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清泓(一更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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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府內,劍氣森寒。

  陸遲依薛沉淵所言,凝神去捕捉那一縷真意,只是劍意虛無縹緲,他縱有《水鏡照神經》在識海中映照氣機,亦覺無從下手。

  大半個時辰過去,他面色慘白,周身微顫,識海中依舊未能留住半分劍意輪廓。

  薛沉淵見狀,心中暗自搖頭。

  劍意一途,最重悟性,不知將多少劍修拒之門外。

  枯木老鬼這弟子縱然根基紮實,終究在悟性上欠缺了幾分火候,遲遲不得門徑,倒也在意料之中。

  一旁,枯木真人負手而立,面容依舊平寂如水,隻眼底隱隱泛起些許沉吟之色。

  「劍意劍意,這虛無縹緲之物究竟是個什麼名堂。罷了,既是苦尋無果,便只能強求了。」

  陸遲深知久拖無益,強忍識海劇痛,心念微轉,【焚念】觸發。

  此法本是他畫符遇頸瓶時,強行攝取符文真意之用,催動之際,能極大幅度凝聚心神,強行拓印氣機軌跡。

  不過此法絕非開啟智竅、憑空生悟之術,而是以劇烈熬煮心神為代價,行拔苗助長之舉。

  若無此刻這般實質的劍意壓迫作為外模,尋常遇事時胡亂催動,非但無益思考,反會白白熬干識海,傷及本源。

  眼下借這金丹劍意淬鍊,卻正合用。

  陸遲心下一沉,識海之中,神識猶如烈火烹油,劇烈燃燒,巨大的消耗令他身形劇震,唇角溢出一絲血跡。

  薛沉淵看著這一幕,冷硬的面容上浮現一絲驚疑。

  參悟劍意本該是靈光乍現、心緒貫通的契合之舉,此等生硬凶戾的反應,他生平未見。

  枯木真人見陸遲面如金紙,氣機劇烈激盪,只當他心神耗竭,已至極限。劍意機緣雖重,終究不及道基根本。

  他眉頭微沉,微提法力,正欲出聲喝止這兇險之舉。

  便在此時。

  一股微弱卻極為純粹的銳利氣機,驟然自陸遲眉心透發而出,與周遭壓迫的森寒劍壓堪堪分庭抗禮。

  薛沉淵指尖一頓。枯木真人即將出口的話語,也隨之咽了回去。

  陸遲依舊雙目緊閉,盤膝不動,周身那一絲初生劍意正與法力漸漸交融,陷入了深層的入定穩固之境。

  薛沉淵收起指尖氣機,眉頭卻未曾舒展。他看了一眼陸遲唇角的血跡,轉頭望向枯木真人,冷聲開口:

  「他這悟劍的路數,大為古怪。全無心緒通透之感,倒像是在識海中與人抵死角力,強行劫奪。我觀劍數十載,未曾見過這般凶戾蠻橫的領悟之法。」

  枯木真人負手而立,神色淡漠:「他本是下品靈根,悟性有缺,自然做不到水到渠成。但他肉身與神識遠超同階,根基極為強悍。」

  「既無法明悟,便仗著神魂底蘊以力破局、強行拓印。旁人做不到,於他而言,倒也算一條路子。」

  這番解釋聽來合情合理,薛沉淵略一思忖,便也未再多言。

  枯木真人面相沉寂,古井無波,實則心底亦是一頭霧水。

  他哪裡知曉陸遲方才在識海中究竟施展了什麼手段,只是自家這徒弟素來行事多有違背常理之處,身上隱秘不少,他早已見怪不怪。

  管他用的是什麼兇險的野路子,只要這徒弟能囫圇活下來,且將這等手段真箇練成了,那便是天大的好事,其餘枝節,他也懶得去深究。

  數個時辰後,陸遲雙目微啟,神魂深處,那一縷初生劍意已與法力徹底交融。

  他暗自運轉法力,細細體察。

  這股劍意全無薛沉淵那般森寒刺骨的銳氣,反倒極為澄澈明淨,氣機流轉間,幽深內斂,無形無相。

  若是附著於玄淵劍之上,劍勢當如深淵暗流,綿長不絕,且能隨法力映照周遭虛實,傷人於無聲。

  這便是我的劍意?

  陸遲心底微動,不知這等氣象,在劍道之中算作何等品階。

  薛沉淵目光如炬,似是看穿他心頭所想,冷聲開口:「莫要在意品階高低。劍意因人而異,乃是修士自身神魂特質與法力根基顯化而成,並無固定形制。」

  他略一停頓,出言品評:「你這道劍意,眼下初凝,尚顯孱弱。其氣機內斂,少了幾分劍修一往無前的殺伐銳氣。然其綿密幽邃,確有幾分獨到之處。」


  「日後它能否在修仙界成就威名,全看你自身造化。劍意既成,可曾想好名號。」

  陸遲細加體察體內那股澄澈氣機,心下微轉。此意初生,諸般玄妙尚未明晰,倉促之間,確無合宜字眼定奪。

  他微微搖頭,「弟子初窺門徑,一時不得貼切之名。待日後體悟漸深,再行起名不遲。」

  薛沉淵神色冷硬,未作強求,只微微頷首。

  陸遲收斂氣機,起身拱手,鄭重行了一禮:「多謝薛師伯成全。」

  薛沉淵定定看了他片刻,面容上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藏劍峰門下數十築基弟子,能悟出劍意者不過寥寥數人。此道極重悟性與劍骨,他原以為這小子只是一試,未曾想竟真教他走通了。

  「能凝出劍意,是你自家本事。日後若有閒暇,可多來我藏劍峰走動交流。你這師尊於草木一道尚可,於攻伐鬥法上的修為,卻是平平無奇。莫要被他耽擱了你的劍道。」

  師尊修為平平無奇?陸遲心下暗自好笑,悄然抬眼看了看師尊,見其枯槁面容上古井無波,毫無慍色。

  他自不會多嘴拆穿,只得客套應下:「承蒙真人看重,弟子記下了。」

  薛沉淵不再多言,單指捏訣,背後古拙闊劍化作一道冷冽劍虹,破空而去。

  待遁光散盡,庭院重歸靜謐,陸遲轉向枯木真人,再度躬身深揖:「弟子謝過師尊。」

  師者傳道,厚恩不言。

  枯木真人雖素來面冷言疏,卻心思洞明,諸多成全與護持之意,皆斂於平寂做派之下。陸遲心思明徹,這份不顯山露水的深沉師恩,他自然體察入微。

  枯木真人受了這一禮,神色依舊寡淡,不置可否:「劍意初成,氣機未穩,回你洞府去,好生靜養體悟。」

  餘音未落,其枯瘦身影已沒入幽暗洞門,未再多留半句言語。

  陸遲對著幽暗洞門再度深揖一禮,方才轉身離去。

  歸途之上,他分心二用,暗自推演。

  劍意初成,劍道神通自是更勝往昔,若再遇屠千仞那等魔修,憑此劍意加持,對方定然再無半點活路。海量仙俠小說作品匯聚p>

  他還深知,劍意往上,便是劍氣化絲之境。

  此境需將法力劍氣極致壓制,凝成實質絲線。

  禦敵之時,劍絲綿密交織,無孔不入,連無形神識亦能輕易割裂。

  不過他心下清明,此等高絕劍境,便是那薛沉淵師伯也未必能觸及門檻。眼下他才初窺劍意,自不會去好高騖遠,妄加窺伺。

  按落遁光,陸遲回到幽谷自家洞府前。

  方一落地,他神識微動,察覺到旁側那間空置的石室之內,有一股熟悉的清冷氣機。

  石門應聲而開,李清容自內步出,她著一襲素淨道袍,靜立階前,眸光無波,凝望著陸遲。

  怎麼還回來了?陸遲見她立於階前,眸光凝定,似有話語,便側身相請:「師姐既來,入內一敘吧。」

  兩人入洞府,於石案兩端落座。

  未及陸遲奉茶,李清容忽地開口:「少了我在此地,你心裡,可是覺得更自在些。」

  陸遲斟茶的手微頓。他心下嘀咕,這你都能看出來。面上卻端著溫和笑意,將茶盞推至她身前,順口回道:

  「師姐何出此言?師弟這幽谷素來枯寂,師姐風姿出塵,平日裡也是清修守靜的性子。能留在此處作伴,師弟自是求之不得,哪有向外推拒的道理。」

  李清容未理會他這番言語。她移開視線,望著幽暗虛空處,靜默出神。

  半晌,她眸光微轉,嗓音依舊清冷,緩聲說道:

  「這幾日,我皆在曾祖那裡。結丹的法門與關竅,已然盡數明了。往後的修行,需得收斂心神閉關打磨,便無需再如往日那般,時常與你同行了。」

  陸遲一時無話。

  昔日因體質之故,李清容方才隨行。於他而言,修行路上多出一人時刻跟隨,終歸是不大自在。雖說相處日久,知曉這位師姐外冷內熱,性情頗好,但他終究更喜獨處。

  眼下她修為已至築基後期,當收攏心神專心結丹,確實不宜再分心跟隨。這本是理所應當之事,也正遂了他求清靜的願。

  陸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溫熱,入喉卻品不出什麼滋味。


  他暗自納罕,明明除去了這不自在的羈絆,眼下這素來寬敞的洞府里,怎反倒生出幾分空落落的意味來。

  靈茶漸歇了熱氣,他正自斂下心緒,卻聽對座傳來一道清淺嗓音。

  「陸遲。」

  自相識以來,兩人皆守著同門禮數,以師姐弟相稱。這般直呼其名,還是首回。

  陸遲微怔,抬眼望去,正撞入李清容的視線中。那雙眸子素來如一泓寒潭,不起波瀾,此刻卻定定地看著他,眸光深處似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兩相注視。

  李清容靜默幾息,眸中未起波瀾,視線卻定定鎖著他,語調清寂,將言辭一氣吐露:

  「今日同坐此局,你我都還在築基之境。若真有造化,他日皆能堪破關竅,躋身結丹,到了那時,這幾年間結下的隨行因果,與今日這幽谷之中的種種過往,在你這裡,可還作數?」

  自相識至今,陸遲還從未見李清容一口氣說過這許多話,歸根結底,無非是在索要一個結丹之後的長久承諾。

  師姐啊師姐,你這是何苦。

  結丹之後,前路如何,誰人可定。

  他卻也明白,對方需要一個回答,於是收斂了心底那點跳脫思緒,端正身姿。

  「陸某心非木石,這數年因果,不論來<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我身在何境、修為幾何,於我這裡,皆盡作數。」

  聽得此言,李清容面上綻出一抹極明艷的笑意。她未作遲疑,忽地傾身向前,雙臂展動,徑直將陸遲擁入懷中。

  一陣清冷幽香撲入鼻息。陸遲身軀驟僵,只覺撞入一處綿軟溫潤所在,他心下微盪,暗自嘀咕:平日裡見師姐素衣寬袍,不顯山露水,未曾想這身段竟是豐腴傲人,當真藏得極深。

  李清容下顎輕抵在他肩側,氣息微促,她那清寂的嗓音里,此刻竟透出幾分罕見的狡黠。

  「陸遲,以你的神識與修為,我方才這般舉動,你若有心,輕易便可避開。」

  她言語微頓,未再多說。

  洞府內重歸靜寂。未曾躲避,這意味著什麼,自是不言而喻。陸遲感受著頸側微熱的呼吸,懸在半空的雙手停頓片刻,終是緩緩落下,攬住了對方的背脊。

  兩人未曾溫存太久。李清容很快斂起心緒,抽身後退,轉身邁出洞府。

  陸遲靜立原地,目光順著洞開的石門,望向那道漸漸遠去的素淨背影。視線收回時,他看向前方的石案。那處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枚青色玉簡。

  他走上前,拾起玉簡貼於眉心,分出一縷神識探入其中。

  片刻後,陸遲神色微凝。玉簡內所錄,乃是築基修士突破結丹境時的關竅體悟與法力運轉之法。

  看其行文氣息,出自百草峰峰主,李清容的曾祖,那位金丹中期的長青真人。

  這等金丹真人的破境心得,價值難以估量,若是流落外界,定會引得無數築基修士趨之若鶩。

  他雖已拜入枯木真人門下,來日結丹,師尊自會傳授修行體悟。然修士結丹,因靈根稟賦與各自際遇不同,其過程千差萬別。

  能多觀摩一份金丹真人的體悟,相互印證,觸類旁通,大有裨益。

  陸遲將玉簡妥帖收入儲物袋中。他再度抬眼,望向李清容離去的方向,目光掠過洞府旁側那間石室,腦海中浮現出方才擁懷時的綿軟溫熱。

  心緒起伏間。他並指成劍,將識海中初凝的那縷劍意喚出。

  一絲極輕的氣機於指尖盪開。陸遲目光微頓。他敏銳察覺,隨著方才心境的變化,這股劍意竟也悄然生出幾分不同。原本只是幽深內斂的澄明鋒銳,此刻卻多了幾分綿長不絕的意蘊。

  他注視著指尖的無形氣機,低聲呢喃:「清容……」

  清者,澄明無垢;容者,包容有度。而他這劍意屬水,清澈幽邃。清字同理,泓者,水之深廣。

  清容,清泓。

  以清泓為名,既道出了這劍意澄澈綿長、深不可測的特質,更隱隱契合了那份「清容」的意韻。深水澄明,最是包容,亦最能於無聲處殺人。

  陸遲收攏指尖,劍意散入四肢百骸。

  「這劍意往後……便叫清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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