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半人馬的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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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到酋長們吵吵嚷嚷的樣子,駿天宮抬起手。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下來,大家都看著他。

  他說:「我決定,要前往死亡之森,奪回半人馬戰斧。」

  「這……」

  「首領深思啊!死亡之森太危險了。」

  「那些災禍魔獸根本無法力敵,如果不是它們無法離開死亡之森,我們根本沒辦法在這片草原立足……」

  如同駿天宮所想的那樣,群情激奮,所有酋長都在反對,就連一向與他站在統一戰線的副官石蹄也皺著眉頭看著他。

  但他只用了一句話就讓所有人閉上了嘴巴。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這是神諭。」

  十二道呼吸同時變得很輕。

  半人馬族不常談論騎行之神。祂太遠了,遠到一百年裡只有三次降下神諭,每次都是戰爭將起或災禍將至。

  上一次是四十三年前,駿天宮接任酋長的第三個月。在駿天宮接到神諭後,半人馬一族和矮人族開啟了長達五年的戰爭。

  「戰斧被奪的當晚,」駿天宮說,「我跪在祭壇前向神請罪。天明時,祭壇上的雕像亮起,至高給了我神諭。」

  「至高說,祂在晉升的邊緣。」駿天宮的聲音十分沉重。火光照在他鱗片般的皮膚上,折射出黯淡的紅。「若失半人馬戰斧,他的晉升將延期十三年。」

  「前些日子,矮人的祭祀船隊駛過赤鐵河谷,向鍛造之神山運送了九百車精金礦石。我們並沒能成功阻止。

  銅須·鐵錘明明打贏了那場戰鬥,卻沒有讓矮人族侵占我們的草原,反而收縮了防線,這根本不是矮人族的脾氣。

  這說明,他們有獲取領地更重要的事情。」

  帳篷里靜得能聽見風掀動帳篷邊緣的聲音,所有酋長的表情都異常凝重。

  「十有八九,鍛造之神已經晉升了中等神靈。比我們的神靈高整整一個位階。

  等鍛造之神適應完畢,而我們的至高又沒能晉升,我們將迎來矮人族最殘忍的清算。我們……根本扛不住13年。」

  駿天宮把新戰斧插進腳下的土裡,直起脊背,一百二十三歲的骨頭咔咔作響。

  「我知道死亡之森很危險,但我們別無選擇。要麼奪回半人馬戰斧,要麼舉族遷徙,放棄我們經營數百年的草原。」

  駿天宮頓了頓,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要進死亡之森。」

  石蹄幾乎是同時開口的:「酋長——」

  「你見過兔子被蒼鷹逼到絕境的樣子嗎?」駿天宮沒有看他,只是望著帳篷頂,仿佛在眺望天空。

  「兔子會蹬鷹,不是因為蹬得死,而是因為沒別的路了。」

  石蹄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駿天宮站起來,他的影子在火焰的映照下籠罩了整個帳篷。

  「我不會把全族都壓上,但我總要拼一把,不能將我們祖先好不容易打下來的草原拱手相讓。

  點兵,兩千個精銳半人馬,你們每個部落各出100,我的部落出800,跟我進死亡之森。

  如果三天後我沒有回來,就由石蹄擔任臨時大酋長,組織所有族人逃離草原,尋找新的居住地。」

  「大酋長!我跟你去!」石蹄開口打斷道,語氣激動。

  「好兄弟。」駿天宮錘了一下石蹄的胸口,說道:「那就由風蹄你擔任臨時大酋長。」

  他環視一圈,問道:「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十二個半人馬酋長面面相覷,沒有人開口。

  「那就這樣決定了。去選人吧。」

  駿天宮走向帳篷門口,掀開皮簾。草原的夜風灌進來,他的背影在火光邊緣拖得很長。

  「大酋長……」

  十二名酋長望著他的寬廣的,庇護了族人一百多年的後背,如鯁在喉,話不成音。

  兩個時辰後,兩千匹精銳半人馬跟著駿天宮和石蹄踏碎了草原外的日光。

  死亡之森的邊界沒有標記。

  只是一道草漸漸高大、樹木漸漸密集的模糊地帶,像畫家筆觸未乾的混色。

  駿天宮在一棵枯樹前勒住停下了腳步。


  他來過這裡一次。那是四十三年前,他剛當上酋長的第三個月,帶著一百名親衛追一群逃入森林的矮人斥候。

  追到邊界時,他派出的斥候的屍體就掛在枯樹上,開膛破肚,內臟被掏得很乾淨。

  矮人們逃進了死亡之森,他有追進去為自己的族人報仇。

  時隔四十三年,他進去了。

  兩千匹半人馬踏進森林的第一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壓力。

  這壓力來自於無數關於死亡之森的恐怖傳說。

  「保持隊形,緩慢前進。」駿天宮的聲音也壓得很低。

  隨著他們逐漸深入,周圍的植被越來越大。

  剛進來時,他們腳下還是草原常見的雜草,只是顏色深些,葉片厚些。

  走了不到十來分鐘,雜草已經高及他們的馬腹。

  再往前,那些東西不再像草了。

  這些草比最高大的駿天宮還要高。

  它們有莖,有節,莖稈上覆蓋著墨綠潮濕的絨毛,邊緣生著細密的倒刺,看起來仿佛一棵棵長滿毛刺的大樹。

  駿天宮在前,兩千騎成楔形推進。

  許久之後,雜草的葉片縱橫交錯,已經遮蔽了半人馬頭頂的天空。

  「大酋長。」石蹄壓低聲音,「咱們走了多久了?」

  駿天宮想了想。「差不多半個小時。」

  「才半個小時。」石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脊背弓得更厲害了,顯得有些猥瑣。

  半人馬本來是L形的,現在他都快弓成一個——形了。

  石蹄問道:「大酋長,死亡森林這麼大,那個精靈會躲在哪裡?」

  駿天宮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不論躲在哪裡,他都必須將她找出來。

  又走了兩百步。

  前鋒突然停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擠到駿天宮身邊,側身讓開,下頜咬得很緊,不斷抬頭,示意他看頭頂。

  駿天宮抬起頭,瞳孔一縮。

  透過草叢,他看到了巨大無比的災禍魔獸。

  那其實是一隻正在林生的小院子裡找蟲子的麻雀。

  它停在一塊小石頭上,側著頭,玻璃珠似的黑眼睛正對著半人馬的隊伍。

  對麻雀來說,這些奇怪的小東西它並沒有吃過。但它們的大小和蟲子差不多,看起來肉很多的樣子。

  麻雀的視力非常強大,它能清楚地看到半人馬畏懼的蠕動。

  駿天宮不知道麻雀是什麼。他只看見這可怕的災禍魔獸比半人馬大幾十倍,它的爪鉤扣進石頭裡,每一根羽毛都比半人馬部落中最長的長矛還要長。

  「別動,不要引起它的注意。」駿天宮的聲音壓在喉嚨里,小心翼翼地吐出。

  兩千個半人馬同時安靜下來,大氣都不敢喘。

  麻雀低下頭,看著腳下這些蠕動的小黑點。它歪了歪腦袋,似乎在判斷這是不是能吃的東西。

  最終,它決定嘗試一下。

  駿天宮看見那災禍魔獸的喙張開了,一股強烈地危機感瞬間貫穿了他的背部。

  「快,散開躲藏!」

  半人馬迅速分散。在亞沙世界,半人馬急速奔馳的速度難逢敵手。

  可他們的體型太小,即便再努力奔跑,速度也快不到哪裡去。

  第一隻半人馬還沒跑出三步,麻雀便撲了下來。它的喙尖刺穿半人馬戰士的胸腔,那戰士甚至來不及舉矛,整個人被叼起,四肢在空中徒勞地划動。

  麻雀仰頭,喉結滾動,戰士就消失在它喉嚨里。

  一個精銳級的半人馬最少需要數年的訓練和作戰經驗才能培養出來,可對麻雀來說,就是一口的事。

  脖子一伸一仰,就是一匹馬命。

  「可惡的災禍魔獸!它速度太快了,我們跑不掉,反擊!」石蹄用怒吼掩蓋自己的畏懼。他舉起長矛,狠狠地將長矛投出去。

  可他的長矛釘在麻雀的羽毛上,就像灰塵黏住氈布,麻雀甚至沒感覺到。

  幾個精銳半人馬舉起戰斧砍向麻雀的腳趾,一擊下去將他們震得雙手發麻,但麻雀的腳趾上卻連個白痕都沒留下。


  「怎麼會這麼恐怖?」石蹄的瞳孔放大,畏懼徹底吞沒了他的腦海。

  「不要亂,結陣,給我創造進攻的機會!」

  關鍵時刻,駿天宮的吶喊聲喚回了石蹄的神智,也讓陷入驚慌的半人馬們冷靜了下來。

  他們的大酋長還在!

  傳奇半人馬,創造過無數奇蹟的大酋長!

  曾經有無數次類似的絕境,都是大酋長力挽狂瀾。

  半人馬們堅信,就算是災禍魔獸,也不會是大酋長的對手!

  駿天宮站在半人馬中間,看著自己的同胞被災禍巨獸的大腳踩踏,看著他們向災禍巨獸發起衝鋒,然後被對方一口吞下。

  他很憤怒,但他並沒有行動,他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重創災禍魔獸的機會。

  憤怒和冷靜兩種情緒在他腦海中交織,最終化成必勝的信念。

  時間的流動在他眼前變慢,他瞳孔一縮。

  駿天宮看到了!必殺一擊的機會!

  災禍魔獸正背對著他,低頭啄食地上的半人馬。那對翅膀收攏在它身側,覆蓋著層層疊疊的羽毛。

  駿天宮知道自己的戰斧砍不穿那些羽毛。

  但災禍魔獸的眼睛沒有羽毛。

  他開始跑,用蛇形軌跡在泥土間加速!

  他赤紅的鬃毛在風中扯成一線,馬蹄踏過苔蘚,踏過屍體,踏過同伴還在抽搐的身軀。

  就在此時,麻雀恰好轉身,那顆鳥腦袋低下來,黑眼睛倒映著駿天宮衝刺的影子。

  駿天宮清楚地自己的倒影在那粒漆黑的玻璃球里,很小,很快,像一道紅色的閃電。

  時間的流動更慢了,駿天宮跳了起來!

  四個膝蓋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一個傳奇兵種全部積存的力量,紅色的半人馬大酋長在空中高高飛起!

  他躍過麻雀低垂的喙尖,躍過那排鋸齒狀的角質邊緣,戰斧舉過頭頂,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這一擊之上!

  這一擊,將擊碎災禍魔獸的眼睛!

  然後,麻雀後跳了一步,張開嘴巴。駿天宮正好跳進了它嘴裡。

  咕嚕……

  青春沒有售價,傳奇入口即化。

  駿天宮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順著麻雀的喉嚨滑向了麻雀的腸胃。

  濕潤的、蠕動的、帶著體溫的隧道在他四周合攏。

  收縮的肌肉把他往深處推,他聽見自己的肋骨在某種壓力下咔咔作響,像小時候母親拆舊帳篷時,摺疊支架發出的聲音。

  駿天宮忽然想起老巫醫的話。

  這顏色會讓你活得很累。

  是的,他很累。

  騎行之神並不是一個慷慨的神靈,繁重的供奉要求,嚴苛的神諭,苛刻的神罰……

  祂庇護了半人馬,也像個殘暴的奴隸主一樣榨乾了半人馬。

  駿天宮作為大酋長,總是不得不向他的同胞傳達那些危險而苛刻的神諭。

  每當看到同胞無奈而悲傷的眼神,他都覺得自己身心俱疲。

  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終於可以休息。

  駿天宮把眼睛閉上了。

  不!

  他又睜開了眼睛!

  還沒有結束!他已經必死無疑,但他帶進來的戰士還在面臨著災禍魔獸的威脅!

  那災禍魔獸是如此強大,遠超他曾經碰到過的所有強敵。

  那巨大的體型和那密集的羽毛,帶給他的是深深的絕望。

  但是!災禍魔獸的眼睛上沒有羽毛,它的喉嚨里,也沒有!

  「不要小瞧我啊!你這個該死的……災禍魔獸!老子是,大酋長!」

  哪怕身體被食道碾壓,駿天宮依然鼓起了最後的力氣,他用手上的戰斧狠狠地劈進了麻雀的食道,戰斧鑲嵌在麻雀的食道里,跟著駿天宮一路向下!劈開了一個大口子!

  麻雀痛的渾身抽搐,但它並不理解疼痛來自何方。它順從本能,振動翅膀高高飛走。

  在駿天宮被麻雀吞下去之後,剩餘的半人馬群龍無首,驚慌失措,一聲聲帶著哭腔的嘶吼,在大地上蔓延開了。


  「大酋長被災禍魔獸吃了!」

  「只一口,就把大酋長吃了。大酋長可是傳奇啊!」

  「災禍魔獸,怎麼會這麼恐怖?」

  「快跑啊!那根本不是我們能對付的東西。」

  半人馬們並不知道麻雀飛走是因為駿天宮的臨死反撲,只以為那恐怖的災禍巨獸很快又會飛下來,像吃蟲子一樣將他們一一吞下。

  於是他們士氣全無,崩潰逃跑。

  「不要亂!不要亂!」石蹄竭力吶喊,想要維持住秩序。

  可他的聲音被半人馬們驚恐和哀嚎與慌亂的馬蹄聲淹沒。

  在上千個潰逃的半人馬面前,石蹄一個人的聲音實在是太小太小了。

  慌亂和叫喊並不能給半人馬帶來好運,反而帶來了更加可怕的威脅。

  眾所周知,麻雀,是群居動物。

  半人馬的動靜,將小院周圍的另外三隻麻雀吸引了過來。

  如此可怕的災禍魔獸,僅有一隻便讓半人馬們士氣崩潰。

  而現在,有三隻。

  這不是戰鬥,而是屠殺。

  林生跑過來時,三隻麻雀正埋頭享用盛宴。

  地上橫七豎八散落著螞蟻大小的半人馬殘骸,活的那些還在四散奔逃。

  「去!去!去!」

  林生揮著手臂衝過去。麻雀們不情願地撲棱著翅膀飛起,一隻嘴裡還叼著半截東西,看起來是某個半人馬戰士的下半身。

  林生蹲下來,看著一地狼藉,幽幽地嘆了口氣。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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