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第三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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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三日,湯若望收到了入宮的命令。

  這位來自德國的耶穌會傳教士今年四十二歲,在明朝已經待了十七年了。

  他對天文、曆法、數學很精通,還會一些機械原理。歷史上他參與編纂了《崇禎曆書》,幫助明朝製造火炮,在清朝入關之後,他也被順治、康熙賞識。

  但是現在只是個「西洋和尚」,住在宣武門外面的教堂里,每天傳教、修歷、偶爾給達官貴人修自鳴鐘。

  接到旨意的時候,湯若望很迷茫。皇帝召見他。為什麼?

  是為了曆法的事情嗎?但是據說皇帝最近「病重」,不上朝了,怎麼會管曆法呢?

  但是他不敢大意,換上最好的教士服,跟著太監進了皇宮。

  召見他的地方不是乾清宮,而是西苑。紫禁城西邊的一片皇家園林,有太液池、瓊華島以及一些偏僻的院落。

  太監帶著他來到一個小院子裡,門匾上寫著「凝和殿」。這是嘉靖帝煉丹的地方,後來廢棄了,平日裡很少有人光顧。

  「湯先生進來吧。」王承恩在門口等候著他,臉上帶著友好的笑容。

  湯若望走了進去。院子雖然不大,但是很乾淨。

  正殿裡有一些奇怪的器具,並不是煉丹爐,而是一些銅盆、鐵架、玻璃器皿以及幾個大小不一的齒輪。

  崇禎就站在那些器具之中,背對著門。

  「臣湯若望叩見陛下。」湯若望行了個不太標準的中國禮。

  「平身。」崇禎轉過身,看著他:「湯先生,聽說你懂機械?」

  湯若望一愣:「略懂一些。臣在歐羅巴時,學過一些數學、格物之學。」

  「你看這個。」崇禎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給對方。

  湯若望接過來看了一眼,眼睛頓時睜大了。

  紙上的結構是一個圓筒,裡面有一個活塞,活塞和連杆相連,連杆又和曲軸相連。

  旁邊還有一句簡單的說明:利用蒸汽推動活塞,使曲軸旋轉,從而輸出動力。

  這是一張蒸汽機的工作原理圖。

  畫的雖然很粗糙,也有很多細節不對,但是基本原理是正確的。

  在這個時代,在歐洲剛開始研究蒸汽動力的時候,中國怎麼會出現這樣的圖呢?

  「陛下,這幅畫是從哪裡得到的?」湯若望的聲音有些發抖。

  「朕夢到的。」崇禎面不改色地說謊:「太祖託夢給朕看了這個。該物品可以用來幫助礦井排水,節省人力。朕不懂,請湯先生來查看一下,這個東西能不能製造出來?」

  湯若望深呼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是科學家,同時又是傳教士。

  科學家一面認為這張圖應該是真的,並且價值不菲。傳教士的一方面認為這是一次機會,接近皇帝的機會。

  「陛下,此物……理論上可行。但是要精細加工、好的材料、很多實驗」

  「朕給你地方,給你材料,給你人手。」崇禎說:「你就留在這裡,研究一下這個。名義上為朕煉丹,煉長生不老丹。實際上,你要給朕把這個東西造出來,哪怕只是一個能動的模型。」

  湯若望遲疑起來。他是傳教士,他的任務是傳教,不是來當工匠的。但是皇帝的邀請,他又不能拒絕。

  「陛下,臣……臣需要一個助手。說有一些會數學、懂手藝的幫手。」

  「可以。」崇禎點頭同意:「你可以從欽天監挑選人員,也可以從民間挑選。但是這裡的事情,不能對外說一個字。有人問起的時候就說是在給朕煉丹藥。」

  崇禎從桌子上拿過一張紙來:「這是朕要你先辦的幾件事情。」

  湯若望伸手接了過來。紙上有三項:

  一、燒制透明平板玻璃,越大越好。

  二、提純硝石,要能做出最烈的火藥。

  三、製作精密的測量工具,卡尺、規尺、水平儀。

  「這些是基礎。」崇禎說:「玻璃可以用來製作望遠鏡,火藥可以用來製作兵器,測量工具可以用來製造機器。」

  湯若望望著桌上的紙張和蒸汽機圖紙,突然間想明白了。

  皇帝需要的不是長生不老。


  而是一種新的力量。

  「臣明白。」

  「還有。」崇禎看著湯先生說:「湯先生,你是一個聰明人。朕知道,你來中國,是為了傳教。朕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能幫朕做好這件事,朕就准許你在京城修建教堂、傳教,當然,前提是要遵守大明的法律。」

  湯若望眼睛一亮。這個條件很有誘惑力。傳教就是這些傳教士最大的願望。

  「臣……必竭盡全力。」

  「好。」崇禎笑了:「那你今天就搬過來。需要什麼,跟王承恩說。」

  湯若望退去之後,崇禎走到那些儀器旁邊,拿起一個銅齒輪在手裡把玩著。

  齒輪做工粗糙,咬合不夠緊密,轉動時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很簡陋,但是他並不著急。

  蒸汽機不是一蹴而就的,他甚至不指望湯若望真的能造出實用的蒸汽機。他讓湯若望著手研究、積累技術、培養人才。

  這就足夠了。

  技術這條路要慢慢走。急不得。

  他把齒輪放回原處後來到窗邊。

  窗外又下起了雪。

  孫傳庭應該已經在去陝西的路上了。

  盧象升明天啟程前往南京。

  湯若望也開始準備從事技術方面的研究。

  三枚棋子都已經落到了棋盤上。

  接下來就等吧。

  等待種子發芽。

  等待暗流匯合。

  等待機會的到來。

  雪越下越大,把西苑的亭台樓閣都蓋住了。

  崇禎一直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王承恩過來小聲告訴他:「皇上,陸千戶來見您。」

  「宣。」

  陸文昭進來的時候,臉色很沉重。他帶來一個消息:建虜的前鋒已經到了三河,距離北京不到一百里。

  「這麼快?」崇禎皺起了眉頭。

  「是。」陸文昭道:「而且臣查實了,建虜這次入塞,有可能……不只是為了搶掠。」

  「什麼意思?」

  「臣的人在遵化抓到一個建虜的探子。」陸文昭的聲音很低沉:「審訊之後得知,皇太極這次……想試試能不能攻下北京。」

  崇禎的心一沉。

  皇太極第三次入塞的時候,確實打到了北京附近,但是並沒有攻城。那是因為他的兵力不夠,後勤也跟不上。但是現在看來,情況可能會有所不同。

  「那個探子還說什麼?」

  「說……說北京城裡,有內應。」陸文昭的聲音更低沉了:「一旦建虜兵臨城下,就會有人打開城門。」

  宮裡一片死寂。

  崇禎把眼睛閉上了:內應,內應!

  范家?還是別人呢?

  「那個探子呢?」

  「已經處理了。」陸文昭道:「臣怕走漏風聲。」

  「做得對。」崇禎點頭:「接著往下查。查清楚內應是誰、在哪個城門、有多少人。」

  「是。」

  陸文昭退下之後,崇禎走到地圖前,看著地圖上所標示出來的敵我態勢。

  建虜離北京還有不到一百里。

  朝堂之上還在爭論。

  溫體仁正在修三大殿。

  而他,布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局。

  很諷刺,但是這就是現實。

  「陛下」王承恩小聲問道:「要不要……調京營守城?」

  「京營?」崇禎笑了,笑得很冷:「王伴伴,你覺得京營能守得住北京?」

  王承恩不敢作答。

  「守不住。」崇禎自己回答說:「所以朕不依靠京營。朕依靠其他。」

  「其他?」

  崇禎不作任何說明。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飄灑的雪花。

  他在等。等信號。

  在那些信號沒來之前,他還得繼續扮演一個「病重昏聵」的皇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建虜一路南下。

  北京城岌岌可危。

  乾清宮裡年輕的皇帝卻十分鎮定。

  他知道,在最糟糕的時候,也是最好的時候。

  只有在亂世的時候才能夠打破原有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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