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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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5月9日,瓦迪拉姆以南八十公里,自由法國北非部隊臨時指揮部。

  洛蘭站在帳篷里,看著牆上那張被紅藍鉛筆畫滿標記的地圖,手指緊緊攥成拳頭。

  勒克萊爾站在他旁邊,臉色比他更差。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眼睛裡布滿血絲。

  偵察兵昨夜帶回的情報正攤在桌上。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註著兩個點的位置。蘇爾特以北四十公里,山洞裡。卜雷加港的民用油庫底下。

  「三分之二的儲備。」勒克萊爾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夠他用一個月。」

  洛蘭盯著那兩個點,久久沒有說話。

  「我們還有多少兵力?」洛蘭問。

  勒克萊爾苦笑了一下:「一百八十個。剩下的走不動了。」

  一百八十人。要襲擊兩個戒備森嚴的德軍補給站。要切斷隆美爾的油料供應。要阻止八萬大軍南下。

  不可能。

  洛蘭走到地圖前,看著整個北非的局勢。從的黎波里到托布魯克,從托布魯克到亞歷山大港,從亞歷山大港到開羅。德軍的三百輛坦克,八萬士兵,正虎視眈眈地等著最後一口油料。

  而英國人在幹什麼?

  他們在克里特島挨炸。他們的艦隊被德國空軍的斯圖卡炸沉在地中海里。他們的四萬守軍正在山地上艱難抵抗,等著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援軍。

  韋維爾手裡有七萬五千人。澳大利亞人、紐西蘭人、印度人、英國人。但這些部隊分散在埃及各地,有的剛從希臘撤回來,建制不全,有的正在整訓,連裝備都沒配齊。能作戰的不到兩萬。

  而隆美爾一旦拿到那批油料,就會像一頭被放開的猛獸。

  三天後。最多一周。他的坦克就會越過托布魯克,沖向亞歷山大港,沖向蘇伊士運河,沖向整個中東的命脈。

  洛蘭轉過身,看著勒克萊爾。

  「我們打不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勒克萊爾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打不了。」洛蘭重複了一遍,「一百八十人,打兩個補給站。就算炸了其中一個,隆美爾還有另一個。就算兩個都炸了,他還有三分之一的儲備。夠他打到亞歷山大港。」

  他看著勒克萊爾的眼睛。

  「隆美爾不是義大利人。他不會因為補給線被切斷就停下來。他會繼續打,用最後一口油料打到底。他知道我們在幹什麼,也知道英國人沒有援軍,同樣也了解克里特島撐不過兩周。他只需要賭一把。」

  勒克萊爾沉默了很久。

  「那我們怎麼辦?」勒克萊爾問,「等死?」

  洛蘭搖了搖頭。

  他走到那張地圖前,看著整個中東戰場的全貌。從北非到希臘,從克里特島到敘利亞,從伊拉克到波斯灣。一條條紅色箭頭,指向那些即將淪陷的土地。

  「給開羅發電報。」他說。

  勒克萊爾拿起筆。

  「就說:經偵察確認,隆美爾在蘇爾特及卜雷加港隱藏有可供全軍作戰一個月的油料儲備。西迪蘇萊曼被炸後,其主力仍具備南下能力。克里特島戰況激烈,預計兩周內陷落。屆時德軍將獲得東地中海制空權,可隨時增援北非。」

  他頓了頓。

  「北非英軍現有兵力不足迎戰隆美爾全力一擊。自由法國北非部隊僅餘一百八十人,彈藥將盡,無力繼續襲擾。若兩周內無法獲得大規模增援,則托布魯克必失,亞歷山大港必失,蘇伊士運河必失。整個中東的石油命脈,將落入德國人手中。」

  他看著勒克萊爾。

  「結論:北非戰場已到生死關頭。請立即從克里特島撤出全部可撤部隊,調往埃及。請立即從英國本土派遣至少兩個裝甲師,經好望角馳援北非。請立即命令駐伊拉克部隊加強戒備,防止德軍從敘利亞方向包抄。否則,」

  他停了一下。

  「否則我們輸定了。」

  帳篷里一片死寂。

  勒克萊爾握著筆,手在發抖。

  「你確定要這麼寫?」他問。

  洛蘭點了點頭。

  「確定。」

  勒克萊爾寫完最後一個字,把電報交給通訊兵。

  兩人站在帳篷里,聽著那台破舊的無線電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你覺得他們會聽嗎?」勒克萊爾問。

  洛蘭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天際線。

  「不知道。」他說,「但我必須說。」

  遠處,沙漠的風又吹起來了。捲起的沙子打在帳篷上,噼啪作響。那聲音像無數隻手在敲門,像無數亡靈在問,你們還活著嗎?

  他看著那張地圖,看著那些紅色箭頭,以及那片即將被戰火吞沒的土地。

  「勒克萊爾。」他說。

  勒克萊爾看著他。

  「如果我們輸在這裡,」洛蘭說,「整個中東就沒了。沒了石油,英國人就打不下去。打不下去,德國人就贏了。」

  他頓了頓。

  「所以我們不能輸。」

  勒克萊爾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到桌子旁邊,看著那張地圖。

  1941年5月10日,凌晨三點,開羅。

  阿奇博爾德·韋維爾將軍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那份從瓦迪拉姆發來的電報,看了整整十分鐘。

  他的參謀長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窗外,開羅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咖啡館裡傳出模糊的音樂聲,街上偶爾有醉漢走過,唱著聽不清詞的歌。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城市以東三百公里的沙漠裡,一個法國少校剛剛發出了絕望的求援。

  韋維爾把電報放下,揉了揉眼睛。

  他五十八歲了。從1914年參軍到現在,打了整整二十七年的仗。他見過太多絕望的時刻,太多了,多到他以為自己已經麻木。

  但這封電報,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隆美爾有隱藏的油料儲備。夠用一個月。克里特島守不住。埃及保不住。中東的石油保不住。

  如果德國人拿到中東的石油,這場戰爭就結束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月光照在尼羅河上,泛著銀白色的光。河面上有幾艘三桅帆船,船夫們正在睡覺。一切都是那麼平靜,那麼安寧。

  「給倫敦發電報。」韋維爾說,沒有回頭。

  參謀長拿起筆。

  「內容:北非戰場已到生死關頭。請求立即從克里特島撤出全部可撤部隊,調往埃及。請求立即從英國本土派遣至少兩個裝甲師,經好望角馳援北非。請求立即命令駐伊拉克部隊加強戒備,防止德軍從敘利亞方向包抄。否則,」

  他頓了一下。

  「否則我們輸定了。」

  參謀長愣住了。

  「將軍,這……」

  「照發。」韋維爾打斷他。

  參謀長走了。

  韋維爾站在窗前,看著那條靜靜流淌的尼羅河。就像1916年的索姆河,那裡有在泥濘中掙扎的士兵,是永遠回不來的人。

  二十五年了。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1941年5月11日,上午十點,倫敦,戰時內閣緊急會議。

  邱吉爾站在巨大的地圖前,手裡拿著兩份電報。一份是韋維爾發來的,一份是那個叫洛蘭的法國少校發來的。他把這兩份電報讀了不下十遍,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

  房間裡坐著十幾個人。外交大臣艾登,陸軍大臣馬傑森,帝國總參謀長迪爾將軍,還有幾個從各部門緊急召集來的顧問。沒有人說話,只有壁爐里的木柴在噼啪作響。

  邱吉爾轉過身。

  「先生們,」他說,聲音比平時低,「我們面臨一個選擇。」

  他用教鞭指著地圖上的克里特島。

  「這裡,四萬人正在被德國人的傘兵圍攻。他們守不了多久。最多兩周。」

  教鞭移到北非。

  「這裡,隆美爾的八萬大軍正在準備南下。他們有隱藏的油料儲備。他們隨時可能突破托布魯克,沖向亞歷山大港,沖向蘇伊士運河。」

  教鞭最後移到中東的石油產地。


  「這裡,是我們全部的希望。沒有這裡的石油,我們的艦隊就會趴窩,我們的飛機就會停飛,我們的坦克就會變成一堆廢鐵。沒有這裡的石油,我們就打不下去了。」

  他放下教鞭,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所以我們必須在兩個戰場之間做出選擇。克里特島,還是北非?」

  房間裡一片死寂。

  艾登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首相,您的意思是……放棄克里特島?」

  邱吉爾看著他。

  「我什麼都沒說。」他說,「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迪爾將軍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首相,從純軍事角度分析,克里特島確實守不住。我們在島上的部隊沒有坦克,沒有空軍掩護,沒有制海權。德國人的傘兵雖然傷亡慘重,但他們最終還是能拿下這座島。」

  他頓了頓。

  「但北非不一樣。北非是我們必須守住的地方。如果北非丟了,整個中東就丟了。整個中東丟了,戰爭就輸了。」

  邱吉爾點了點頭。

  「所以你的建議是?」

  迪爾看著他。

  「撤出克里特島。把能撤的部隊全部撤到埃及。同時,立即從本土派遣至少兩個裝甲師,經好望角馳援北非。」

  邱吉爾沉默了幾秒。

  「兩個裝甲師。」他重複了一遍,「我們有嗎?」

  沒有人回答。

  邱吉爾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新世界還沒有來。但舊世界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克里特島要丟,北非要丟,中東要丟。再過幾個月,希特勒的旗幟就會插在金字塔上。」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所以,我決定......」

  1941年5月12日,瓦迪拉姆以南八十公里。

  洛蘭站在帳篷外面,看著天邊漸漸亮起來的晨光。

  三天了。開羅沒有回音。倫敦沒有回音。什麼都沒有。

  勒克萊爾走到他旁邊。

  「也許他們沒收到。」勒克萊爾說。

  洛蘭搖了搖頭。

  「收到了。」他說,「他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遠處,一個通訊兵跑過來,手裡揮舞著一張紙。

  「少校!電報!從開羅來的!」

  洛蘭接過電報,看了一眼。

  他的手開始發抖。

  電報很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但最關鍵的只有幾句:

  「經戰時內閣批准,現任命馬克·洛蘭少校為北非聯合特遣部隊司令,統一指揮自由法國北非部隊、英軍沙漠特勤隊、澳大利亞第9師第2旅、紐西蘭第4旅及所有在埃及其他部隊。兵力總計約兩萬三千人。任務:在托布魯克一線阻擊隆美爾主力,爭取時間,直至本土援軍抵達。」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字,是韋維爾的筆跡:

  「你要求的兩周,我給你。兩萬人,給你。打贏這場仗。」

  洛蘭站在那裡,看著那幾行字,一動不動。

  勒克萊爾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然後瞬間喜出望外。

  「兩萬人?」他喃喃地說,「兩萬三千人?」

  洛蘭點了點頭。

  他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轉身走進帳篷。

  「地圖。」他說。

  勒克萊爾攤開地圖。

  洛蘭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托布魯克的位置,德軍可能的進攻路線,英軍現有的部署,自由法國部隊的位置。他在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

  「給韋維爾將軍回電。」他終於說。

  勒克萊爾拿起筆。

  「就說:任命接受。部隊正在集結。請立即將澳大利亞第9師第2旅和紐西蘭第4旅調往托布魯克以南布設防線。請立即將英軍第7裝甲師殘部調至西迪雷澤格,作為機動預備隊。請立即將所有可用的反坦克炮、地雷、彈藥運往前線。」

  1941年5月14日,托布魯克以南四十公里,自由法國北非部隊臨時指揮部。

  洛蘭站在一個沙丘上,看著那些正在集結的部隊。澳大利亞人正在挖戰壕,紐西蘭人正在架設機槍陣地,英國人正在部署反坦克炮。自由法國的一百八十個老兵被分派到各個部隊,擔任戰術顧問和聯絡員。

  兩萬三千人。坦克不到五十輛。飛機零。制空權在德國人手裡。

  洛蘭走下沙丘,走進臨時搭起的指揮帳篷。

  帳篷里擠滿了人。澳大利亞第9師第2旅旅長莫斯黑德准將,紐西蘭第4旅旅長普特里克准將,英軍第7裝甲師殘部指揮官坎貝爾准將,還有十幾個參謀和聯絡官。

  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是將軍,齊齊等著他說話。

  戰場只管服從命令,指揮權能者得之,從來沒有軍銜高低,將軍們比普通士兵更懂得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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