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援軍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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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一年五月十七日,凌晨四點。

  洛蘭蹲在那堵斷牆後面,看著眼前的這座城市。

  三天前,當他從望遠鏡里眺望托布魯克時,它只是一座被圍困的要塞,灰色的混凝土工事,黃色的沙袋掩體,偶爾有煙霧升起的廢墟。但現在,站在它的心臟位置,他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圍城。

  城市已經死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徹底的死去。

  街道上看不見一個平民。那些曾經住在這裡的人,義大利殖民者,阿拉伯商人,希臘漁民,早就跑光了。留下的只有士兵,和屍體。

  屍體到處都是。

  洛蘭從義大利人防區摸進來的時候,穿過了一條被炸塌的商業街。街兩邊是三層樓的石頭房子,曾經是商鋪和咖啡館。現在那些房子都只剩下半截牆壁,窗戶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窩。

  街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穿著澳大利亞軍的制服,臉已經被曬得發黑,蒼蠅爬滿了傷口。沒有人收屍,因為沒有力氣,也因為德國人的炮隨時會落下來。沒人敢去撿,就任由他們發臭。

  他走過那些屍體的時候,旁邊一個澳大利亞士兵低聲說:「那是上周的。德國人的88炮打的。我們想把他們埋了,但德國人每天都會往那條街上打炮,沒人敢去。」

  洛蘭點點頭。

  他繼續走,靴子在地面上發出聲音。

  穿過商業街,穿過一個被炸毀的廣場,穿過一片被坦克履帶碾成粉末的橄欖樹林,最後來到這堵斷牆後面。

  斷牆後面是一座教堂。準確地說,是一座教堂的廢墟。尖頂沒了,鐘樓沒了,只剩下一圈半人高的石牆,和牆裡面密密麻麻的傷兵。

  澳大利亞第9師的野戰醫院。

  洛蘭看著那些傷兵,看了很久。

  他們躺在石牆裡面,沒有床,沒有擔架,只有從廢墟里扒出來的門板和破布。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在牆上。有的人少了胳膊,有的人少了腿,有的人臉上纏滿繃帶,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空洞地盯著天空,一動不動。

  但讓洛蘭停住腳步的,不是那些傷兵的慘狀。是那些聲音。

  那些呻吟的聲音。

  他偏過頭好奇地看去。

  從一個角落裡傳來。很輕,很壓抑,像是有人用牙齒咬住什麼東西,拼命不讓它發出來,但那聲音還是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嗚嗚咽咽的,像風吹過空房子的聲音,又像狗在夜裡哀嚎。

  洛蘭循著聲音走過去。

  一個傷兵躺在角落裡,身上蓋著一件破爛的軍裝。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沒了,用浸透血污的布條裹著。那布條已經發黑,邊緣的地方,有黃色的液體滲出來,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那股味道隔著幾步就能聞到,像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面爛掉。

  那個傷兵在發抖。

  不是冷的抖,是疼的抖。全身都在抖,每抖一下,嘴裡就發出那種嗚嗚的聲音。他的臉慘白,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汗水流進眼睛裡,他也沒力氣擦。他的眼睛半睜著,眼珠子在眼眶裡亂轉,不知道在看什麼。

  旁邊坐著一個護士。年輕女人,穿著被血染成褐色的圍裙,頭髮亂糟糟地挽在腦後,臉上全是疲憊。她手裡攥著一塊破布,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顯得手足無措。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傷兵,看著他抖,聽著他呻吟。

  洛蘭走到她旁邊,蹲下來。

  「他怎麼了?」

  護士抬起頭。她的眼睛紅紅的。

  「傷口感染了。」她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三天前做的截肢。沒有麻藥,只能用鋸子硬鋸。鋸的時候他暈過去了,醒過來就開始疼。疼得受不了,一直疼,疼到現在。」

  洛蘭看著那條腿。殘肢末端裹著的布條已經濕透了,黃色的液體往外滲,那股腐臭味越來越濃。

  「給他用藥了嗎?」

  護士搖了搖頭。

  「沒有。什麼藥都沒有了。嗎啡三天前就用完了。磺胺五天前就用完了。連阿司匹林都沒有了。我們只能用鹽水洗傷口,用開水煮過的布條包紮。但對他來說,鹽水洗的時候更疼。疼得他喊都喊不出來。」

  洛蘭沉默了。

  那個傷兵突然睜開眼睛,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光,沒有希望,只有純粹的痛苦。那種疼到骨頭裡、疼到神經末梢、疼到每一根血管都在抽搐的痛苦。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有喉嚨里那種嗚嗚的聲音,像野獸瀕死的喘息。


  護士湊過去,把耳朵貼在他嘴邊。

  「他想說什麼?」洛蘭問。

  護士聽了一會兒,直起身,悄悄地說。

  「他說讓他死。」

  洛蘭沒有說話。

  那個傷兵的眼睛還盯著他。那雙眼睛在問,在求,在哀求。殺了我。讓我死,別再疼了。

  洛蘭站起來。

  他走過那些傷兵,一個一個看過去。

  一個傷兵躺在門板上,腹部纏滿繃帶。那是彈片傷,彈片從肚子裡穿過去,把腸子打穿了。沒有藥,不能手術,只能等死。他醒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頭頂的天空。他的嘴半張著,從喉嚨里發出一種很輕的、持續的聲音。不是呻吟,是哼哼。像嬰兒的那種哼哼,一聲接一聲,沒有停過。他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用那種哼哼聲告訴別人,他還活著,還在疼,還在受罪。

  另一個傷兵靠在牆上,兩條腿都沒了。他比旁邊的人清醒,清醒得可怕。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空蕩蕩的褲管,一動不動。但洛蘭走近的時候,看見他的肩膀在抖。很輕的抖,一直在抖。他的牙齒咬著嘴唇,咬出血來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他怕自己喊出來,怕自己叫出來,怕自己像其他人一樣哼哼。所以他咬著嘴唇,咬著舌頭,用疼痛壓住疼痛。

  再過去一個,是個年輕的士兵,臉上全是燒傷。德國人的噴火器,從戰壕那頭噴過來,他躲閃不及,被火舌舔了一下。半邊臉沒了,耳朵沒了,頭髮燒光了,露著紅褐色的肉,肉上面有黃色的水泡,有的水泡破了,流著水。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但身體時不時會抽搐一下。每次抽搐,嘴裡就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啊的一聲,然後憋住,再抽搐,再啊的一聲。像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電擊著。

  洛蘭走過那些傷兵,聽著那些聲音。

  呻吟的聲音,哼哼的聲音,抽氣的聲音,牙齒咬得太緊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在醫院廢墟上空盤旋。

  護士跟在他旁邊,一邊跟著一邊說。

  「每天都有新的傷兵送過來。」她說,聲音很輕,「德國人每天往城裡打炮,平均每十分鐘一發。炮彈落下來,就有人受傷。抬到這裡,能救的救,不能救的等死。死了的抬出去,埋了。活著的一直疼。」

  她指著角落裡一個蓋著白布的人。

  「那是昨天送來的。肚子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腸子流出來了。我們塞回去,縫上,但沒有藥,傷口感染了。今天早上開始發燒,下午就死了。死之前一直在喊,喊他媽媽,喊了三個小時。」

  洛蘭沉默著,淡藍色的眼睛看著那位傷員。

  一個傷兵突然喊起來。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澳大利亞人,少了一條胳膊一條腿。他的喊聲很尖利,像殺豬一樣,把整個廢墟里的人都驚動了。他躺在那裡,身體弓起來,抽搐著,嘴裡喊著疼,疼,疼死了,救救我,給我一槍,求求你們給我一槍。

  幾個還能動的傷兵爬過去,按住他。他們按著他的肩膀,按著他剩下的那條腿,不讓他亂動。那個傷兵掙扎著,喊著,叫著,聲音越來越大。

  護士跑過去,蹲在他旁邊。

  「別喊,」她急忙說,「別喊,你一喊,德國人的炮兵聽見了,又會往這邊打炮。」

  那個傷兵不聽。他還在喊,還在叫,還在掙扎。疼。太疼了。他受不了了。他要死。讓他死。

  護士抬起頭,看著洛蘭。

  洛蘭走過去。

  他蹲在那個傷兵旁邊,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因為疼痛而失焦,瞳孔放大,眼珠子在眼眶裡亂轉。他的臉扭曲著,五官擠在一起,嘴唇被自己咬爛了,血從嘴角流出來。

  洛蘭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看著我。」他說。

  那個傷兵看著他。眼睛裡的痛苦沒有減少,但至少有一個焦點,一個能看的地方。

  「你叫什麼名字?」

  「詹……詹姆斯。」

  「詹姆斯,你聽我說。兩天後,我們要打出去。外面有兩萬三千人等著接我們。兩天後晚上八點,我們一起衝出去。你還能開槍嗎?」

  詹姆斯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也許是希望,也許只是痛苦中的幻覺。

  「我……我沒手了。」


  「那就不用手。」洛蘭說,「你還可以看著,還可以吶喊助威。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可以戰鬥。」

  詹姆斯沒有說話。

  他的身體還在抖,還在疼,疼得他整個人都在痙攣。

  護士看著他,又看著洛蘭,嘴唇動了動。

  洛蘭站起來。

  他走向廢墟的另一邊。那裡坐著一個上校,滿臉胡茬,眼睛裡全是血絲。他坐在一個翻倒的木箱上,手裡攥著一支煙,沒有點燃。他看見洛蘭走過來,站起來。

  「你是洛蘭?」上校問。

  洛蘭點頭。

  上校叫萊因哈特,是澳大利亞第9師第2營的營長。師長被炮彈轟沒了上半截身子,現在全權由他指揮。

  他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傷疤,傷疤還沒完全癒合,邊緣還在滲血。但他沒有管那道傷疤,只是看著洛蘭,看著這個從外面進來的人。

  「你真的從外面進來的?」他問。

  「真的。」

  「外面有多少人?」

  「兩萬三千人。澳大利亞第9師第2旅,紐西蘭第4旅,英軍第7裝甲師殘部,還有自由法國的人。兩天後晚上八點,城南方向。我們一起打出去。」

  萊因哈特盯著他。

  然後他笑了,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突然被告知還能再活一次,釋懷地笑了。

  「兩天。」他喃喃地說,「兩天,我們一定能堅持住。」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傷兵的方向喊了一聲。

  「霍華德!」

  一個三十多歲的軍官從廢墟後面跑過來。

  「營長。」

  萊因哈特指著洛蘭。

  「這是洛蘭少校。自由法國的。他剛從外面進來。他說外面有兩萬三千人等著救我們。兩天後晚上八點,城南方向。我們一起打出去。」

  霍華德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洛蘭。

  萊因哈特繼續說:「從現在起,你跟著他。他需要什麼,你就給什麼。他想看什麼,你就帶他看什麼。兩天之後,我們要和外面的人一起衝出去。」

  霍華德敬了個禮。

  洛蘭跟著霍華德往廢墟深處走去。

  托布魯克比他想像的更糟。

  霍華德帶著他穿過一片又一片廢墟。曾經繁華的街道,現在只剩下斷壁殘垣。曾經漂亮的別墅,現在只剩下被炸穿的牆和倒塌的屋頂。曾經熱鬧的市場,現在只剩下焦黑的貨架和散落一地的商品。

  商品已經沒人要了。麵粉被雨水泡爛,發霉,長滿綠毛。橄欖油被打翻,在地上結成黑褐色的硬塊。衣服被扔在路邊,沾滿血跡,沒人去撿。

  霍華德指著那些東西說:「兩周前還有人搶。現在沒人搶了。搶了也沒用,麵粉不能吃,油不能喝,衣服不能穿。只有水有用,但水井都在德國人的炮火覆蓋範圍內,白天沒人去。」

  他們穿過市場,來到一片居民區。

  這裡的房子還沒完全塌,但牆上全是彈孔。霍華德推開一扇歪斜的門,走進去。洛蘭跟著他進去。

  裡面躺著二十幾個士兵。有的躺在破床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在牆邊。他們都穿著破爛的軍裝,瘦得皮包骨頭。

  一個士兵躺在地上,蜷縮成一團。他的肚子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用破布堵著,但血還在往外滲。他的臉慘白,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乾裂,眼睛半閉著。他的嘴裡一直在哼哼,哼哼,哼哼,像一隻受傷的野獸,沒有力氣叫,只能用那種持續不斷的聲音告訴別人自己還活著。

  霍華德說:「這是二連的。三周前還有一百二十人。現在剩下二十三個,可以站起來的還有八個。」

  洛蘭走到那個士兵旁邊,蹲下來。

  那個士兵睜開眼睛,看著他。

  「疼嗎?」洛蘭問。

  那個士兵點了點頭。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很輕的聲音。

  「疼,太疼了,肚子裡面像火燒一樣,燒了三天了。」

  洛蘭看著那條傷口。破布被血浸透了,邊緣的地方有黃色的液體滲出來。重度感染的特徵,沒有藥只能等死。

  「你叫什麼名字?」


  「湯姆森,二等兵。」

  「湯姆森,你聽我說。兩天後我們要打出去。外面有兩萬三千人等著接我們。你能堅持到那天嗎?」

  湯姆森看著他,咽了口唾沫。

  「兩天,我可以。」

  他的聲音被一陣劇痛打斷。他的身體弓起來,蜷縮得更緊,兩隻手死死按著肚子,指甲嵌進肉里。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喊出來,但那疼痛太大了,太大,大到他的牙齒咬不住,大到那聲音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嗚嗚的,像風吹過空房子。

  霍華德蹲在旁邊,低聲說:「他這樣已經三天了。每天晚上疼得睡不著,白天疼得也睡不著。只能哼哼,哼哼,一直哼哼。我們勸他別哼哼,省點力氣,但他忍不住。疼是忍不住的。」

  洛蘭站起來。

  他們走出那間屋子,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洛蘭聽見一聲尖叫。

  那叫聲從旁邊的廢墟里傳來,尖利的,悽厲的,像什麼東西被活活撕開。洛蘭轉身朝那個方向跑過去。

  廢墟後面,一個傷兵躺在破布堆里。他的腿還在,但大腿上有一個拳頭大的洞,那是被子彈打穿的。洞口邊緣的肉已經發黑髮紫,往外流著膿水。兩個士兵蹲在他旁邊,一個按著他的肩膀,一個用刀子割那塊爛肉。

  沒有麻藥。

  那個傷兵在尖叫。他的臉扭曲著,五官擠在一起,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他拼命掙扎,想掙脫按著他的那雙手,但那兩個人按得死緊,不讓他動。刀子在他腿上割著,每割一下,他就尖叫一聲,叫得嗓子都劈了。

  洛蘭走過去。

  割肉的士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個年輕的士兵,滿臉是汗,手在發抖。他手裡的刀上沾著膿水和血,刀刃已經鈍了,割不動,只能一下一下地鋸。

  「他的傷口爛了。」年輕士兵說,聲音發抖,「不割掉,爛到骨頭,整條腿都保不住。」

  那個傷兵還在叫。疼,疼死了,別割了,讓他死,讓他死。

  這樣只能越割越短,白白浪費力氣罷了。

  最後的結局無非就是丟在大街上,然後同僚痛苦的捂住耳朵,閉上雙眼。

  時間早晚的問題。

  洛蘭蹲下來,看著那個傷兵的眼睛。

  「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傷兵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淚水,全是痛苦,全是哀求。

  「瓊斯,二等兵瓊斯。」

  「瓊斯,你聽我說。兩天後我們要打出去。外面有兩萬三千人等著接我們。你現在讓他們把爛肉割掉,兩天後你還能站起來。你還能開槍。你還能和我們一起衝出去。」

  瓊斯看著他,嘴唇哆嗦著。

  「我,」

  又一陣劇痛襲來。他尖叫起來,聲音尖利得像殺豬。但那叫聲短了一些,沒等叫完就憋回去了。他咬著牙,咬得腮幫子鼓起來,咬得牙關咯吱咯吱響。

  割肉的士兵繼續割。刀子一下一下鋸著那些爛肉,每鋸一下,瓊斯的身體就抽搐一下,嘴裡就發出一聲悶哼。不是叫,是悶哼,是拼命壓在喉嚨里的聲音,像有人用拳頭塞住他的嘴,不讓他叫出來。

  膿水和血從傷口流出來,流了滿腿,流到地上,匯成一灘。

  洛蘭看著那隻手,看著那把刀,看著那些被割下來的黑色爛肉。

  他站起來,捂著眼睛轉身離開。

  這樣接近於地獄的場景,洛蘭沒有勇氣接著再看下去。

  他們走了很久。

  穿過一片又一片廢墟,穿過一個又一個陣地。洛蘭看見了托布魯克的一切。

  他看見了那條被稱為屠宰場的防線,是城東最重要的陣地,三周前德國人在這裡發動了五次進攻,每次都被打退。

  陣地前面的沙地上,密密麻麻躺著德軍的屍體,有的已經發黑,有的還在腐爛。蒼蠅成群結隊地飛來飛去,臭味隔著幾百米都能聞到。

  但更近的是陣地上那些傷兵的聲音。

  一個機槍手躺在戰壕底部,大腿被彈片削掉一大塊肉。傷口已經包紮過,但血還在往外滲。他的臉慘白,嘴唇發紫,身體一直在抖。抖得厲害,抖得他根本停不下來。他的牙齒磕得咯吱咯吱響,嘴裡一直念叨著什麼。洛蘭湊近聽,聽見他在念叨:「冷,好冷,怎麼這麼冷……」但現在是五月,沙漠的夜晚,氣溫二十多度。


  失血過多。體溫在下降。身體在休克。

  旁邊另一個傷兵,胸口中了一槍。子彈從胸口穿進去,從背後穿出來,留下兩個洞。他躺在那裡,呼吸很輕,很淺,每呼吸一下,胸口的傷口就往外冒一點血沫,嘴裡也會噴出血。他的眼睛半睜著,看著頭頂的夜空,偶爾眨一下。他不說話,不哼哼,也不喊。只是那樣躺著,呼吸著,等著。

  洛蘭問他:「疼嗎?」

  他眨了眨眼睛,嘴唇動了動。

  「不疼了少校。」他說,聲音很輕,笑著說道:「剛才還疼,現在不疼了。」

  洛蘭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當一個人疼到極限之後,身體會自己切斷痛覺神經。那一刻,人就不疼了。但那一刻,人也離死不遠了。

  他繼續走。

  在另一個陣地,他看見一個士兵蹲在戰壕里,背靠著牆,雙手抱著頭。他的身體在發抖,肩膀在抖,頭在抖,整個人都在抖。洛蘭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那個士兵抬起頭。他的臉上全是淚,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他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嘴唇被自己咬爛了,血痂結了厚厚一層。

  「我受不了了。」他說,聲音沙啞,「我兄弟昨天死的。一發炮彈落下來,他就沒了我一半。我把他從土裡刨出來,他還在喘氣,喘了十分鐘才死。十分鐘,他一直看著我,一直看著我,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他哭起來。不是那種小聲的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的,像野獸一樣的嚎哭。

  洛蘭回到一處廢墟休息的時候,整個人都在顫抖,抬頭看著滿天的星星。

  「上帝啊,救救人世間吧。」

  ......

  第二天上午九點。

  洛蘭站在教堂廢墟的最高處,看著城南的方向。太陽已經升得很高,陽光刺眼,照得廢墟上的碎石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萊因哈特從廢墟下面爬上來,站在他旁邊。

  「你的人什麼時候到?」萊因哈特問,聲音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

  洛蘭沒有立刻回答。

  萊因哈特看著他,等著。等了很久,洛蘭還是沒有說話。

  一股極其強烈的不安的預感湧上他的腦海。

  「少校?」萊因哈特又叫了一聲。

  洛蘭轉過身,眼神平靜。

  「萊因哈特,」洛蘭說,「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什麼問題?」

  「你的士兵還能撐多久?」

  萊因哈特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洛蘭會問這個。

  「昨天你問我,我說還能撐一周。」他說,「今天我再告訴你,最多五天。五天後,沒有水,沒有糧,沒有彈藥,不用德國人打,我們自己就完了。」

  洛蘭點了點頭。

  「五天。」他重複了一遍。

  萊因哈特的感覺愈發強烈。這個告訴他們外面有援軍的人,現在站在這裡,眼睛裡卻沒有任何援軍要來的跡象。

  相反,那眼睛很平靜,像一個早就知道結局的人。

  「少校,」萊因哈特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他咽了一口唾沫,「外面真的有人嗎?」

  洛蘭看著他。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後洛蘭說:「萊因哈特,你跟我來。」

  他們走下廢墟,穿過那片傷兵躺著的空地,走進一間半塌的地下室。地下室很暗,只有一盞煤油燈掛在牆上,昏黃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

  洛蘭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圖,攤在桌上。

  「萊因哈特,」他說,「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事,你可能不想聽,但你必須聽。」

  萊因哈特盯著他,心臟開始加速,眼神兇狠地眯起來。

  「外面確實有人。」洛蘭說,「但不是我之前告訴你的那樣。」

  萊因哈特愣了愣神。

  「什麼意思?」

  洛蘭指著地圖。

  「你看。托布魯克城外,隆美爾有三個師。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西,一個在城南。加起來八萬人,三百輛坦克。」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

  「但我們的人,不在城南。」

  萊因哈特的眉頭皺起來。

  「不在城南?那在哪兒?」

  洛蘭的手指向西移動,一直滑到地圖邊緣一個標著卜雷加港的小點。

  「在這裡。四百公里外。」

  萊因哈特盯著那個點,一時沒反應過來。

  「卜雷加港?那是德軍的後方。你們的人在那裡幹什麼?」

  洛蘭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炸油料庫。德軍第15裝甲師的全部油料儲備都在那裡。夠隆美爾打一個月的油料。炸掉那裡,隆美爾就完了。」

  萊因哈特點了點頭,但臉上的困惑更深了。

  「那城南呢?城南的人什麼時候到?」

  洛蘭沉默了幾秒,眼神帶著愧疚。

  「城南沒有人。」他艱難地說。

  萊因哈特一拍桌子,直挺挺地站起了身。

  「什麼?」

  「城南沒有人。」洛蘭重複了一遍,「三個方向加起來,不到一個營的兵力。一千多人。他們會打,會開槍,會讓德國人以為主力在進攻。但那是佯攻。不是真的。」

  萊因哈特的臉白了。

  「那你告訴我外面有兩萬三千人!」萊因哈特的聲音開始發抖,「那是騙我的?」

  「是。」

  「你們要救我們出去,也是騙我的?」

  「是。」

  「那你們的人到底在哪兒?他們都是吃乾飯的嗎!」

  萊因哈特徹底怒了!

  這簡直是不可理喻,拿生命在開玩笑。

  洛蘭的手指向卜雷加港。

  「在那裡。四百公里外。今晚凌晨,他們會到達卜雷加港外圍,等天亮之前發起攻擊。」

  萊因哈特盯著那個點。

  然後他突然笑了。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容,在他那張被傷疤劈成兩半的臉上,像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死的那種笑。

  「我明白了。」他說,「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他看著洛蘭。

  「我們不是要打出去。我們是要讓隆美爾以為我們要打出去。我們是要讓隆美爾把兵力調到城南,等著伏擊我們。然後,等他把兵調過來的時候,你們的人就能趁虛而入,炸掉他的油料庫。」

  他頓了頓。

  「我們是誘餌。」

  萊因哈特盯著他,盯了很久。

  「對不對?!」

  洛蘭點了點頭。

  「對。」

  地下室安靜極了。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在跳動,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萊因哈特靠在牆上,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一個營。」他說,聲音沙啞,「三個方向加起來,一個營。一千多人。」

  洛蘭沒有說話。

  「你知道我們還有多少人嗎?」

  「三千多。」

  「三千多的殘疾人,要假裝成兩萬三千人。要讓隆美爾相信,他的城南方向受到了主攻。要讓他的八萬人都以為,英國人瘋了,要從這裡突破。」

  萊因哈特轉過頭,看著洛蘭。

  「你知道這會死多少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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