寒霜。
她直視主位上的老者，沉聲道：「炎梟前輩，眼下正魔交鋒正烈。我天魔宗門內數位元嬰老祖皆在關注大局。前輩今日在這強截舟船，當真要枉顧這戰時鐵律，不惜觸怒我宗幾位老祖，執意同天魔宗撕破臉皮？」
聽聞「元嬰老祖」四字，炎梟真人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抽，目光深處終是掠過一抹忌憚。
短暫的遲疑後，他眼底閃過一絲狠絕。
三宗老祖皆被牽制於斷魂谷，正是絕佳的空當。事已至此，唯有放手一搏，大不了事後將首尾料理乾淨，再赴前線尋個託辭掩飾過去便是。
他冷哼一聲，臉上的和善之色徹底收斂，化作毫不掩飾的陰厲：「本座煉器確是到了緊要關口，急需這批血食。至於大局，本座事後自會向貴宗分說，奉上足夠補償。」
他緩緩站起身，一股屬於金丹修士的磅礴威壓在艙內瀰漫開來，將四周的氣機死死鎖定，語氣強硬不容置喙。
「眼下，便勞煩幾位小友連同這艘骨舟，隨本座去一趟炎魔谷吧。」
秦素娘此時叩門，莫非是方才鎮殺花逸時走漏了氣機？
陸遲未急於出聲，神識無聲透出，剎那間便籠罩方圓十里。
石門外，秦素娘孤身靜立，神態自若，周身並無法力蓄勢的跡象。飛舟上下，其餘四名築基魔修皆在各自靜室吐納，未有半分異動。舟外雲海平順，風波不起，骨舟正依著既定航線平穩遁行。
看來並未暴露，秦素娘此番造訪，確有別的事由。
陸遲收攝神識，稍作調整，學著花逸那綿軟陰柔的語調，淡淡回了一句：「我正值行功關隘，待我收束法力。秦師妹稍候片刻。」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應答，再無聲息。
陸遲面容沉靜，反手自袖中取出冥河煉魂幡，分出一縷心念暗中溝通厲千幽：「前輩，這花逸與飛舟上的同門，暗中可有什麼謀劃交集？」
厲千幽的聲音很快在識海中響起：「未曾。此人孤僻倨傲，與同門向來只敘公事。此番隨舟，也僅是領了看顧血食的差事，並無其他圖謀。」
陸遲聞言，暗自生疑。既無私交，也無密謀，秦素娘入夜尋來，著實透著幾分古怪。
不過他倒也並不懼怕這飛舟上的幾個魔修，於是將煉魂幡收妥，起身撫平大紅錦袍上的褶皺，揮手撤去隔絕陣法。
伴隨著低沉的摩擦聲，厚重石門緩緩開啟。時隔多年，陸遲頂著魔修花逸的皮囊，再次見到了秦素娘。
見到頂著花逸皮囊的陸遲，秦素娘眼中划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厭惡。她下意識退了半步，似是覺得多靠近一分都會沾染上什麼污穢。
她的目光越過陸遲，直直看向靜室之內。
然視線掃過，室內卻是一塵不染。不僅被提來的三名壯漢屍骸不知所蹤，連往日刺鼻的氣味也蕩然無存，空氣中反倒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清冷水汽。
沒尋到預想中的不堪場面，秦素娘眉頭微皺，眼底掠過一絲疑色，但這並未打消她心中的不快。
「花師兄好手段，今日這靜室收拾得，竟是連半點腥氣都聞不著了。」
「只是師兄行事，最好還是講究些分寸。底艙的數目」，上面可是有定數的。師兄若總這般不知節制，私下裡頻頻伸手，待到了地方交割之時對不上帳，只怕長老們不會聽你分辨。」
看來她是知道花逸的事跡了。
陸遲神色未變，學著花逸那副倨傲的做派，淡然道：「不過折損幾個凡物，也值當師妹深夜興師問罪。交割之時，我自去向長老領罰便是。」
他眉頭微蹙，語調中透出幾分不耐：「這骨舟遁速實在遲滯。究竟還有幾日方能抵達地頭？為何不全力催動法陣趕路。」
秦素娘冷嗤一聲：「花師兄說得倒是輕巧。如今正魔兩道在前線交鋒，境內各處風聲鶴唳，戒備森嚴。」
「這骨舟之上又滿載著數千人牲與大批靈礦，氣機沉重駁雜。若是不加遮掩全速飛掠，一旦觸動了沿途仙城的陣法禁制，惹出麻煩誤了宗門大事，這罪責師兄來擔麼？」
陸遲面上適時浮現出一抹隱怒，卻又作出一副發作不得的模樣，冷哼道：「既如此，那便罷了。」
秦素娘深深看了他一眼。她修為只在築基中期，實則並不比花逸高深多少，此番不過是仗著主事之名行使規勸。既然敲打過了，她也不欲多留，轉身拂袖而去。
陸遲反手合上厚重的石門，退回靜室。他熟稔地布下數道隔絕探查的陣法，待氣機徹底封鎖，方才重新取出冥河煉魂幡。
「前輩看我方才這番應對，可有破綻？」陸遲隨口問了一句。
厲千幽自幡中傳出意念，語氣平淡：「那魔崽子本就是個眼高於頂、心胸狹隘之輩。
你方才那般強壓火氣、死要面子的做派，與他平日裡一般無二，倒也不假。」
陸遲微微頷首。他從袖中摸出花逸遺留的儲物袋，抹去殘存印記後探查了一番。
袋內零散堆放著兩件品階一般的靈器，以及若干中品靈石與尋常丹藥，角落裡還放著一枚記載《化血吞元訣》的玉簡。他自然生不出半分興致，隨意將其收起。
此時，他外放的神識察覺到秦素娘已走遠，返回了上層的艙室。
陸遲心念微動，再次溝通煉魂幡：「前輩，在花逸的記憶中，關於這女修可有詳細些的底細？」
聽聞又要去翻找那醃攢潑才的記憶，厲千幽虛幻的面容上浮現出幾分抗拒。但他還是閉目沉吟了片刻，強忍不適搜尋了一番。
厲千幽緩緩睜眼，面上閃過一絲嘲弄，沉聲道：「此女倒是個十足的魔道胚子。傳聞她當年僅是被劫掠上山、供人採補的藥引。卻不知用了何等隱秘手段，竟將那意圖採補她的內門弟子暗中鴆殺，更奪了對方一身法力根基。」
厲千幽略作停頓，接著道：「她容色極絕，宗內覬覦其皮囊、欲與之結為道侶者如過江之鯽。然她心性狠毒，那些逢迎獻寶的男修，多被其當做修行的墊腳石，下場悽慘。」
「前些年，她以狠辣手段連誅數名同門，奪了一樁異寶獻予門內一位實權女長老。那長老見她絕情滅性，極合魔宗真意，便將其收在座下。她憑此得賜靈藥破境築基，更爭得了進入蒼冥秘境的資格。」
看來秦素娘這些年過得頗為不易。
陸遲目光微閃，若有所思。
一介女流落入魔窟，能在爾虞我詐中脫穎而出，成功築基，如今更得金丹長老青睞。
憑這等堅韌心性與手段，其將來或許不會止步於築基境。
他心中感慨，一時靜默不語。
厲千幽見他久久不言，只當陸遲對那女修生了什麼心思。老鬼虛幻的面容上擠出一抹怪笑，嘿嘿兩聲道：「怎麼，道友莫不是看上這女娃了？老夫且提醒一句，以老夫的眼力，此女元陰早失，並非完璧。道友莫非偏好這一口？」
這老東西，為老不尊。
陸遲輕嗤一聲，不咸不淡道：「前輩生前好歹也是成名已久的人物，數百年的道行，竟還精通這等勘破他人幽微底細的偏門手段，晚輩當真佩服。」
厲千幽在幡內輕輕一笑，語調中透出幾分過來人的滄桑：「紅粉骷髏，最是蝕骨。道友這般年紀，切莫被些許皮相迷了心智。」
「若是陷了進去，輕則法力遲滯、道基生隙，若是再遇上那等心思詭譎的，指不定何時便要受那腹背受敵之苦。」
陸遲聽他言語間頗有些切膚之痛，想來這老鬼生前定有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風流舊事，甚至吃過女修的大虧。
他心中微哂，倒也懶得去揭破。
自此，陸遲便在骨舟上正式頂替了花逸的身份。
他心中早有計較，只待飛舟抵達目的地，趁著交接查驗的空隙，尋個由頭脫身遠遁便是。
頂了執事之名，他在飛舟上的日常差事也隨之變動。
往日的底層灑掃自然拋卻，轉而負責巡視底艙，看管那批充作血食的凡人與一眾雜役。
這一日，陸遲身著大紅錦袍，照常步入底艙巡查。
孫老頭眼尖，見他走來，連忙滿臉堆笑地迎上前去，點頭哈腰道：「花執事，您來了。這兩日艙里的牲口都安分得很，小老兒也是日夜盯著，不敢有半點懈怠，您看————」
他本欲討好幾句，順道邀個功。
誰知陸遲面色冷淡，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徑直邁步從他身側繞了過去。
孫老頭身形微滯，討好的笑容僵在臉上，一時摸不著頭腦。
他尷尬地立在原地，只當是這位花執事今日脾性不佳，自是不敢再出聲阻攔。
陸遲未曾理會孫老頭的諂媚，負手踱步向前，將其餘幾處關口與昔日共事的練氣期雜役一一巡查了一遍。
他板著面孔，言辭冷厲，將這巡察的差事做得滴水不漏，未引人生疑。
巡視完畢，陸遲順著階梯重返上層甲板。
他立於舟首，憑欄遠眺。不知不覺間，下方蒼翠的山川地貌已然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綿延無盡的暗紅焦土。
大地裂隙縱橫，不時有赤色地火與濃濁黑煙自深淵中噴薄而出，半空中充斥著狂躁的火屬靈氣。
陸遲俯瞰下方地貌，心下微動：「觀這地脈氣象，此地多半便是那焚骨窟」所在，未曾想骨舟竟正巧途經此地。至於那天地靈焰————看這周遭暴戾無匹的火屬靈氣，若真有此等異寶現世，這樁機緣定然極大。」
他正自觀望，忽覺冥冥中生出一絲悸動。
一股強橫無匹的神識自前方天地間蠻橫掃來，毫無顧忌地掠過整艘骨舟。
這等神識凝練渾厚，遠非築基修士所能企及，分明是出自金丹真人之手。
陸遲面色如常，暗中將周身法力盡數斂入門竅，任由那道神識從自己身上掃過，未敢探出分毫神識去觸碰試探。
那道神識方才越過骨舟，遠方雲海盡頭便異象陡生。
只見一道腥紅刺目的血色遁光撕裂重雲，正裹挾著排山倒海般的氣機，徑直朝飛舟破空馳來。
「此地現身的金丹修士，十有八九出身炎魔谷。莫非是看破了我的行藏？」
「斷無可能。那此人來勢洶洶，究竟意欲何為。」
陸遲思緒微動，暗自戒備，面上則強行維持著鎮定。
那血色遁光眨眼間便逼至近前，硬生生截在骨舟正前方的航線上。
骨舟外圍的防護光幕受其氣機衝撞，頓時劇烈閃爍，龐大的舟身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被迫懸停於半空。
光華斂去，顯露出一名身披血袍的陰老者。
此人凌空虛立，一身磅礴法力毫無保留地四下瀰漫，確是金丹初期的修為無疑。
老者倒也顧忌著幾分，並未強行破陣闖入舟內，只是居高臨下俯視著骨舟，聲若洪鐘，在半空中朗聲傳音：「舟上可是天魔宗的高徒？哪位是主事之人，且現身一見，本座有事相商。」
骨舟驟停，底艙內頓時一陣騷動。
被充作血食的數千凡人跌撞擠作一團，他們聽得半空中那如雷般轟鳴的嗓音，皆是面露惶恐。
凡俗肉眼不識金丹威壓，只道是仙師發怒，一個個噤若寒蟬，全然不知外界生了何等變故。
未及片刻，上層主艙內飛出一道紫芒。
秦素娘掠出陣法光幕，凌空立於老者干丈開外。
她斂衽一禮，神色清冷：「妾身天魔宗秦素娘，添為此次飛舟主事，見過前輩。不知前輩攔下我宗飛舟，有何見教？」
陰鷙老者上下打量她一眼，微微頷首：「本座炎魔谷，炎梟真人。」
言罷，炎梟真人未再出聲，嘴唇微動。一股隱晦的神識波動越過半空，徑直向秦素娘遞去。
兩人以神識暗中交談，秦素娘眸光微閃，神色幾度變幻，最終化作平靜。
她微微點頭，側身虛引，揮手撤去主艙前的一方陣法禁制。
「既是如此，還請真人入主艙一敘。」
炎梟真人撫須一笑，周身血光一卷，當即遁入主艙之內。
秦素娘隨之入內。緊接著，陸遲耳畔便響起了一道清冷的傳音，想來舟上其餘四名築基魔修也一併收到了。
「花師兄，炎魔谷前輩造訪，還請速來主艙商議要事。」
陸遲眸光微沉，這老怪不過金丹初期修為，絕無可能看破他以《枯木無相訣》隱匿的本相。
只是炎魔谷的金丹真人，為何會無端攔下天魔宗的飛舟？
他壓下心頭疑慮，動身前往主艙。
艙內空間開闊，炎梟真人已然高坐主位，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飲茶。
秦素娘與另外三名天魔宗築基弟子分坐一旁。
「見過炎梟真人。」
陸遲步入艙內，施了一禮後，神色如常地走到秦素娘下首的空位落座。
在這艘飛舟之上，花逸的實力與地位本就僅次於秦素娘，他坐在此處無人會覺突兀。
見陸遲落座，秦素娘這才看向主位，開口道：「前輩，舟上主事之人皆已到齊。」
炎梟真人放下茶盞，目光在幾名魔修身上一一掃過，撫須頷首道：「不愧是天魔宗高足，個個底蘊紮實，法力精純，當真是年少有為。」
秦素娘神色清冷，不卑不亢道：「前輩客氣了。我等身負宗門重任，急需早日交差。
前輩此番攔下飛舟，究竟所為何事？還請直言。」
面對秦素娘的直白，炎梟真人倒也不惱。
他氣定神閒地靠坐在大椅上，緩緩說道：「本座此番前來，是想與諸位做筆買賣。諸位船上的這批血食，我炎魔谷正好急需，本座想將其悉數收下。」
「自然不會讓諸位白跑一趟，我炎魔谷願出同等價值的靈石與各類靈物相換。」
秦素娘與陸遲之外的那三名天魔宗弟子皆面露詫異之色。
魔門之中，凡人血食雖是不可或缺的消耗之物，但凡俗界廣袤，各大魔宗往往自行派人去凡俗或別國搜羅。
堂堂金丹真人，竟為了這等粗賤之物親自下場，半路攔截他宗飛舟採買，著實透著幾分古怪。
秦素娘輕輕一笑，眸光流轉間透出幾分精明：「前輩說笑了。以炎魔谷的底蘊，門下弟子眾多。若是缺了血食，隨意差遣些人手前往世俗走一遭便是，何必費這般周折，來買我們這現成的人牲。」
炎梟真人面色不變，嘆了一聲，道：「秦小友有所不知，我炎魔谷若要大肆出動去搜羅數千人牲，必然耗時良久，偏偏谷內近日煉製一樁法寶，正到了水火交濟的緊要關口，急需大批活人血食填補陣眼。」
「時間緊迫，本座恰巧探知貴宗飛舟途經此地，這才厚顏現身，攔下諸位借個方便。
「」
秦素娘黛眉微蹙，問道：「不知前輩煉器需耗時幾何？若是供了陣眼，這批血食事後又當如何？」
炎梟真人輕撫短須，道：「那法寶煉製頗為繁複，短則十天半月，長則一兩月，尚未可知。至於那些凡俗血食，既填了陣眼，自然是骨肉消融。」
「不過事後本座定會拿出等價的靈物，交予幾位小友帶回宗門交差。幾位意下如何？
「」
秦素娘並未當即應承，目光在陸遲與另外三名同門面上逐一掠過。
片刻後，她正色道：「前輩見諒。宗門有嚴令，這批活人需剋期送達。我等身為天魔宗弟子，實不敢違逆宗門法度，誤了門內的大事。此事恕難從命。」
其餘三名弟子聞言皆是一怔，心中大感不解。
在他們看來，炎梟真人既已許諾補齊靈物，趁此緊要關頭順水推舟賣一位金丹真人的人情，乃是極好的籌謀，全然不懂秦師姐為何要斷然回絕。
炎梟真人面色驀地一沉，眸光陰冷地盯住秦素娘，緩緩問道：「本座好言相商，秦小友當真不再通融一二？」
秦素娘毫不退避，平靜答道：「宗門規矩森嚴，晚輩不敢逾越。」
陸遲端坐於下首，眼觀鼻鼻觀心，宛如入定一般。
觀秦素娘神色，似是在為那些血食暗自憂心。他對此不置可否，只在心中暗忖：若換作自己，定會將這等招惹是非之物拱手讓人，絕不沾惹半分。
忽而，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識海中捕捉到一絲異樣。
十里之外的雲海中，正有二十餘道氣息全速向骨舟逼近。
這些氣息皆是築基期修為，氣機相連，隱隱同源，分明是穿著統一法袍的同派修士。
原來，炎梟真人早有後手。他登舟前定是與谷中弟子有過交待，若遲遲不歸，便令眾人現身合圍，藉此聲勢向天魔宗眾人施壓。
陸遲暗道古怪，天魔宗乃是幽冥國魔道魁首，凶威赫赫，竟還有人敢成群結隊，攔路劫掠天魔宗的飛舟。
這等變故與陣仗，著實是他登舟之前未曾料到的。
十里之距，於築基修士不過是片刻功夫。
隨著那二十餘道毫不掩飾的氣息迅速逼近，秦素娘與另外三名天魔宗弟子也終於察覺到了異樣。
他們此刻方才如夢初醒，終於明白這炎梟真人根本不是來和氣生財的，而是早有強買強賣的打算。
秦素娘霍然起身，清冷的面容罩上一層寒霜。
她直視主位上的老者，沉聲道：「炎梟前輩，眼下正魔交鋒正烈。我天魔宗門內數位元嬰老祖皆在關注大局。前輩今日在這強截舟船，當真要枉顧這戰時鐵律，不惜觸怒我宗幾位老祖，執意同天魔宗撕破臉皮？」
聽聞「元嬰老祖」四字，炎梟真人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抽，目光深處終是掠過一抹忌憚。
短暫的遲疑後，他眼底閃過一絲狠絕。
三宗老祖皆被牽制於斷魂谷，正是絕佳的空當。事已至此，唯有放手一搏，大不了事後將首尾料理乾淨，再赴前線尋個託辭掩飾過去便是。
他冷哼一聲，臉上的和善之色徹底收斂，化作毫不掩飾的陰厲：「本座煉器確是到了緊要關口，急需這批血食。至於大局，本座事後自會向貴宗分說，奉上足夠補償。」
他緩緩站起身，一股屬於金丹修士的磅礴威壓在艙內瀰漫開來，將四周的氣機死死鎖定，語氣強硬不容置喙。
「眼下，便勞煩幾位小友連同這艘骨舟，隨本座去一趟炎魔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