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皇商特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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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灰在磚地上慢慢冷卻,仿佛一小灘凝固的黑暗。

  崇禎盯著那一點灰燼看了很久,直到蠟燭又燒短了一截。窗外打更的聲音越來越小,四更天,紫禁城也變成了一天裡最安靜的時候。但在這種安靜之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乾清宮,盯著這張龍床。

  有人想要他的命。

  這認知仿佛一根冰錐扎進了崇禎的胸口。但是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種冷冰冰的清醒。

  也許是因為李維腦海里那一段現代人的記憶,一個研究歷史的人早就見慣了宮廷鬥爭的骯髒。

  也許是因為朱由檢的記憶,登基六年了,他已經習慣被人背叛、被人欺騙、被人利用。

  或者兩者的都有。

  崇禎從床上坐起,赤腳踏在冰冷的金磚地上。寒意從腳底往上湧來,使他打了一個冷戰,但是頭腦卻更加清醒了。他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

  北京正月十八日凌晨的風裡有冰碴子。遠處有火光照著,是巡夜的太監。再遠處,三大殿的廢墟被夜色包裹著,如同巨獸的骨架一樣蟄伏著。

  八十萬兩銀兩。修復三大殿。

  從外人角度來看,這是一個非常愚蠢的決定。但是在崇禎的計劃中,這一步棋是必須要走的。他要有一個正大光明的理由去調動資源,要有一個人來引開火力,還要有一個藉口來截留資金。

  四萬兩。數量雖然比較少。但是這是一顆種子。

  種子要發芽,就必須要依靠土壤。

  崇禎回到床邊,在枕下取出那部智慧型手機。冰冷的觸感使他稍微感到一些安慰。點起燭火,借著燭光在床頭小几的抽屜里翻找,找到了一疊宣紙和一支毛筆。

  筆為上等湖筆,墨為御製松煙墨。但是崇禎握著筆的時候,感覺很生疏。原主的肌肉記憶還在,但是需要時間去適應。

  他鋪開紙,閉上眼睛,努力地回憶。

  高爐。煉鐵高爐。

  李維的記憶中有很多有關工業革命的知識。但是現在他能想起來的最實用、最急迫的一條就是提高鋼鐵產量。燧發槍要好鋼,火炮要好鐵,蒸汽機尤其要高質量的鑄鐵。

  但是要怎麼畫呢?

  他嘗試著勾勒,一個豎立的圓筒形建築,下部為燃燒室,上部為加料口,旁邊有鼓風裝置……線條歪歪扭扭,比例不協調。一個明史研究生,關於機械製圖只懂些課本上的插圖。

  但他還是堅持畫下去了。不是要馬上製造出來,而是要進行測試。

  測試一下自己能把前世的記憶轉化為這個時代「語言」的程度。

  沙沙的筆聲在安靜的寢宮裡顯得格外清楚。

  門被輕輕推開了。

  崇禎的手微微顫抖,一滴墨水落在紙張上,形成一個黑色污點。

  他抬起頭來,看到周皇后站在門口,披著一件狐皮斗篷,手裡拿著一盞小宮燈。

  「陛下?」周皇后的聲音很小,帶著幾分憂慮:「聽說您醒了,睡不著,所以就過來看看。」

  崇禎下意識地用袖子去遮住圖紙,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周皇后的眼神盯在紙張上,眼內露出一點疑惑。

  「陛下這是……」她走近幾步,宮燈的光照亮了那張塗鴉般的圖紙:「畫的什麼?」

  「沒什麼。」崇禎很快把紙翻過來,隨口應付:「病中無聊,隨便畫的。」

  周皇后看著他,沒有說話。

  在燭光的照耀之下,她的臉龐變得非常溫柔。

  崇禎的正宮皇后,在城破的時候自縊殉國。

  現在她才二十五歲,眼角已經出現了一些皺紋,這是六年來跟著皇帝擔驚受怕留下的痕跡。

  「陛下真的沒事嗎?」她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了下來,宮燈放在腳邊:「太醫說您要靜養,可是您這時候……」

  「朕睡不著。」崇禎說的是實話。

  他看著周皇后,心裡突然起了個念頭:「皇后,朕有個問題想問你。」

  「陛下請講。」

  「國丈……最近怎麼樣?」

  周皇后愣了愣。她的父親周奎被封為嘉定伯,在明朝時期算是一個典型的外戚:貪財、吝嗇、目光短淺。


  歷史上,在李自成圍城的時候,崇禎讓大臣們捐款,周奎只願意拿出一萬兩,後來被拷打後交出了五十多萬兩。

  「父親他……」周皇后有些尷尬,「還是老樣子。前幾日還托人帶話,說想求個皇商的差事……」

  「皇商?」崇禎挑了挑眉。

  「說是南方有一批絲綢要運到遼東,想請皇帝能特許一下。」周皇后的聲音越來越小:「臣妾已經拒絕了。如今國家處於危難之際,怎麼能……」

  「不。」崇禎打斷她:「你告訴他,朕答應了。」

  周皇后頓時睜大了眼睛:「陛下?」

  「朕准了。」崇禎又語氣平平地說了一遍:「不但准了,還可以給他更大的方便。遼東的皮毛、人參,朝鮮的貢品轉口,甚至……可以和建虜那邊做一些生意。」

  這句話太過直接了,嚇得周皇后臉色也變得蒼白:「陛下,私通敵國,這是死罪!」

  「誰說是私通?」崇禎笑了笑,笑容里含有周皇后使盡渾身解數也不能理解的東西。

  「這是朝廷特許的「互市」。溫先生不是一直說國家財政空虛嗎?讓國丈賺點錢填補一下。」

  周皇后望著自己的丈夫,突然覺得他很陌生。

  這不是她所認識的朱由檢,

  那個非黑即白、痛恨一切「不正之風」的年輕皇帝。

  「陛下,您是不是……病糊塗了?」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朕很好,清醒得很。」崇禎靠在床頭,燭光在他的臉上投下跳動的影子:「皇后,你要記住朕今天說的話:這個世道,清官救不了國家,忠臣打不了仗。要想成功,有時候不得不採取一些不太光彩的方法。」

  周皇后沉默了。她想起這六年來,丈夫的每一次努力,換來的卻是每一次挫敗。

  剷除魏忠賢,換來的是東林黨爭。

  重用袁崇煥,換來的是己巳之變。

  加征三餉,換來的是流寇四起。

  也許……丈夫是對的?

  「那陛下要臣妾做什麼?」她輕聲問道。

  「兩件事。」崇禎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好後宮。朕『病重』的時候,乾清宮不能隨便讓人進入,尤其是……太醫院的人。」

  周皇后的心一沉:「陛下懷疑太醫?」

  「朕不相信任何人。」崇禎說得很直接:「除了你和王承恩。」

  「第二呢?」

  「第二,幫朕留意國丈。」崇禎的眼神變得鋒利起來:「他貪財,朕心裡有數。但是朕想知道他貪到什麼程度,跟誰打交道,手裡有什麼資源。皇后,你可以做到嗎?」

  周皇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的身份是大明的皇后,同時也是女兒。這個要求對她來說很殘忍。

  但是她望著丈夫那張蒼白的臉,望著那雙眼睛中深不見底的疲倦,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臣妾知道了。」

  「好。」崇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他的手也不暖:「辛苦你了。」

  周皇后搖搖頭,想說什麼,但是說不出口。她提起宮燈,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去望了一眼。

  見皇帝又拿起筆,在紙上畫了起來。在燭光下,他的側面專注而寧靜,這樣的神情,她只在先帝天啟皇帝做木工的時候見過。

  但是天啟玩的是玩物。

  而她的丈夫似乎正在做一件很認真、很浩大的事情。

  門輕輕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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