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再見周瑾言(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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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遲緩步下樓。目光越過木屏風,落入前堂。

  堂內頗顯擁擠。一名面生的築基修士立於櫃前,眉頭微鎖,語帶不虞:「在下聽王道友所言,貴閣新出的療傷靈丹頗具奇效。怎的這般快便告罄了?」

  顧婉面色微白,正侷促應對:「前輩見諒。適才已有兩位築基前輩登門,將閣中余丹盡數購去。家父眼下正閉關開爐,只是此丹頗耗法力,近日成丹實屬有限……」

  那修士見顧婉神色不似作偽,雖有不悅,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拂袖離去。

  陸遲自木屏風後步入堂內。他看著空蕩的櫃面,心下暗自搖頭。

  這顧平於煉丹一道終究是火候淺了些,一爐成丹之數著實太低。不過閣中有了這方丹藥充作招牌,買賣確是眼見著有了起色。

  見方才的紛擾只為求藥,並非外人滋事,陸遲便未往心裡去。他思緒微轉,暗想掌門真人此番孤身潛入內城暗訪,不知能探出那朱家多少底細。

  正思量間,陸遲鋪開的神識忽地一觸。

  一道極為熟悉的氣機正順著長街,朝清源閣緩步靠近。

  清源閣門首。

  周瑾言駐足街邊,抬頭看了眼上方的木匾。他打量著閣內光景,心下暗自生疑。

  依稀記得他幾年前來九華仙城時,這清源閣內人流如織,買賣頗為鼎盛。怎的今日再看,這門庭竟冷落了這許多?

  他暗自計較,心想來都來了,不如進去看上一看。

  周瑾言邁步跨入門檻。剛入前堂,一名青衣少女便快步迎上前來,恭敬見禮:「晚輩顧婉。不知前輩來此,可是要尋什麼物件?」

  周瑾言如今已是練氣九層修為,歷經歲月蹉跎,形容之間透著股中年人的滄桑沉穩。被這修為平平的少女喚一聲前輩,他自是受得坦然。

  「貴閣可有築基靈物售賣?」周瑾言出言探問。

  顧婉微微搖頭,歉然道:「前輩見諒。閣中並無此等靈物。」

  周瑾言心下失望,正欲拱手告辭。

  顧婉卻忽地神色微動,似是得了什麼隱秘吩咐,眼底掠過一絲錯愕。她忍不住抬眼細細打量了周瑾言一番,旋即收斂異色,輕聲改口:

  「前輩且慢。築基靈物干係重大,晚輩確實不知底細。不過……前輩若當真有意,可願隨晚輩入內,請示閣中長輩?」

  周瑾言心頭微覺古怪。方才答得乾脆,怎的轉瞬間又有了通融的餘地?然築基機緣罕有,他沉吟片刻,終是點頭應下。

  顧婉轉身引路。兩人穿過前堂,步入後院,周遭長街上的喧譁聲漸漸淡去。

  兜轉片刻,顧婉將他引至一處僻靜小院門外。她側開身子,垂首道:「長輩便在裡間,前輩自行入內便是。」

  周瑾言微微頷首,暗自提聚幾分法力防身,邁步踏入院中。

  院內陳設簡略。一名青衫青年正端坐於石桌旁。聽得動靜,那青年抬眼望來,面上帶著幾分笑意,卻靜坐不語。

  看清那人面容,周瑾言身形猛地一頓,周身提防的氣機險些盡數散去。他雙目微睜,滿臉錯愕,脫口而出:「你是……陸遲?」

  十餘載歲月匆匆。昔年東越郡一別,互道仙途再會,陸遲本以為大道孤寂,此生恐難再見。未曾想機緣流轉,竟會在這九華仙城中重遇。

  微末之時,周瑾言乃是他為數不多的故交。當年他初成符師,第一筆營生便是承蒙對方引薦。

  細溯因果,陸遲能有今日造化,拜入太清道統,實則多賴此人當年的幾分緣法。

  若非周瑾言邀他同探雲塵遺府,他便無從接下那送還遺骨的因果,自然也結識不了雲芷、顧老頭,更無緣叩開太清宮山門。

  陸遲微微頷首,拂袖掃過對面石凳。他自儲物袋中取出一壇泥封舊酒與兩隻酒盞,置於案上。

  「多年未見。周兄若無要事,且先落座,陸某如今正主理這清源閣,此間清靜,斷無旁人來擾。」

  周瑾言心緒翻湧,依言落座。待看清案上那壇略顯粗糙的酒水,他目光微頓,認出了此物。

  「這酒……」周瑾言面露苦笑,連連搖頭,「似還是當年我親手所釀。未曾想你竟留存至今。我昔日那點釀酒的手藝粗鄙得很,倒是教你見笑了。」

  陸遲微微搖頭,未接此言,只拂去泥封,將兩隻舊盞斟滿。


  他素來不貪杯中之物,昔年少有的幾回飲酒光景,卻深鐫於心。

  當年在青闕山坊市,他初窺符道門徑,恰逢弱冠之歲。便是眼前這人,張羅了幾位相熟的靈農,圍坐陋室,以此等粗釀為他賀辰。

  歲月磨洗,他踏入道途已然多年。見慣了同門倒戈算計,亦歷經了正魔陣前血肉橫飛的廝殺。大道淒寒,如今驀然回首,還能這般毫無防備相對而坐的故交,已是寥寥無幾。

  百般感慨,終是未訴諸於口。

  陸遲端起案上酒盞,朝對座略一示意,仰首飲盡。

  周瑾言亦端起酒盞,一飲而盡。陳酒入喉,褪去了當年的辛辣,倒平添了幾分說不清的醇厚況味。

  正放下杯盞,他衣襟間忽地一陣臌脹,鑽出一隻毛茸茸的灰褐小獸。

  此獸形貌酷似地行靈鼠,滴溜溜的圓眼一轉,瞧見陸遲,竟人模人樣地直起身子,兩隻前爪合抱作了個長揖。隨後它指了指石桌,不停比劃,似在討要個座次與杯盞。

  陸遲見狀啞然,拂袖取出一隻小巧杯盞置於案邊,順勢為它也斟了淺淺一層。

  周瑾言輕拍了那靈鼠一記,笑罵兩聲,轉向陸遲道:「你當還記得它。我給它喚作『多寶』。」

  「當年離了東越郡,我一介散修無依無靠,這些年全賴這隻尋寶鼠警覺,替我趨吉避凶,尋覓了些許機緣。三年前,我倆才一路摸索到了這九華仙城落腳。」

  言罷,他目光落在陸遲身上,細細端詳。

  十數載光陰流轉,眼前之人面容竟未改分毫,一身氣機更是深邃如淵,半點無從探查。

  周瑾言心下難掩震動,遲疑著開口:「我看你容貌未變,氣度更是內斂……你如今的修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陸遲執盞的手微頓,神色平和,未做遮掩,緩聲道:「早些年得了些許機緣,僥倖勘破練氣之障,已然築基了。故而皮囊未朽,容顏未改。」

  只平平淡淡的一句,落入周瑾言耳中,卻不亞於驚雷乍響。

  縱是他見陸遲容顏依舊,心中早有幾分大膽的猜想,此刻親耳聽聞,持杯的手仍是不由自主地微顫了一下。

  同是下品靈根,同為散修浮萍。大道維艱,他縱有靈獸尋緣,蹉跎至今亦不過練氣九層,仍在為幾份築基機緣苦苦謀算。

  周瑾言面上儘是慨然,「難怪前堂那姑娘對你這般恭謹。昔年在坊市,我便知你絕非池中之物。若是沈硯秋那小子知曉你今日造化,不知會是何等神情。哈哈,當浮一大白!」

  周瑾言言罷,仰首又盡一盞舊酒。他放下酒杯,目光打量了一番四周,緩聲問道:「我記得這清源閣,似是太清宮設在仙城的產業。你如今在此主事……莫非已拜入太清宮門下?」

  陸遲微微頷首。

  隨後將昔年與對方暫別,他攜雲塵前輩遺骨北上蒼梧郡,在太清仙城偶遇宋祈。蒙其指引,見到了雲芷,被引薦去百草峰參與入宗考核,拜入山門的經歷簡要說了一番。

  周瑾言連連搖頭,慨然嘆道:「這等造化,當真半點不由人。若是換作了我,那去往蒼梧郡的萬里險途,只怕半道便折在劫修手中了。」

  「縱是命大,僥倖走到了太清宮門前,且不說能否順利求得貴人引薦,單是大宗那嚴苛的入門勘驗,又豈是我這等微末底蘊能蹚過去的。」

  陸遲默然靜聽,

  知曉對方這般層層剖白、自貶斤兩,實是有意寬解,唯恐他因當年那樁送骨的因果心生掛礙。

  他執起酒盞,掩去眼底波瀾,心下暗自一嘆。十數載風霜顛沛,這位周兄豁達真誠的心性,竟是分毫未改。

  周瑾言順手撥弄著懷中那隻探頭探腦的靈鼠,似是念起舊事,抬眼問道:「你這些年,可曾回過東越郡?沈硯秋那廝,還有昔年把持著東越郡的那三大世家,如今境況如何?」

  陸遲微笑道:「早些年回去過一趟。昔日的諸般因果,皆已盡數了結了。沈兄無恙,至於東越三家的光景,這閣中尚留有兩位道友在此效力。周兄稍後見上一面,自然便明白了。」

  周瑾言心下不禁生出幾分疑竇,不解其意。

  陸遲只是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隻羊脂玉瓶,推至對座:「周兄已至練氣九層,此物且收下罷。」

  周瑾言也不見外,順手抄起玉瓶,打趣道:「這可是你說的。送出手的物件,斷沒有再討回去的道理。」


  他隨手撥開木塞,往內探了一眼,身軀微震,雙目死死定在瓶口,面上的隨性蕩然無存。

  陸遲端起酒盞,語氣平淡如水:「是六枚築基丹。周兄眼下正需此物。」

  他當初為求築基,煉製了十五枚築基丹。只因他功法深湛,神識強橫,破境之難遠甚常人,煉化九枚方才踏破關隘。

  周瑾言雖同為下品靈根,然其法力與識海皆是尋常,破境時斷無那般兇險。有此六枚靈丹托底,足可保其築基無虞。

  周瑾言嗓音發乾,半晌說不出話來。築基靈丹何等珍稀,就這般輕易擺在了自己面前,他一時有些暈頭轉向的。

  他亦非忸怩造作之輩,知曉這是陸遲念及舊情的厚贈。他深吸一息,將玉瓶鄭重收入懷中,霍然起身,面容一肅,一揖到底:「大恩不言謝。這份情誼,周某銘記於心。」

  只喚作多寶的靈鼠兩隻前爪合抱,竟也學著主人的模樣連連作揖,平添了幾分滑稽之態。

  陸遲又拂袖取出幾隻玉匣,內中皆是凝神定志的輔助丹藥,還有他當年突破築基期的心得體會。他將其推至對座,平淡開口:「周兄在城中若無妥帖去處,便留在這閣內閉關吧。」

  有他坐鎮,而且另有玄微真人在暗處,這清源閣無疑是九華仙城內最安穩之地。

  周瑾言深諳世故。見陸遲出手便是六枚築基丹,便知這位故交在太清宮絕非尋常弟子。有宗門築基親自護法,此等機緣斷不容錯失。他當即肅容應下。

  陸遲喚來顧婉,命她在後院辟出一間僻靜石室。

  待到夜幕降臨,閣中買賣歇息。陸遲領著周瑾言步入內堂,見過了顧平以及洛天河、韓長恆三人。

  幾人皆是心思活絡之輩。見陸遲待這練氣散修態度熟稔,自是不敢拿大,紛紛上前客氣見禮,互通名諱。

  待聽清「洛天河」與「韓長恆」這幾個字眼,周瑾言身形微微一頓,不由側首看了陸遲一眼。

  他立時省悟了白日裡陸遲那番言辭的真意。

  昔年盤踞東越郡的世家老祖,如今卻在這商鋪內堂聽憑驅使,那東越三家的下場已是不言而喻。

  周瑾言斂去眼底異色,將諸多思緒壓入心底。

  寒暄過後,顧婉言說準備好了靜室,於是他當下打算趁著心緒通明、決意正盛,一舉閉關,嘗試突破。

  靜室門外,周瑾言停下腳步。他自懷中托出那隻尋寶鼠,遞至陸遲身前。

  「此番閉關不知歲月,這小傢伙生性貪吃,尋覓機緣之能著實不俗。跟在我身邊也是枯耗,交予你照看,或許在你手中能有更大用場。」

  那喚作「多寶」的靈鼠似是聽懂了人言,直起身子,沖陸遲作了個長揖,以示親近。

  陸遲微微頷首,將其接下。

  待石門緩緩沉落合攏,陸遲托著靈鼠,折返自身居處。

  屋內。他將多寶置於木案之上,靜靜打量。十數載光陰過去,這小獸竟還識得他氣機,記性倒是不差。

  正端詳間,多寶忽地揉了揉肚皮,形容急切地比划起來,滿是飢餓之態。

  「想吃什麼?」陸遲平淡發問。

  多寶雙爪連連指畫。陸遲大抵明了其意,拂袖自儲物袋中取出一枚一階靈丹,拋至案面。

  多寶撲上前去,三兩口便將丹藥吞咽入腹。吃罷,它又仰起頭,眼巴巴地望來,雙爪不停,比劃著名還要進食。

  陸遲動作微頓。一階丹藥蘊含靈氣已是不弱,這小獸竟全無飽腹之相。他略作思量,索性翻手取出一株二階靈植。

  多寶見得此物,圓眼立時亮起,喜不自勝地捧起靈植大口啃食。待一株二階靈植盡數落肚,它忽地打了個飽嗝,身子一蜷,竟直接在案上呼呼大睡過去。

  「這小東西,確有幾分名堂。」玄微真人的聲音忽地於靜室內憑空響起。

  陸遲心頭微凜。以他如今神識之強,竟未曾察覺掌門真人何時靠近。

  靈光微斂,玄微真人的身形自虛空中緩緩浮現。陸遲壓下心緒,起身見禮。

  待對方落座,陸遲目光落向案上,出言探問:「真人可認得此獸來歷?」

  玄微真人微微搖頭,視線自酣睡的多寶身上掃過,平淡開口:「不曾見過。但它吞食二階靈物全無阻滯,足見不凡。且看它此番睡醒,能有何等神異便是。」


  對於這靈獸的歸屬,以及後院中多出的周瑾言,玄微真人全無追問之意。他收回目光,微微搖頭,緩聲道:「本座暗探內城朱家,卻並未尋得什麼魔道蹤跡。」

  連掌門真人也看不出端倪?

  陸遲神色微凝。

  這般看來,那沾有天魔宗氣機的殘簡,確是趙峰與孫乾二人陰差陽錯之下尋得的。

  陸遲微微低首,沉聲道:「徒耗掌門時日,弟子慚愧。」

  玄微真人拂袖輕揮,淡然道:「無妨。本座尚會在這九華仙城盤桓些許時日。若是依舊察覺不出端倪,便自行折返山門了。」

  陸遲躬身應下。

  玄微真人未再多言,身形微晃,悄無聲息地散入虛無。

  一月光景,轉瞬即逝。

  這日,陸遲識海中忽地泛起一絲波瀾,玄微真人的傳音隨之響起:「城中風平浪靜,並無異狀。本座這便回山了。」

  傳音散去。陸遲心下暗自思忖,看來先前的諸般防備猜測,確是虛驚一場。

  既無外事牽絆,玄微真人離去後,他便徹底斂去雜念,潛心研習百藝,增進面板經驗。

  案牘勞形,不知晨昏。

  靜室之內,陸遲端坐案前,手執寒蟬筆,屏息凝神。體內法力順著經絡傾注於筆尖,在符紙上勾勒出繁複晦澀的靈章。

  待到最後一筆落定,符紙表面靈光微閃,旋即盡數內斂。一張二階上品符籙,就此渾然天成。

  陸遲擱下玉筆,尚未來得及調息,眼前虛空忽地泛起微弱漣漪。

  那面熟悉的面板悄然浮現。字跡流轉交錯間,一抹微光悄然躍升。

  【職業:符師】

  【等級:LV5】

  【天賦:授真】:落筆生韻,神化氣機。作符之際,可引旁觀者靈台澄澈,頓悟靈紋流轉之妙;亦可以神識拓印玉簡,令參悟者循理入微,省卻蹉跎。

  「授真……」

  浸淫符道多年,【符師】職業終是再度升級。陸遲目光掃過面板上的字跡,沉吟不語。

  觀這新天賦的真意,與往昔大相逕庭。前數種皆屬內求,旨在助益自身落筆成符。

  而這「授真」之法卻是外放,意在傳道授業,點化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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