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玄微親隨(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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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九華仙城廣發名刺,籌辦奪寶大會,內里究竟是何盤算,城中明眼人皆心知肚明。

  此會名逢奪寶,實為招婿。

  朱家千金朱漓身具天靈根,天資卓絕。朱家以此設局,懸賞諸多罕見靈物,邀景昭國修仙界青年才俊登台鬥法。拔得頭籌者,不僅可得靈物,更能迎娶朱家嫡女,日後順理成章接掌這偌大的仙城基業。

  朱長淵本以為,太清宮作為景昭國三大元嬰道統之一,此番定會遣派驚才絕艷的核心仙苗前來赴會。

  卻未曾想,竟只派了眼前這個下品靈根、師承平庸的弟子。

  此等行徑,難免讓他生出幾分被大宗輕慢之感。

  朱長淵微微頷首,語氣平緩:「小友骨齡尚淺便已築基,此番又奉太清宮法旨下山,想必另有依憑。屆時大會之上,本座且拭目以待。」

  能執掌仙城、修至金丹後期,他城府自是極深。心中雖有不悅,面上卻未流露分毫輕視之態。

  太清宮底蘊深不可測,行事向來不會無的放矢。此子資質這般拙劣,卻能位列真傳,甚至被門中派下山來參與這等盛事,保不齊身上藏有何等厲害底牌,或是肩負著門內高層的隱秘法旨。

  出于謹慎,朱長淵收斂了心底那一絲疑慮與輕怠,神色愈發溫和客套。

  「說來也巧,此次大會羅列的珍寶內,恰有一味『玄音淨水』。小友若能得之,藉此增進法力,想來突破中期便指日可待。」

  玄音淨水?

  陸遲目光微動,心底已有計較,他自是識得此物。

  修士踏入築基境,體內法力化作液態。此境界的修行,便是日夜打磨周天,將這液態法力不斷提純凝練,使其愈發厚重沉實。唯有將液態法力夯實到進無可進的圓滿地步,方有結成金丹的指望。

  這玄音淨水生於地脈深處,極難開採,其最大的效用便是洗鍊法力中的駁雜之氣。

  他早已是築基中期,此水雖被朱長淵拿來做初期突破中期的誘餌,但他若能將其拿到手中,藉此物澄澈體內法力,亦能省去數載打坐苦修,大大縮短踏入築基後期的時間。

  陸遲心念流轉。這九華仙城如今雖無元嬰修士坐鎮,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但這朱家手裡的好東西,倒是著實不少。

  他面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熱切,起身鄭重拱手:「多謝前輩告知。這玄音淨水,晚輩自當盡全力去爭上一爭。」

  朱長淵朗聲一笑:「善。寶物向來有能者居之,朱某便在此提前預祝小友旗開得勝。」

  他端起案上靈茶,低首輕撥茶沫,未再多言。

  陸遲識得這端茶送客的規矩。此番過府,探查朱家虛實的目的已然達成,他當即順水推舟,拱手提出告辭。

  朱長淵未做挽留,喚來朱貴,吩咐其將陸遲引出府門。

  待陸遲離去,主殿重歸死寂。朱長淵端坐主位,合眼靜默。足足過了一個時辰,殿外方才重新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朱貴引著三人步入堂內。當先一人乃是那黑袍青年,其後跟著兩名枯瘦老者。這管事全程低首斂目,恭順退下,順勢合嚴了厚重的木門。

  朱長淵視線掃過青年身後的兩名老者,感知到二人體內深沉幽冷的陰寒法力,眼底隱晦地閃過一抹忌憚。這兩名老者面無表情,自入殿後便靜立於側,未發一言。

  朱長淵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抬手打出一道法訣,布下隔音禁制。

  黑袍青年隨意尋了處位子落座,語調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朱前輩,不過是見一個築基期的太清宮弟子,有必要讓我遁出朱府,躲出那麼遠麼?」

  朱長淵面容肅然,沉聲回道:「此子雖僅是築基期,卻來自太清宮。三大道統傳承淵深,難保其身上未曾帶有窺破形跡的秘寶或法門,不得不防。」

  黑袍青年嗤笑一聲,隨意攏了攏袖袍。

  這老東西在仙城安樂太久,膽魄早已消磨殆盡。面對一個太清宮的築基小輩,竟也這般草木皆兵,處處謹小慎微,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朱前輩未免太長他人志氣。」青年語帶譏誚,慢條斯理地開口,「正道弟子嬌生慣養,不過是徒有宗門庇護的平庸之輩,何足懼哉?」

  朱長淵並未因這番冒犯之語生怒。他深知這魔宗弟子行事狂悖,口舌之爭毫無益處。

  他沉默片刻,將心底那絲隱憂壓下,目光陡然轉冷,直視黑袍青年。


  「這些細枝末節暫且不提,幽冥國那邊,當真做足了準備?」

  黑袍青年面上的譏誚淡去幾分,緩聲道:「晚輩既向前輩立下大道誓言,又親手去除了令嬡朱漓的怪疾,莫非還會空口欺瞞不成?」

  「此番我幽冥國三宗圖謀甚大,絕非昔年正魔交鋒那般小打小鬧。前輩只需安心布置奪寶擂台,將那些正道修士與滿城仙苗聚於一處。」

  「待到時機成熟,在下便會借陣法之威,將這滿場修士盡數煉化,以此為基結成金丹。與此同時,我宗伏於景昭國各處的暗手亦會齊齊發作。」

  黑袍青年稍作停頓,語帶誘導:「九華仙城雖是身先士卒之地,然門內長輩自有法旨,定會護持朱家上下周全。待大局既定,前輩謀求的結嬰機緣,自是水到渠成……」

  聽聞此言,朱長淵面容沉靜。他未發一語,緩緩閉上雙目,陷入深思。

  碎丹結嬰,談何容易?

  自九華真君之後,九華仙城再未出過元嬰修士。朱家頂著元嬰道統的虛名,卻始終被排斥在頂尖勢力之外。那些秘境寶地、稀世機緣,朱家皆無資格染指,只能畫地為牢,止步不前。

  太清宮、玄都門、青蓮觀。這三宗高踞景昭國之巔,自詡正道,行事卻霸道無度。他蹉跎數百年,壽數日減,若不借魔道之手行這險著,此生再無結嬰指望。

  隱忍至今,魔道遞來的這把刀,已是他,也是朱家唯一的破局之機。

  ……

  ……

  陸遲踏出朱府大門,神色平靜,心中卻在暗自盤算。

  此番再次登門,他在朱家依舊毫無所獲。這朱府上下氣機流轉尋常,未見半點魔道修士隱匿的痕跡,更無詭異法力殘留。

  莫非這朱家當真毫無端倪?

  眼下看來,似確是如此。

  陸遲按下心中思緒,折返清源閣。

  一樓堂內,顧婉正招呼著幾名散修。顧平見陸遲歸來,當即迎上前去,低聲開口:「陸道友,那王道友傷勢穩住後,留下靈石便離去了。」

  他略作停頓,眼中透出幾分熱切,試探著問道:「只是道友先前賜下的那枚秘藥,著實精妙。顧某浸淫丹道多年,卻從未見過這等成色的靈物……」

  顯然,他對那枚救命秘藥的來歷心生渴求。

  陸遲未在大堂多言,徑直帶著顧平上了三樓靜室。

  落座之後,陸遲看向顧平,緩聲開口:「那王道友所中陰毒,並非無解。除卻三階靈丹,二階的『紫陽拔毒丹』,或是二階中品靈植『赤陽焰心草』,皆可化解此毒。」

  這顧平資質已盡,丹道難有大成。他心知肚明,倒也不吝隨口提點一二。

  顧平微微一怔,低聲喃喃:「那陰毒已侵入王道友經脈,與法力糾纏極深。尋常二階藥石之力,根本無從化解……」

  他眉頭緊鎖,推演起那兩味靈物的藥理:「紫陽拔毒丹……赤陽焰心草……是了。赤陽草性烈蘊陽,若以此物先行護住心脈,再輔以紫陽丹徐徐剝離陰氣,不求強行壓制,反倒能保全根基……」

  數息後,他眼中划過一絲明悟,面色卻隨之一黯,浮現出幾分愧容。

  他雖躋身二階丹師,

  然昔年無緣大宗,拘泥於舊法,論及對藥性與法力的入微掌控,終是淺薄。當下斂容低首,恭敬受教。

  陸遲自袖中取出紙筆,將一紙丹方默寫而就,推至顧平身前:「救治王道友的丹方在此。此方並非太清宮所授,乃是陸某早年遊歷時機緣偶得。你既有二階底蘊,自去靜室參悟演練,煉出此丹當是不難。」

  「待得丹成,便留於清源閣中,作為立鋪的倚仗。」

  顧平雙手接過,凝神細看。

  這方子上的靈藥年份與煉製手法,幾乎與二階下品青木丹如出一轍。

  唯獨在成丹凝液的關隘處,需額外打入一滴名為「凝華清露」的靈液。

  「陸道友,這『凝華清露』是何方靈物?」顧平眼底滿是疑惑,他鑽研丹道多年,竟是從未聽聞。

  陸遲面色端肅,淡然道:「此露極少現世,你未曾聽聞也是常理。」

  這自然是託辭。那所謂的凝華清露,不過是他借【奪萃】天賦提煉而出的靈液,順口捏造了個名目罷了。

  陸遲翻轉手掌,取出一隻白玉長瓶,放在案上。


  「這裡面便是凝華清露。日後閣中若需煉製此丹,你按方施為便可。但這靈露僅供清源閣內所用,不可私自截留。」

  顧平面色一變,躬身抱拳,神態極是敬畏:「陸道友安心。顧某敢以道心立誓,絕不敢生出半分貪念。這丹方與靈露,顧某定守口如瓶,絕不外泄半字。」

  見他反應這般大,陸遲倒生出幾分意外。他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揮手讓顧平下樓去忙。

  待靜室重歸冷寂,陸遲獨自靜坐。對於在九華仙城內的探查與心中疑慮,他並未打算向顧平透露半句,亦不準備知會洛天河與韓長恆。

  這幾人雖有築基修為,但在可能牽扯大能算計的危局中,不僅幫不上什麼忙,知曉太多反而平添變數。

  「怎麼還是覺得有些不妥……」

  陸遲獨坐靜室,眉頭微蹙。

  九華仙城這般滴水不漏,反倒讓他心生警兆。他行事向來謹慎,絕不立於危牆之下,心中立時有了計較。

  他抬手打出一道傳音符,落向閣內,僅留下一句「需外出一段時日」,餘下隻字未提。

  隨後,陸遲斂息收聲,迅速出城。待出了仙城地界,他周身法力一催,祭出玄淵劍。劍身發出一聲清鳴,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遁光,以極快之速直奔蒼梧郡方向折返。

  驟然離去,自然並非畏險脫逃、違抗掌門法旨。

  只是仙城局勢詭譎,若憑符籙傳訊,一來耗時,二來恐被截獲或杳無音信。唯有親自趕回太清宮,當面與玄微真人商議對策,方最為穩妥。

  七日後。

  陸遲一路催動法力全速疾馳,未敢有絲毫停歇。這般日夜兼程,竟比當初離宗時還快了數日,終是重返蒼梧郡地界。

  入得太清宮山門,他未做半點耽擱,徑直落向紫霄峰大殿求見。

  此時,大殿深處。

  玄微真人正閉目靜坐。神識微拂間,他遠遠便感知到一道熟悉的氣機正朝殿外逼近。

  他緩緩睜眼,眼底閃過一絲疑慮。陸遲奉命前往九華仙城時日尚短,怎會在此刻突然折返?

  殿外,陸遲方才落下遁光。

  「進來說話。」

  玄微真人的聲音自內傳出,厚重的殿門無風自開。

  陸遲快步入殿,長揖見禮:「弟子拜見掌門。」

  玄微真人目光落在他身上,見其連日奔波之態,語氣微沉:「你不在仙城主事,卻這般急切趕回宗門,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陸遲神色肅然,將早前在仙城外遭遇劫修截殺,並從其儲物袋內搜出一枚帶有天魔宗氣機的殘缺木簡之事,如實稟明。

  隨後,他言辭冷靜,道出心中推演,直指仙城之內極可能已有魔道蟄伏,圖謀甚大。

  僅憑區區一枚殘簡,便能聯想到魔修蟄伏仙城……玄微真人靜聽不語,面上不顯,心下卻生出幾分古怪。

  「將那木簡取來本座看看。」玄微真人不動聲色地開口。

  陸遲自儲物袋內取出殘簡,雙手奉上。

  玄微真人隔空攝過,探出神識細細掃了一番,微微頷首:「確是天魔宗的氣機不假。」

  他隨手將木簡置於案頭,緩聲道:「然這等劫修四處流竄、殺人越貨,手中帶有幾件魔宗舊物,多半只是早年遊歷時機緣巧合所得。單憑此物,便斷言仙城內有魔修隱匿,實屬牽強。」

  「掌門的意思是……」陸遲遲疑道。

  若玄微真人對此不以為意,說不得,他便只能去請長青真人出面定奪了。

  「你既覺事有蹊蹺,眼下門中金丹真人皆有要務纏身,無暇分心。本座便親自隨你走一遭九華仙城。」玄微真人淡淡道。

  陸遲為之怔然。

  堂堂一宗之主,竟要親自隨他一個築基弟子下山涉險。

  見他面露錯愕,玄微真人微微一笑,緩聲開口:「怎麼,覺得意外?」

  陸遲斂容,據實相告:「確有幾分。掌門真人統御宗門大局,俗務繁多,晚輩未曾想掌門會親自前往。」

  玄微真人笑而不語,並未出言解釋。

  實際上,此事若是換作門內其他弟子,哪怕是他的親傳弟子沈青雲拿這般殘簡來稟報,他也會將其視作臨陣怯懦、畏死避事,定要嚴詞呵斥一番。


  但這來人偏偏是陸遲。

  玄微真人目光悠遠。早前枯木真人離宗遠行之日,曾被師祖親自領至這紫霄峰大殿,當面展露過一番真實修為。

  自那日起,玄微真人便徹底明白,枯木這一脈的行事作風。

  簡而言之,很苟。

  這等萬事求穩的人,若非當真嗅到了極度危險的氣機,絕不至行這等反常之舉,寧可尋個蹩腳說辭也要跑回山門求援。

  玄微真人心中自有權衡。如今太清宮內有師祖坐鎮,固若金湯。

  而那九華仙城,乃是景昭國中除卻三大元嬰道統之外首屈一指的勢力。若此地當真出了變故,暗中與魔道有所牽扯,關係極大,絕非兒戲。

  既有這般疑慮,他親自去探上一探,自無不可。

  陸遲見玄微真人神色端凝,絕無戲言之意,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終是徹底鬆了下來。

  掌門既然肯親自下山,自然再好不過。

  玄微真人乃是金丹後期修士,停駐此境多年,法力極為淵深。論及鬥法底蘊與神通手段,定然遠勝那朱家家主朱長淵。

  陸遲當下不再多言,斂容長揖,恭聲道:「掌門真人親至,自是萬無一失。弟子隨時聽候掌門差遣。」

  玄微真人微微頷首。他先行分出一縷神識,向後山禁地傳音師祖請辭。

  虛空中只傳回一聲平淡蒼老的「嗯」,老人家再無旁的話語。

  玄微真人自是習以為常,隨後又打出一枚傳音符,給親傳弟子沈青雲交代了幾句去向。

  做罷此事,他看向陸遲道:「在此稍候。」言罷,其身形憑空淡去,瞬間消失於原地。

  紫霄峰另一側的洞府內。

  沈青雲端坐蒲團,聽完傳音符中師尊的交代,神情不禁有幾分僵硬。

  他方才突破金丹期不久,正攢了滿腹的修行關隘,只盼著這幾日能向師尊好生請益。未曾想,師尊竟要親自帶著陸遲下山?

  看著傳音符化作飛灰,沈青雲默然良久。他閉目長嘆,心頭微異,一時竟無從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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