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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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會合

  洛蘭蹲坐在廢墟台階上,嘴裡叼著一支劣質香菸,眉頭緊鎖。萊因哈特靠在旁邊的牆上,他也在聽遠處的聲音。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那聲音大如雷震。洛蘭的手開始發抖。他在腦子裡把那份地圖重新展開,下雷加港的十二個油罐,每一個的位置,每一個的間距,每一個的埋深。他在腦子裡計算那些數字,油罐間距十五米,每個油罐兩百噸油料,兩千四百噸油同時燃燒,會產生多大的衝擊波?能傳多遠?四百公里外能聽見嗎?

  他閉上眼睛,繼續聽。第二波爆炸追過來了,比第一波更悶,更沉,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坍塌。

  是混凝土結構被炸塌的聲音。油罐是埋在地下的,地面只有進出油口和通風管。要炸塌混凝土結構,炸藥必須從通風管塞進去,或者從進出油口的法蘭盤接縫處灌進去。能做到這一點的,不是坎貝爾的四十七輛坦克,是拉莫里尼的人。

  他們早就混進去了,並且準備好了,就等著這一刻。

  洛蘭睜開眼睛,轉過身,盯著東南方向。並不是看下雷加港,而是瓦迪拉姆。坎貝爾的坦克從瓦迪拉姆出發,走南線,繞到卜雷加港。三百公里,六個小時。如果一切順利,他們應該在凌晨四點到達卜雷加港外圍。現在是幾點?他摸到手錶湊到眼前,借著遠處的火光。四點三十七分。坎貝爾到了。但時間不夠,他沒有動手。動手的是拉莫里尼。坎貝爾的任務不是炸,是接應。如果拉莫里尼成功了,坎貝爾就把人接走。如果拉莫里尼失敗了,坎貝爾再衝進去。現在爆炸響了,拉莫里尼成功了。但拉莫里尼自己呢?

  洛蘭攥緊拳頭。那是一個五十二歲的退伍老兵,在非洲待了三十年,手指因為握筆而變形。他或許不會離開,而是在一側的指揮室內,平靜地看著自己面前的玻璃被震碎,然後等待接下來的審判。

  「萊因哈特。」洛蘭問。

  「在。」

  「油料庫炸了。」

  萊因哈特愣住了。他看著洛蘭,又看著東邊那團越來越亮的火光。

  「兩千四百噸油料,全沒了。隆美爾的坦克開不動了,他的卡車跑不起來了,他的八萬人要餓肚子了。他必須撤。不是明天,不是後天,是現在。每一分鐘都是浪費,他不敢多浪費一秒鐘,因為我們的大部隊很快就會將他們團團包圍,接下來就是補給物資傳輸的鏖戰。」

  萊因哈特盯著他,眸光不停地閃動。「那我們還等什麼?」

  「等槍聲停。」洛蘭說。

  萊因哈特愣住了。「什麼?」

  「城東的槍聲。」洛蘭說,「隆美爾不是傻子。爆炸一響,他就知道自己的油料庫完了。但他不會立刻撤。他要確認,要驗證,要看清楚我們到底有多少人,要搞清楚他的後方到底出了什麼事。他會做什麼?他會派兵去試探,去攻擊我們的陣地,看我們到底有沒有主力。如果我們的陣地還在開槍,防線還撐得住,他就會以為我們的主力還在。他就不敢動。他的八萬人就會被釘在這裡,繼續等等看,消耗他最後那點油。」

  他看著萊因哈特的眼睛。「所以我們要等。等他的試探結束,等他把兵撤回去,等他確認我們真的只有這麼點人。然後我們再走。」

  萊因哈特的手在發抖。他攥著那支煙,攥得煙紙都皺了。「那得等多久?」

  洛蘭看著東邊的天空。火光還在閃,但已經開始變暗了。油燒不了多久。兩千四百噸,聽起來很多,燒起來很快。等火滅了,隆美爾就會開始行動。「天亮之前。」他說,「天亮之前,他的試探會結束。天亮之後,他會收縮。把城南的義大利人撤走,把城東的坦克調回去,把所有能動的部隊都集中到北邊,等著撤退。那時候,城南就是空的。我們就從那裡走。」

  萊因哈特看著他。「你確定?」

  洛蘭沒有回答。他從來不確定。打仗就是這樣,沒有什麼是確定的。他能做的,只有猜隆美爾會怎麼做。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份地圖,攤在地上。萊因哈特蹲在他旁邊,把打火機湊過來。火光很小,只夠照亮地圖的一角。但洛蘭不需要看全圖。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那些線條。

  「拉莫里尼的人從港口出發,走東線,繞到油料庫南邊。那裡有一道乾涸的河床,能藏人。他們把炸藥埋在河床里,等巡邏隊換崗的時候,衝進去。」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巡邏隊每兩小時換一次崗,換崗的時候有十分鐘空檔。拉莫里尼準備了很久,把每一個哨兵的換崗時間都記下來了。他知道什麼時候進去,什麼時候出來。」


  萊因哈特聽著,眉頭皺得很緊。「那他怎麼出來?」

  洛蘭的手指停在下雷加港的位置上。他沒有回答。

  萊因哈特明白了。他低下頭,不再說話。

  洛蘭把地圖收起來。他站起來,看著東邊的天空。火光已經暗了很多,只剩下一點暗紅色的光,在地平線上慢慢熄滅。天快亮了。

  「坎貝爾會在卜雷加港外圍等著。如果拉莫里尼成功了,他就把人接走。如果失敗了,他就衝進去。現在爆炸響了,拉莫里尼成功了。坎貝爾會把人接上,然後往南走,走南線,繞到瓦迪拉姆。三天之後,他們能到。」

  他轉過身,看著萊因哈特。「三天之後,我們就能見到他們。」

  萊因哈特盯著他。「三天?我們還要在這裡等三天?」

  洛蘭搖頭。「不是我們等,只要隆美爾試探完畢,我們隨時都可以走,關鍵在於,我們能撤出去多少人。」

  洛蘭的喉結動了動。

  「你的士兵有多少能撐得住?帶出去有多少人能活下來?按照目前的醫療條件,恐怕不足半數,如何抉擇,還要看你自己。」

  洛蘭平靜地陳述著,落到萊因哈特耳中卻如同雷擊一般。

  「他們都是我的士兵,我的兄弟....

  「」

  洛蘭打斷了他。「我知道,參加過戰爭的人那些人之間不是好兄弟?誰沒見過流血犧牲?可就是要在這種時候,就要做出最優的答案,你的猶豫不是仁慈,它會害了所有人。」

  萊茵哈特目光呆滯,他從來沒考慮過這種事情,哪怕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和士兵們戰死在城內。

  「我明白,我是營長萊因哈特,我要對還活著士兵負責。」他哽咽著說。

  萊茵哈特走了,他命令所有人在醫院外面集合。

  洛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聽他講下去。

  「德國人要撤了。」他沙啞著說,聲音極其微弱,「就在今天,我們的友軍炸掉了他們的儲存油料,他們的坦克開不動了,卡車跑不起來了,他們必須走。」

  沒有人說話。

  「城南,義大利人。他們比我們先跑。等他們跑光了,我們就跟在後面跑。

  跑出去,跑到沙漠裡,坎貝爾的車隊在遠方等著我們。我們就能見到他們。能走的,跟我走。不能走的,抬上擔架。抬不動的————」

  萊茵哈特看著下面愣神的士兵,露出在戰場上不曾出現的天真神情,他猛地跪在地上嚎陶大哭。

  「抬不動的,留在這裡!」

  場面安靜下來,洛蘭走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上,全是我的計劃,如果有怨言,對我一個人發泄,罵完之後,整理行囊準備撤退。」

  德軍動靜消失的很快,洛蘭等人用望遠鏡觀察南方意軍撤退之後,派出了一支先行小隊,確認沒人之後,這撤出托布魯克城。

  他們的目標是北方,完成與坎貝爾等人的會合,然後進行下一步作戰。

  三天之後,他們到了。

  兩千三百人出發,到達時大約還有一千八百。那五百人有些倒在路上,有些走散了,有些在最後一天遭遇了一支德國偵察隊,被打散在了沙漠裡。沒有人回頭去找他們。在沙漠裡,回頭是一件奢侈的事,奢侈得像回頭去找一個沉進水裡的人,你只能往前,往前,不停地往前,因為停下來就意味著你也變成那個沉下去的人。

  洛蘭記得最後那天的太陽。它掛在天上,一動不動,像一個燒紅的鐵球,把所有的空氣都烤成了滾燙的沙子。他的嘴唇裂開了,每呼吸一次就滲出一絲血,血是鹹的,舔進嘴裡,反倒讓他覺得更渴了。他的腿上的傷口已經化膿了,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不敢停下來,停下來的人,他見過,坐在沙丘後面說歇一會兒,然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

  營地不大。十幾輛卡車圍成一個半圓形,中間搭著幾頂帳篷,帳篷外面堆著彈藥箱和油桶。有幾個士兵站在那裡,端著槍,警惕地看著這群從沙漠裡冒出來的人。他們穿著和洛蘭一樣的軍裝,但乾淨得多,整齊得多,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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