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潛身骨舟，暗逢故人（5.2k）
第258章 潛身骨舟，暗逢故人（5.2k）
陸遲聞言，目光微凝。他深知魔修無利不起早，未曾料到這老鬼竟會主動提及這等助益修行的秘辛。
他靜靜看著厲千幽，語氣平淡：「前輩就這般放心在下？」
厲千幽輕輕一笑，虛幻的面龐上透出幾分老練與通透：「老夫如今命魂皆繫於煉魂幡，生死不過道友一念之間。你我如今同乘一船，本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道友修為越高，自保之力越強，老夫在這幽冥國苟活的指望便越大。再者，道友方才提及重塑真身之事，若無高深修為傍身，終究只是空談。」
「唯有助道友早日結丹，老夫那點微末念想，方能多出一絲成真的可能。」
陸遲聽罷，微微點頭。這番基於利益權衡的直白言辭，倒比那些虛情假意的表忠心要可信許多。
他神色不變，順勢開口問道：「既如此，前輩所說的法子，究竟是何物？」
厲千幽并未直接答覆，而是反問道：「老夫見道友此前曾驅使過一種極寒之火，敢問道友可是修習過什麼高深的火道法門？可否將那火焰喚出，容老夫一觀？」
陸遲抬手一招，掌心法力匯聚，一團幽藍色冷火隨之浮現，四周立時泛起一陣透骨奇寒。
厲千幽盯著那抹火光看了半晌，暗自稱奇。
他細細辨認，發覺此火似乎並非《天地靈焰譜》上記載的任何一種。
不過單觀其凍絕神魂的特性，威能卻讓人覺得絲毫不輸那些傳說中的天地靈焰。
厲千幽自然看不出這玄火的真正跟腳，端詳片刻後開口道：「道友這火焰如此不凡，倒正合了老夫心中所想。實不相瞞，老夫在四百年前，便接觸過一樁隱秘。
「這幽冥國境內，同樣藏有「天地靈焰」的線索。」
陸遲心頭微動，回想起當初吞噬蒼魄冷火時的情景。那次機緣，生生替他省去了從築基初期跨入中期的大半苦修。
若厲千幽所言非虛，真能再尋得併吞噬一種天地靈焰，不僅自身對敵手段大增，體內法力也必然隨之暴漲。
藉此一舉衝破瓶頸，讓修為穩穩踏入假丹境界，絕非痴人說夢。
他看向厲千幽，沉聲追問：「前輩可知是靈焰譜上排名第幾的異火？四百年歲月流轉，前輩又如何篤定那靈焰至今未被旁人捷足先登？」
厲千幽微微搖頭，如實答道：「具體是何種靈焰，老夫也不知曉。」
「當年老夫遊歷幽冥國腹地，曾去過一處名為焚骨窟」的險境。在那險境邊緣的古修遺蹟中，老夫尋到半截石碑，上面隱晦記載了深處孕育著一朵天地靈焰。」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陸遲掌心那團幽藍色火苗，接著道：「只是那焚骨窟內常年充斥著地脈毒火，能焚化神識、侵蝕法力。」
「幽冥國魔修多修陰煞功法，天生被那等狂暴毒火克制，尋常修士乃至金丹同道，皆不敢深入探查。老夫當年也只是在邊緣徘徊，未敢涉險。」
「但道友不同。道友掌中這火焰極寒徹骨，連老夫的魂體都感到戰慄，定能輕易屏退那窟中的地脈毒火。」
「且同為天地奇火，彼此間多有氣機牽引。旁人深陷毒火中難辨方向，道友有此火作指引，去感知並收服那靈焰的機率，遠勝世間旁人百倍。」
原來如此。
陸遲沉吟，神色如常，並未顯露分毫激動之色。
他拂袖輕揮，將今夜從坊市新得的那枚堪輿玉簡取出，法力探入其中，循著地脈走勢細細搜尋。
片刻後，他便在圖錄上尋到了「焚骨窟」的方位。
此地距黑石城相去甚遠，已然深入幽冥國腹地，且玉簡標記詳盡，那焚骨窟旁側赫然盤踞著一方名為「炎魔谷」的宗派。
圖標明示，這分明是個有金丹修士坐鎮的魔門。
若當真前去謀取靈焰，要在金丹魔門眼皮底下行事，怕是難以求得周全順利。
厲千幽虛立一旁，目光落在圖錄上。見陸遲盯著炎魔谷的標記沉吟，他仔細辨認片刻，不由蹙起眉頭：「怪了————這炎魔谷是何來歷？老夫四百年前遊歷此處時，焚骨窟周遭並無此等宗派。」
陸遲道：「想來是這數百年間新立的門派。」
厲千幽遲疑：「此門派偏偏將山門立於焚骨窟這等地脈毒火匯聚之處，且有金丹修士坐鎮。莫非————這門派中人也察覺到了那異火的存在，特意立宗於此，圖謀收服那天地靈焰？」
這顯然出乎他的意料。
陸遲自光微動，不由想起昔年謀取蒼魄冷火的舊事。
當初景昭國那玉衡宗祖師，便是早早發覺千戟峰內藏有異火，這才就地開宗立派，留待後世圖謀。
眼前這炎魔谷，無論是名號還是所處方位，皆與焚骨窟牽扯極深，做派與當年的玉衡宗如出一轍。
這劇本，異常熟悉。
只是炎魔谷乃是實打實的金丹魔門，絕非玉衡宗那僅有築基中期修為的赤鶴老祖可比。想要從這等魔道強宗手中虎口奪食，幾無可能。
陸遲心知肚明，以他目前的手段，若是直面金丹真人，唯有神識能勉強抗衡一二。
但金丹修士已能溝通天地之力，神通莫測，法力浩瀚。即便只是對上金丹初期的魔修，他也並無多少把握。
要不再憑天魔宗的神通，偽作上宗弟子行事————不妥。這炎魔谷既有金丹坐鎮，定然熟知天魔宗的底細，此舉極易敗露。罷了，眼下實力懸殊，斷不可貿然涉險。
陸遲微微搖頭，斂去心中雜念，說道：「前輩，這焚骨窟，在下便不去涉險了。」
厲千幽自然深諳其中利害，見陸遲心意已決，便也未再多勸，順從地隱入煉魂幡中。
一晃十日過去。
這段時日，陸遲鮮少離開那處偏僻院落。
他偶爾出沒於地下坊市，暗中打探正魔交鋒的最新局勢，並順手購置了幾件低階魔道法器，用以進一步遮掩身份。
他並未如往常那般起爐煉丹或是制符煉器，短短几日也積攢不了多少職業經驗，引人側目。
閒暇之餘，陸遲只在院內布下重重禁制，避開厲千幽的感知，悄然施展【凝露】，耐心培育靈植。
他暗自盤算著，這幽冥國雖是魔道盤踞之地，但地大物博，絕地險境中或許孕育著別具一格的天材地寶。
「倒是可以在前往葬骨淵的途中，順道搜羅些景昭國罕見的三階靈植，或是更多玄陰鐵，提升御傀師等級————」
這日正午。
黑石城外百里處的一片荒原上空，忽有大片厚重的陰雲堆疊翻滾。
伴隨著低沉的破空轟鳴，一艘巨型骨舟緩緩降下，懸停在半空。
那骨舟通體由不知名巨獸的慘白骸骨拼接而成，死氣森森。艏樓高懸的玄色巨帆上，用暗紅絲線繡著一尊六臂無相魔影，正是幽冥國腹地天相商會的徽記。
飛舟最終停靠在城外專門辟出的荒原泊位，這裡早已匯聚了數千名衣衫襤褸的凡俗流民。
在這些肉眼凡胎的百姓眼中，這艘散發著濃烈屍氣與血腥味的骨舟，被一層高明的幻陣遮掩了本來面目，呈現出雕樑畫棟、瑞氣環繞的仙船模樣。
城中幾個依附魔修的幫派頭目正揮舞著皮鞭，大聲吆喝。
他們早前便貼出告示，以天家顯靈、招募流民前往富庶之地開荒為由，每人發了二兩碎銀的安家費，將這些難民框騙至此。
「都排好隊，莫要衝撞了仙長的寶船。上了船，頓頓都有白面饅頭吃。
「9
流民們大多拖家帶口，背著破爛包裹。幾名枯瘦的孩童正啃著剛發的乾糧，婦人們則滿臉敬畏地望著那仙船，眼中滿是對好日子的希冀。
陸遲隱在遠處的土丘後，冷眼看著這一幕。
他在院中早早換上了一襲寬大的黑灰斗篷，將修為壓制在練氣後期，體內法力流轉，催動那一絲精純的灰黑煞氣散溢於體表，腰間再掛上那兩件劣質的白骨法器，整個人透出一股陰冷乖戾的底層魔修氣韻。
待到凡人登船過半，陸遲這才緩步走出，避開凡人匯聚的主棧道，繞行至骨舟後方一處偏僻的側舷。
此處是專供商會底層雜役與招募來的散修登舟之所。
舷梯旁，兩名築基初期的黑袍修士神色冷漠，手中持著一面血色骨鏡，正逐一盤查登船之人。
輪到陸遲時，他微微躬身，遞上那塊早先在地下暗閣花靈石買通管事換來的黑色木牌。
一名黑袍修士接過木牌掃了一眼，確認是「丁字柒拾貳」無疑，隨即舉起手中骨鏡。
一道猩紅光柱自鏡面射出，將陸遲周身罩住，紅光掃過他體表的煞氣，骨鏡背面的骼髏紋路微微泛起幽光。
「區區練氣修為，這身煞氣倒是濃重，想來手底下的冤魂不少。」
黑袍修士眼中閃過一抹訝異，卻也未曾深究，隨手將木牌擲回，「去底層血食艙，接管丁字區域的巡夜與灑掃。切記安分守己，若敢擅闖上層，定將你抽魂煉魄。」
陸遲低著頭，伸手接住木牌，啞聲道了句遵命，便順著狹窄陡峭的骨質舷梯，緩步走入骨舟那陰暗潮濕的底層艙室。
這裡雖是底層，且緊鄰著關押凡人的血食艙，但畢竟是供修士落腳歇息的所在，環境並未如凡俗牢獄那般污穢不堪。
四周艙壁皆由打磨光滑的粗大獸骨築就，表面銘刻著隔絕氣味與穩固船體的陣紋。
艙頂嵌著幾顆散發幽綠光芒的明珠，光線雖顯陰暗，卻也算通透。
艙室中央開闢出了一處寬的廳堂，四周環繞著十幾間獨立靜室，地磚下甚至還隱隱透出陣法波瀾，布有一座簡易的聚靈陣，使得此處的靈氣比外界荒原還要濃郁些許。
陸遲步入廳堂時，裡面已坐了四五名修士。
這些人皆散發著練氣後期的法力波動，周身或多或少縈繞著煞氣與血腥味，顯然都是在幽冥國邊陲摸爬滾打的魔道散修。
往日裡，這等底層魔修多是桀驁狠辣、刀口舔血之輩。但此刻身處天相商會的巨舟之上，頭頂便有高階魔修坐鎮，稍有差池便是抽魂煉魄的下場。
故而這幾人此刻一個個皆是安分守己，斂去了一身戾氣，各自占據廳堂一角，互不干擾。
察覺到陸遲走入，幾人紛紛抬眼，目光中帶著幾分本能的審視與戒備。
陸遲神色木然，任由他們打量自己體表那層偽裝出的渾厚煞氣，徑直走到一處空著的木椅前坐下。
半晌，其中一名身形乾瘦、留著八字鬍的老者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衝著眾人拱手乾笑道：「老朽姓孫。諸位道友，我等接下來要在丁字區域共事數月，負責看護血食。船上規矩森嚴，我等還需和睦相處，相互照應一二才好。」
見有人挑頭，其餘幾人權衡利弊，也稍稍放下戒備。
畢竟在這等強宗商會的眼皮底下，惹是生非絕無好下場，於是幾人便不咸不淡地互報了名姓。
陸遲抬起眼皮，目光掃過眾人，沙啞著嗓音回禮：「在下沈硯秋，一介散修，見過諸位。」
他面色如常，心中卻暗自思量。
從這孫老頭話語中聽出，此行前往幽冥國腹地竟需耗費數月之久，看來需得尋個安穩時機，暗中傳訊師祖，確認一番時間上是否寬裕。
約莫到了入夜時分，腳下甲板忽地傳來一陣沉悶震顫。緊接著，一股龐大法力波動自艏樓陣樞處盪開。
骨舟緩緩拔升，徹底駛離了黑石城地界，向著幽冥國深處破空而去。
察覺到巨舟平穩航行，底層艙室內的幾名散修皆不約而同鬆了口氣，原本緊繃的氣氛隨之緩和。
有人見孫老頭熟諳世故，便湊上前去搭話，旁敲側擊打聽起飛舟與商會的底細。
一名疤臉修士壓低聲音詢問，這商會究竟是何來歷，船上是否有金丹真人坐鎮？
孫老頭聞言，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你當金丹老祖是什麼人，那等高人平日裡都在閉關參悟大道，怎會屈尊來幹這等押送血食的粗活？」
「至於商會的來歷，爾等莫要胡亂打聽，只需知道其背後靠山極大便可。知曉得太多，對你我並非好事。」
見疤臉修士訕訕閉嘴，孫老頭語氣又緩和少許，透出幾分賣弄之意。
「不過這骨舟上層，確有前輩高人坐鎮。老朽曾探得隻言片語，上頭歇息著數位築基大修。其中更有一名女修，雖生得千嬌百媚，手段卻極為狠辣莫測，而且立下了一樁規矩。」
「哦？不知是何規矩？」
「那女修嚴令，底艙這些凡人血食，在運抵交割之前，任何當值雜役皆不得擅自打殺欺辱。爾等日後巡艙當值，務必謹言慎行，收起平日裡那些作踐人的醃攢手段。」
「若是違了規矩，惹來抽魂煉魄之禍，只怕是求死不能。」
廳內幾名魔修聞言，皆是面面相覷。
在幽冥國地界，凡人不過是煉法的資糧，與草芥無異。這等專護血食的規矩，實屬聞所未聞，頓時令眾人心生古怪。
陸遲聽在耳中，眼帘微垂，亦未作聲，內心卻也不由感到好奇。
他心念微轉間，一縷無形神識已悄然探出底艙，循著陣紋間隙，無聲無息地向骨舟上層蔓延探去。
果如孫姓老者所言，這飛舟上並無金丹修士坐鎮。
除卻登舟時見到的那兩名築基初期魔修，中層艙室還盤踞著兩道築基中期的氣息。
陸遲的神識繼續向上，觸及樓頂層的主室。
此處布設有一層阻隔探查的陣法禁制，但在他堪比金丹的神識面前，這等禁制形同虛設。神識微凝，輕易穿透光幕，探入室內。
寬敞的主室中，一名女修正盤膝打坐。她身著一襲輕薄貼身的暗紫雲紋紗裙，身姿豐腴曼妙，曲線惹火。紗裙領口微，露出一抹雪膩肌膚。
其面容妖冶嬌媚，眉宇間天然帶著幾分風情，即便此刻正閉目吐納，周身亦散發著一股成熟誘人的氣韻。
陸遲神識一觸即收，悄然退回底艙。那女修依舊閉目行功，對此番探查毫無察覺。
木椅上，陸遲低垂的眼底掠過一抹詫異。
竟是她。
陸遲認出了此女。正是秦素娘。
當年在蒼冥秘境中，兩人曾有過交集，只是當時礙於局勢，並未挑明身份相認。
未曾想時隔數年，竟在這幽冥國腹地的魔道飛舟上再次見到了此女。
陸遲收斂心神，往昔在蒼冥秘境中的景象浮現於腦海。
當年秘境之行，他瞧得真切，這秦素娘分明是立於天魔宗陣營之中，與其他魔宗嫡系頗有交集。
結合登舟前所見的六臂無相魔影巨帆，再看此刻孫老頭那諱莫如深、不敢妄言的做派。
陸遲心中已有定論，這天相商會，其背後真正的靠山，竟是幽冥國魔道魁首，天魔宗！
也難怪這商會能在這局勢動盪的邊陲之地大肆搜刮靈礦與血食，且隨行只派了幾名築基修士押船。
有天魔宗這尊龐然大物作為威懾，沿途的魔道宗門自然不敢生出半點劫掠的心思。
坊市散修費盡心機鑽入底艙，為的便是這份庇護。藉此天魔宗商舟隱匿行跡深入腹地，確是穩妥。」
當年在蒼冥秘境，秦素娘便不願對正道弟子痛下殺手。如今身逢魔域，竟還立下護持凡人的規矩，倒是秉性未改。
不過，此番還是莫要與之相認為好。
陸遲心下澄明。他與秦素娘的交集，早在十數年前便已斬斷。當年秘境之中，他曾留其一命，此女事後也確實守口如瓶，未曾泄露他的底細。
如今既已恩怨兩清，此後互作路人便是，貿然相認並無益處，反倒徒增變數。
陸遲聞言，目光微凝。他深知魔修無利不起早，未曾料到這老鬼竟會主動提及這等助益修行的秘辛。
他靜靜看著厲千幽，語氣平淡：「前輩就這般放心在下？」
厲千幽輕輕一笑，虛幻的面龐上透出幾分老練與通透：「老夫如今命魂皆繫於煉魂幡，生死不過道友一念之間。你我如今同乘一船，本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道友修為越高，自保之力越強，老夫在這幽冥國苟活的指望便越大。再者，道友方才提及重塑真身之事，若無高深修為傍身，終究只是空談。」
「唯有助道友早日結丹，老夫那點微末念想，方能多出一絲成真的可能。」
陸遲聽罷，微微點頭。這番基於利益權衡的直白言辭，倒比那些虛情假意的表忠心要可信許多。
他神色不變，順勢開口問道：「既如此，前輩所說的法子，究竟是何物？」
厲千幽并未直接答覆，而是反問道：「老夫見道友此前曾驅使過一種極寒之火，敢問道友可是修習過什麼高深的火道法門？可否將那火焰喚出，容老夫一觀？」
陸遲抬手一招，掌心法力匯聚，一團幽藍色冷火隨之浮現，四周立時泛起一陣透骨奇寒。
厲千幽盯著那抹火光看了半晌，暗自稱奇。
他細細辨認，發覺此火似乎並非《天地靈焰譜》上記載的任何一種。
不過單觀其凍絕神魂的特性，威能卻讓人覺得絲毫不輸那些傳說中的天地靈焰。
厲千幽自然看不出這玄火的真正跟腳，端詳片刻後開口道：「道友這火焰如此不凡，倒正合了老夫心中所想。實不相瞞，老夫在四百年前，便接觸過一樁隱秘。
「這幽冥國境內，同樣藏有「天地靈焰」的線索。」
陸遲心頭微動，回想起當初吞噬蒼魄冷火時的情景。那次機緣，生生替他省去了從築基初期跨入中期的大半苦修。
若厲千幽所言非虛，真能再尋得併吞噬一種天地靈焰，不僅自身對敵手段大增，體內法力也必然隨之暴漲。
藉此一舉衝破瓶頸，讓修為穩穩踏入假丹境界，絕非痴人說夢。
他看向厲千幽，沉聲追問：「前輩可知是靈焰譜上排名第幾的異火？四百年歲月流轉，前輩又如何篤定那靈焰至今未被旁人捷足先登？」
厲千幽微微搖頭，如實答道：「具體是何種靈焰，老夫也不知曉。」
「當年老夫遊歷幽冥國腹地，曾去過一處名為焚骨窟」的險境。在那險境邊緣的古修遺蹟中，老夫尋到半截石碑，上面隱晦記載了深處孕育著一朵天地靈焰。」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陸遲掌心那團幽藍色火苗，接著道：「只是那焚骨窟內常年充斥著地脈毒火，能焚化神識、侵蝕法力。」
「幽冥國魔修多修陰煞功法，天生被那等狂暴毒火克制，尋常修士乃至金丹同道，皆不敢深入探查。老夫當年也只是在邊緣徘徊，未敢涉險。」
「但道友不同。道友掌中這火焰極寒徹骨，連老夫的魂體都感到戰慄，定能輕易屏退那窟中的地脈毒火。」
「且同為天地奇火，彼此間多有氣機牽引。旁人深陷毒火中難辨方向，道友有此火作指引，去感知並收服那靈焰的機率，遠勝世間旁人百倍。」
原來如此。
陸遲沉吟，神色如常，並未顯露分毫激動之色。
他拂袖輕揮，將今夜從坊市新得的那枚堪輿玉簡取出，法力探入其中，循著地脈走勢細細搜尋。
片刻後，他便在圖錄上尋到了「焚骨窟」的方位。
此地距黑石城相去甚遠，已然深入幽冥國腹地，且玉簡標記詳盡，那焚骨窟旁側赫然盤踞著一方名為「炎魔谷」的宗派。
圖標明示，這分明是個有金丹修士坐鎮的魔門。
若當真前去謀取靈焰，要在金丹魔門眼皮底下行事，怕是難以求得周全順利。
厲千幽虛立一旁，目光落在圖錄上。見陸遲盯著炎魔谷的標記沉吟，他仔細辨認片刻，不由蹙起眉頭：「怪了————這炎魔谷是何來歷？老夫四百年前遊歷此處時，焚骨窟周遭並無此等宗派。」
陸遲道：「想來是這數百年間新立的門派。」
厲千幽遲疑：「此門派偏偏將山門立於焚骨窟這等地脈毒火匯聚之處，且有金丹修士坐鎮。莫非————這門派中人也察覺到了那異火的存在，特意立宗於此，圖謀收服那天地靈焰？」
這顯然出乎他的意料。
陸遲自光微動，不由想起昔年謀取蒼魄冷火的舊事。
當初景昭國那玉衡宗祖師，便是早早發覺千戟峰內藏有異火，這才就地開宗立派，留待後世圖謀。
眼前這炎魔谷，無論是名號還是所處方位，皆與焚骨窟牽扯極深，做派與當年的玉衡宗如出一轍。
這劇本，異常熟悉。
只是炎魔谷乃是實打實的金丹魔門，絕非玉衡宗那僅有築基中期修為的赤鶴老祖可比。想要從這等魔道強宗手中虎口奪食，幾無可能。
陸遲心知肚明，以他目前的手段，若是直面金丹真人，唯有神識能勉強抗衡一二。
但金丹修士已能溝通天地之力，神通莫測，法力浩瀚。即便只是對上金丹初期的魔修，他也並無多少把握。
要不再憑天魔宗的神通，偽作上宗弟子行事————不妥。這炎魔谷既有金丹坐鎮，定然熟知天魔宗的底細，此舉極易敗露。罷了，眼下實力懸殊，斷不可貿然涉險。
陸遲微微搖頭，斂去心中雜念，說道：「前輩，這焚骨窟，在下便不去涉險了。」
厲千幽自然深諳其中利害，見陸遲心意已決，便也未再多勸，順從地隱入煉魂幡中。
一晃十日過去。
這段時日，陸遲鮮少離開那處偏僻院落。
他偶爾出沒於地下坊市，暗中打探正魔交鋒的最新局勢，並順手購置了幾件低階魔道法器，用以進一步遮掩身份。
他並未如往常那般起爐煉丹或是制符煉器，短短几日也積攢不了多少職業經驗，引人側目。
閒暇之餘，陸遲只在院內布下重重禁制，避開厲千幽的感知，悄然施展【凝露】，耐心培育靈植。
他暗自盤算著，這幽冥國雖是魔道盤踞之地，但地大物博，絕地險境中或許孕育著別具一格的天材地寶。
「倒是可以在前往葬骨淵的途中，順道搜羅些景昭國罕見的三階靈植，或是更多玄陰鐵，提升御傀師等級————」
這日正午。
黑石城外百里處的一片荒原上空，忽有大片厚重的陰雲堆疊翻滾。
伴隨著低沉的破空轟鳴，一艘巨型骨舟緩緩降下，懸停在半空。
那骨舟通體由不知名巨獸的慘白骸骨拼接而成，死氣森森。艏樓高懸的玄色巨帆上，用暗紅絲線繡著一尊六臂無相魔影，正是幽冥國腹地天相商會的徽記。
飛舟最終停靠在城外專門辟出的荒原泊位，這裡早已匯聚了數千名衣衫襤褸的凡俗流民。
在這些肉眼凡胎的百姓眼中，這艘散發著濃烈屍氣與血腥味的骨舟，被一層高明的幻陣遮掩了本來面目，呈現出雕樑畫棟、瑞氣環繞的仙船模樣。
城中幾個依附魔修的幫派頭目正揮舞著皮鞭，大聲吆喝。
他們早前便貼出告示，以天家顯靈、招募流民前往富庶之地開荒為由，每人發了二兩碎銀的安家費，將這些難民框騙至此。
「都排好隊，莫要衝撞了仙長的寶船。上了船，頓頓都有白面饅頭吃。
「9
流民們大多拖家帶口，背著破爛包裹。幾名枯瘦的孩童正啃著剛發的乾糧，婦人們則滿臉敬畏地望著那仙船，眼中滿是對好日子的希冀。
陸遲隱在遠處的土丘後，冷眼看著這一幕。
他在院中早早換上了一襲寬大的黑灰斗篷，將修為壓制在練氣後期，體內法力流轉，催動那一絲精純的灰黑煞氣散溢於體表，腰間再掛上那兩件劣質的白骨法器，整個人透出一股陰冷乖戾的底層魔修氣韻。
待到凡人登船過半，陸遲這才緩步走出，避開凡人匯聚的主棧道，繞行至骨舟後方一處偏僻的側舷。
此處是專供商會底層雜役與招募來的散修登舟之所。
舷梯旁，兩名築基初期的黑袍修士神色冷漠，手中持著一面血色骨鏡，正逐一盤查登船之人。
輪到陸遲時，他微微躬身，遞上那塊早先在地下暗閣花靈石買通管事換來的黑色木牌。
一名黑袍修士接過木牌掃了一眼，確認是「丁字柒拾貳」無疑，隨即舉起手中骨鏡。
一道猩紅光柱自鏡面射出，將陸遲周身罩住，紅光掃過他體表的煞氣，骨鏡背面的骼髏紋路微微泛起幽光。
「區區練氣修為，這身煞氣倒是濃重，想來手底下的冤魂不少。」
黑袍修士眼中閃過一抹訝異，卻也未曾深究，隨手將木牌擲回，「去底層血食艙，接管丁字區域的巡夜與灑掃。切記安分守己，若敢擅闖上層，定將你抽魂煉魄。」
陸遲低著頭，伸手接住木牌，啞聲道了句遵命，便順著狹窄陡峭的骨質舷梯，緩步走入骨舟那陰暗潮濕的底層艙室。
這裡雖是底層，且緊鄰著關押凡人的血食艙，但畢竟是供修士落腳歇息的所在，環境並未如凡俗牢獄那般污穢不堪。
四周艙壁皆由打磨光滑的粗大獸骨築就，表面銘刻著隔絕氣味與穩固船體的陣紋。
艙頂嵌著幾顆散發幽綠光芒的明珠，光線雖顯陰暗，卻也算通透。
艙室中央開闢出了一處寬的廳堂，四周環繞著十幾間獨立靜室，地磚下甚至還隱隱透出陣法波瀾，布有一座簡易的聚靈陣，使得此處的靈氣比外界荒原還要濃郁些許。
陸遲步入廳堂時，裡面已坐了四五名修士。
這些人皆散發著練氣後期的法力波動，周身或多或少縈繞著煞氣與血腥味，顯然都是在幽冥國邊陲摸爬滾打的魔道散修。
往日裡，這等底層魔修多是桀驁狠辣、刀口舔血之輩。但此刻身處天相商會的巨舟之上，頭頂便有高階魔修坐鎮，稍有差池便是抽魂煉魄的下場。
故而這幾人此刻一個個皆是安分守己，斂去了一身戾氣，各自占據廳堂一角，互不干擾。
察覺到陸遲走入，幾人紛紛抬眼，目光中帶著幾分本能的審視與戒備。
陸遲神色木然，任由他們打量自己體表那層偽裝出的渾厚煞氣，徑直走到一處空著的木椅前坐下。
半晌，其中一名身形乾瘦、留著八字鬍的老者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衝著眾人拱手乾笑道：「老朽姓孫。諸位道友，我等接下來要在丁字區域共事數月，負責看護血食。船上規矩森嚴，我等還需和睦相處，相互照應一二才好。」
見有人挑頭，其餘幾人權衡利弊，也稍稍放下戒備。
畢竟在這等強宗商會的眼皮底下，惹是生非絕無好下場，於是幾人便不咸不淡地互報了名姓。
陸遲抬起眼皮，目光掃過眾人，沙啞著嗓音回禮：「在下沈硯秋，一介散修，見過諸位。」
他面色如常，心中卻暗自思量。
從這孫老頭話語中聽出，此行前往幽冥國腹地竟需耗費數月之久，看來需得尋個安穩時機，暗中傳訊師祖，確認一番時間上是否寬裕。
約莫到了入夜時分，腳下甲板忽地傳來一陣沉悶震顫。緊接著，一股龐大法力波動自艏樓陣樞處盪開。
骨舟緩緩拔升，徹底駛離了黑石城地界，向著幽冥國深處破空而去。
察覺到巨舟平穩航行，底層艙室內的幾名散修皆不約而同鬆了口氣，原本緊繃的氣氛隨之緩和。
有人見孫老頭熟諳世故，便湊上前去搭話，旁敲側擊打聽起飛舟與商會的底細。
一名疤臉修士壓低聲音詢問，這商會究竟是何來歷，船上是否有金丹真人坐鎮？
孫老頭聞言，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你當金丹老祖是什麼人，那等高人平日裡都在閉關參悟大道，怎會屈尊來幹這等押送血食的粗活？」
「至於商會的來歷，爾等莫要胡亂打聽，只需知道其背後靠山極大便可。知曉得太多，對你我並非好事。」
見疤臉修士訕訕閉嘴，孫老頭語氣又緩和少許，透出幾分賣弄之意。
「不過這骨舟上層，確有前輩高人坐鎮。老朽曾探得隻言片語，上頭歇息著數位築基大修。其中更有一名女修，雖生得千嬌百媚，手段卻極為狠辣莫測，而且立下了一樁規矩。」
「哦？不知是何規矩？」
「那女修嚴令，底艙這些凡人血食，在運抵交割之前，任何當值雜役皆不得擅自打殺欺辱。爾等日後巡艙當值，務必謹言慎行，收起平日裡那些作踐人的醃攢手段。」
「若是違了規矩，惹來抽魂煉魄之禍，只怕是求死不能。」
廳內幾名魔修聞言，皆是面面相覷。
在幽冥國地界，凡人不過是煉法的資糧，與草芥無異。這等專護血食的規矩，實屬聞所未聞，頓時令眾人心生古怪。
陸遲聽在耳中，眼帘微垂，亦未作聲，內心卻也不由感到好奇。
他心念微轉間，一縷無形神識已悄然探出底艙，循著陣紋間隙，無聲無息地向骨舟上層蔓延探去。
果如孫姓老者所言，這飛舟上並無金丹修士坐鎮。
除卻登舟時見到的那兩名築基初期魔修，中層艙室還盤踞著兩道築基中期的氣息。
陸遲的神識繼續向上，觸及樓頂層的主室。
此處布設有一層阻隔探查的陣法禁制，但在他堪比金丹的神識面前，這等禁制形同虛設。神識微凝，輕易穿透光幕，探入室內。
寬敞的主室中，一名女修正盤膝打坐。她身著一襲輕薄貼身的暗紫雲紋紗裙，身姿豐腴曼妙，曲線惹火。紗裙領口微，露出一抹雪膩肌膚。
其面容妖冶嬌媚，眉宇間天然帶著幾分風情，即便此刻正閉目吐納，周身亦散發著一股成熟誘人的氣韻。
陸遲神識一觸即收，悄然退回底艙。那女修依舊閉目行功，對此番探查毫無察覺。
木椅上，陸遲低垂的眼底掠過一抹詫異。
竟是她。
陸遲認出了此女。正是秦素娘。
當年在蒼冥秘境中，兩人曾有過交集，只是當時礙於局勢，並未挑明身份相認。
未曾想時隔數年，竟在這幽冥國腹地的魔道飛舟上再次見到了此女。
陸遲收斂心神，往昔在蒼冥秘境中的景象浮現於腦海。
當年秘境之行，他瞧得真切，這秦素娘分明是立於天魔宗陣營之中，與其他魔宗嫡系頗有交集。
結合登舟前所見的六臂無相魔影巨帆，再看此刻孫老頭那諱莫如深、不敢妄言的做派。
陸遲心中已有定論，這天相商會，其背後真正的靠山，竟是幽冥國魔道魁首，天魔宗！
也難怪這商會能在這局勢動盪的邊陲之地大肆搜刮靈礦與血食，且隨行只派了幾名築基修士押船。
有天魔宗這尊龐然大物作為威懾，沿途的魔道宗門自然不敢生出半點劫掠的心思。
坊市散修費盡心機鑽入底艙，為的便是這份庇護。藉此天魔宗商舟隱匿行跡深入腹地，確是穩妥。」
當年在蒼冥秘境，秦素娘便不願對正道弟子痛下殺手。如今身逢魔域，竟還立下護持凡人的規矩，倒是秉性未改。
不過，此番還是莫要與之相認為好。
陸遲心下澄明。他與秦素娘的交集，早在十數年前便已斬斷。當年秘境之中，他曾留其一命，此女事後也確實守口如瓶，未曾泄露他的底細。
如今既已恩怨兩清，此後互作路人便是，貿然相認並無益處，反倒徒增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