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血與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洛蘭是被顛醒的。

  肩膀傳來的劇痛像燒紅的鐵棍在肉里攪動。他想動,但整個人被固定在什麼上面,每一下顛簸都讓傷口像撕裂一樣疼。

  「別動,中尉。」

  勒菲弗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洛蘭睜開眼睛,看見一片漆黑的天空,和勒菲弗爾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

  他在擔架上。勒菲弗爾和另一個不認識的士兵抬著他,正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放我下來。」洛蘭說。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過喉嚨。

  「中尉,你傷得太重。」

  「放我下來。」

  勒菲弗爾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下。他和那個士兵把擔架放下,洛蘭掙扎著坐起來。肩膀的傷口一陣劇痛,他咬緊牙,沒讓自己叫出聲。

  他看向四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只有遠處隱約有火光在閃爍。那個方向,是斯通尼。

  「現在幾點?」他問。

  「不知道。可能快天亮了。」

  「拉米雷茲呢?」

  勒菲弗爾沒有回答。

  洛蘭閉上眼睛。他想起拉米雷茲最後那句話:「中尉,保重。」想起那個獨眼的老兵抱著機槍往東走,消失在黑暗裡。

  「還有多少人?」

  勒菲弗爾的聲音很輕:「除了我,還有杜福爾。其他人,都沒了。」

  洛蘭沒有說話。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

  「中尉!」

  「扶我一下。」洛蘭說。

  勒菲弗爾扶住他。洛蘭站穩了,轉頭看向斯通尼的方向。遠處的火光還在閃爍,像有人在黑暗中敲打鐵砧。

  「那邊還在打。」他說。

  「嗯。」

  「我們回去。」

  勒菲弗爾愣住了:「中尉,你的傷......」

  「拉米雷茲死在那裡。」洛蘭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布歇也死在那裡。他們守了兩天。我不能躺在這裡等消息。」

  勒菲弗爾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點點頭。

  「我去找杜福爾。」

  十分鐘後,三個人在黑暗中集合。洛蘭的肩膀用繃帶重新勒緊,左手幾乎抬不起來,但他堅持自己走。勒菲弗爾背著能找到的所有彈藥,兩挺輕機槍,幾個彈匣,幾顆手榴彈。杜福爾扛著工兵鏟和剩下的炸藥包。

  他們向著火光的方向走去。

  凌晨三點,他們接近斯通尼南側。

  黑暗中能看見坦克的輪廓,法軍的B1重型坦克,一輛輛停在麥田裡,士兵們正在加油和補給。沒有人說話,只有油桶滾動的悶響和工具碰撞的叮噹聲。

  洛蘭找到一名站在坦克旁的軍官,出示證件:「第55師參謀部。我帶人來配合反攻。」

  軍官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洛蘭臉上,蒼白得沒有血色,肩膀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軍官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人,一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士兵,一個扛著工兵鏟的中年人。

  「跟著第41營的步兵走。」軍官說,「天快亮了。」

  凌晨四時,洛蘭見到了比約特上尉。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軍官,正蹲在一輛B1坦克旁邊,借著遮光手電筒的微光看地圖。坦克側面用白漆寫著兩個字:「厄爾」。

  洛蘭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比約特抬起頭。他看見了洛蘭的傷,看見了那張蒼白的臉,也看見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你就是那個守了兩天的中尉?」

  洛蘭點點頭。

  比約特沉默了一秒。然後他伸出手:「比約特。第41坦克營,第1連。」

  「洛蘭。」

  兩隻手握在一起。

  比約特收起地圖,看向斯通尼的方向。黑暗中,那個小村的輪廓隱約可見,有幾處廢墟還在燃燒,火光映出殘破的屋頂。

  「我的坦克手告訴我,那個村子已經丟了三次,又拿回來三次。」比約特說,聲音很輕,「他們說德國人叫它『1940年的凡爾登』。」


  洛蘭沒有說話。

  「你守了兩天。」比約特轉頭看他,「你覺得還能守多久?」

  洛蘭迎上他的目光:「你想聽真話?」

  「真話。」

  「守不住。」洛蘭說,「我們人不夠,坦克不夠,彈藥不夠。就算今天能拿回來,明天也會丟。後天也會丟。」

  比約特點點頭,沒有反駁。他看向自己的坦克,那輛「厄爾」號,在黑暗中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

  「那你為什麼還回來?」他問。

  洛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因為我的人還在上面。」

  比約特看著他。月光下,兩個軍官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最後,比約特笑了。那是一個很短暫的笑容,在黑暗中一閃即逝。

  「那就一起上去。」他說。

  凌晨四時二十分,法軍的坦克縱隊開始向前移動。

  洛蘭帶著救火隊跟隨第67步兵團的士兵,匍匐在村南的麥地里。麥子剛長到膝蓋高,露水打濕了他們的衣服,冰涼刺骨。

  洛蘭趴在最前面,望遠鏡架在面前。透過鏡片,他能看見斯通尼村口的輪廓,幾間破房子,一道用沙袋壘起來的街壘,街壘後面隱約有人在動。

  他的肩膀疼得像要裂開,但他咬著牙,一動不動。

  勒菲弗爾趴在他旁邊,呼吸很輕。他正死死盯著前方,步槍抵在肩上。

  杜福爾在後面,把炸藥包放在手邊,隨時準備衝上去。

  四時三十分,四時三十五分,四時四十分。

  黑暗中,洛蘭聽見坦克發動機的轟鳴開始變大。那些B1坦克正在加速,從兩翼向村口包抄。

  他看了看手錶。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

  四時四十二分,炮聲響了。

  第一發炮彈落在村口,炸開一團火光。

  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法軍的坦克開始齊射,炮彈雨點般落在德軍陣地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飛濺到幾十米高。

  洛蘭透過望遠鏡死死盯著前方。德軍的街壘被炸塌了,沙袋飛得到處都是。有人影在火光中跑動,有人倒下。

  「沖!」有人喊。

  步兵開始向前沖。洛蘭爬起來,剛跑出兩步,肩膀一陣劇痛,差點栽倒。勒菲弗爾扶住他,兩人踉蹌著往前跑。

  村口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洛蘭看見了。

  一輛法軍坦克在街壘前停下來,那是馬萊加提少校的坦克,被炸塌的街壘擋住了去路。坦克在原地打轉,試圖繞過去,但兩側都是廢墟,轉不開。

  「被堵住了!」有人喊。

  就在這時,另一輛坦克突然從側翼沖了出去。

  洛蘭認出了那輛坦克,是「厄爾」號。比約特的坦克。

  它沒有減速,直接衝進村口旁邊的一條小巷。履帶碾過碎石和殘木,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炮塔上的47毫米炮還在轉動,瞄準前方。

  「跟上!掩護!」洛蘭吼。

  他和勒菲弗爾衝進村子。

  斯通尼的主幹道上,眼前的景象讓洛蘭終生難忘。

  一長列德軍坦克停在街道上,從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子深處。灰色塗裝,方形炮塔,四號坦克,至少有十幾輛。

  但此刻,它們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擠成一團。

  隊尾的一輛四號突然爆炸了。火光照亮整條街,炮塔被掀飛,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坑。緊接著,隊首的一輛也冒出濃煙,坦克里的德軍慘叫著爬出來,渾身是火。

  中間的坦克開始慌亂地試圖倒車,但在狹窄的街道上,它們根本轉不開。一輛撞上另一輛,履帶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

  一個灰色的鋼鐵巨獸從陰影中駛出,「厄爾」號出現了,像一位英雄一樣。

  它的75毫米主炮又噴出火焰,第三輛德軍坦克被擊中側面,裝甲被撕裂,裡面的彈藥殉爆,把整輛坦克炸成碎片。炮塔上的47毫米炮同時轉動,打掉第四輛,炮彈從側面穿透裝甲,坦克里冒出黑煙。

  德軍坦克開始反擊。炮彈雨點般打在「厄爾」號身上,發出金屬撞擊的尖嘯,叮叮噹噹的聲音連成一片。但那些炮彈被傾斜的裝甲彈開,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火星。


  洛蘭趴在廢墟後面,死死盯著那輛坦克。他知道B1的弱點,側面散熱窗,如果被擊中,發動機就會起火。但此刻,在那條狹窄的街道上,「厄爾」號像一頭闖入羊群的猛獸,橫衝直撞。

  第五輛。第六輛。第七輛。

  每一炮都有一輛德軍坦克變成燃燒的廢鐵。

  洛蘭數著。八輛。九輛。十輛。

  街道上已經全是燃燒的坦克,火光把整個村子照得通紅。德軍步兵從廢墟里鑽出來,驚慌失措地往後跑。勒菲弗爾開槍,撂倒一個。杜福爾扔出手榴彈,炸翻兩個。

  「厄爾」號停下來。炮塔轉動,47毫米炮瞄準最後一個還在動的那輛德軍坦克。開炮。打穿了。

  然後它熄火了,停在那裡,像一頭剛廝殺完的猛獸在喘息。

  洛蘭衝上去。

  他跑到坦克旁邊,拍打側面裝甲。艙蓋推開,比約特探出頭來,臉上全是汗和火藥燻黑的痕跡。

  「你們步兵太慢了!」比約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在裡面打了......打了多久?」

  洛蘭看了看手錶。從他衝進來到現在,不到十五分鐘。

  「不到一刻鐘。」他說。

  「一刻鐘,一個人打穿十三輛。」比約特炫耀一般拍了拍坦克裝甲,「怎麼樣,我的『厄爾』還行吧?」

  洛蘭看著那輛坦克。車體上密密麻麻全是彈痕,至少有上百處。有些彈痕很深,但沒有一處真正打穿。

  「你身上中了多少發?」他問。

  比約特回頭看了看,聳聳肩:「不知道。一百多吧。」

  洛蘭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濃濃的敬佩。

  遠處又傳來坦克發動機的轟鳴。德軍的增援上來了。

  比約特收起笑容:「你們掩護,我去補給。天亮之前,還得再打一次。」

  他縮回艙內,艙蓋砰地關上。「厄爾」號的發動機重新轟鳴,緩緩向後倒車,消失在黑暗中。

  洛蘭轉身看著勒菲弗爾和杜福爾。兩個人都愣在那裡,盯著那輛坦克消失的方向。

  「還愣著幹什麼?」洛蘭說,「找掩體。天快亮了。」

  五時三十分,天色開始發白。

  德軍的第一輪炮擊開始了。

  炮彈落在斯通尼的廢墟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下雨般落下。洛蘭和救火隊躲在教堂的地窖里,聽著頭頂的爆炸聲。每一發都讓地窖的牆簌簌往下掉灰。

  勒菲弗爾縮在角落,臉色發白。杜福爾在檢查他的炸藥包,手在微微發抖。

  洛蘭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肩膀已經麻木了,感覺不到疼。他只是聽著那些爆炸聲,在心裡數著。

  一發。兩發。三發。四發。

  數到三十多發的時候,炮聲停了。

  「上來了。」洛蘭說。

  他們衝出地窖。

  村東,德軍的步兵正在衝進來。灰色的身影從廢墟中湧出,端著槍,彎著腰,像潮水一樣湧來。

  洛蘭找到一處斷牆,架起步槍。勒菲弗爾在旁邊,機槍架在廢墟上。杜福爾蹲在另一邊,手榴彈擺在手邊。

  「打。」洛蘭說。

  槍聲響成一片。

  勒菲弗爾的機槍掃過去,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德軍栽倒。後面的立刻趴下,開始還擊。子彈打在斷牆上,打得碎石崩飛。洛蘭開槍,瞄準一個正在移動的身影,扣扳機,那人倒下。

  戰鬥持續了二十分鐘。

  德軍退下去了,留下十幾具屍體。洛蘭清點彈藥,不多了。

  「勒菲弗爾,還有多少子彈?」

  「兩梭子。」

  「杜福爾?」

  「手榴彈兩顆,炸藥包還在。」

  洛蘭點點頭。他看著村東的方向,那裡又出現了新的灰色身影。更多的人,更多的槍。

  「撤到下一個掩體。」他說。

  他們剛跑出十幾米,炮彈又落下來了。

  這一次是迫擊炮,打得更准。一發落在洛蘭身邊五米處,衝擊波把他掀翻在地。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他看見勒菲弗爾的嘴在動,但聽不見他在喊什麼。


  他掙扎著爬起來,憑藉本能繼續跑。

  跑到一處倒塌的房子後面,他停下來,大口喘氣。勒菲弗爾和杜福爾也到了,三個人靠在牆上,渾身是土。

  洛蘭的耳朵慢慢恢復了一點。他聽見遠處有坦克發動機的聲音。

  他探出頭去看。

  村東,德軍的坦克正在進入。不是三輛五輛,是十幾輛。四號坦克排成一排,緩緩向前推進。坦克後面跟著步兵,密密麻麻。

  「比約特呢?」勒菲弗爾喊。

  洛蘭看向村西。沒有「厄爾」號的影子。

  「他在補給。」洛蘭說,「我們得撐到他回來。」

  他看著那些正在逼近的坦克,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步槍。

  步槍打坦克,沒用。

  他把步槍放下,從杜福爾手裡接過炸藥包。

  「中尉!」杜福爾喊。

  洛蘭沒理他。他盯著那輛沖在最前面的四號坦克,計算著距離。兩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掩護我。」他說。

  他衝出掩體。

  洛蘭在廢墟中狂奔。

  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打在旁邊的牆上,打在腳下的碎石上。他彎著腰,抱著炸藥包,拼命跑。

  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那輛四號坦克的炮塔開始轉動,炮管對準他的方向。洛蘭看見坦克上的機槍手在朝他瞄準,看見那張年輕的臉,看見那個德國兵扣動扳機。

  他撲倒。

  子彈從頭頂飛過。他趴在地上,翻滾,爬起來繼續跑。

  二十米。

  坦克的駕駛員發現了他,試圖倒車,但後面被另一輛坦克堵住了。它像一頭被困住的巨獸,在原地打轉。

  洛蘭衝到坦克側面。

  他把炸藥包塞進履帶和負重輪之間的縫隙,然後轉身就跑。跑出五步,他撲倒,雙手抱住頭。

  轟!

  爆炸的氣浪把他掀翻,後背撞在地上。耳朵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爬起來,回頭看。

  那輛四號坦克的履帶斷了,像一條死蛇一樣癱在地上。坦克停在那裡,再也動不了。裡面的德國兵從艙蓋往外爬,有人身上在著火。

  洛蘭轉身往回跑。

  子彈又追上來。他跑著之字形,躲進一處廢墟。靠在牆上,大口喘氣。肩膀的傷口又崩開了,血順著手臂流下來。

  他探出頭去看。

  那輛癱了的坦克堵住了路,後面的坦克過不來。但德軍的步兵正在從兩側包抄,灰色的身影越來越多。

  「中尉!」

  勒菲弗爾的聲音。他跑過來,拖著洛蘭往後撤。

  「杜福爾呢?」洛蘭問。

  勒菲弗爾沒回答。

  他們跑回之前藏身的廢墟。杜福爾不在那裡。

  「杜福爾!」

  沒有人回答。

  洛蘭看見不遠處有一隻手,從碎石堆里伸出來,一動不動。

  他閉上眼睛。

  「走。」他說。

  他們繼續往後撤。村西,終於出現了「厄爾」號的影子。

  比約特的坦克正在加速衝過來,75毫米炮開火,一發打在德軍坦克群里,炸飛一輛。47毫米炮跟著響,撂倒幾個步兵。

  德軍開始後撤。

  上午八時,法軍重新控制了斯通尼大部分地區。

  洛蘭靠在教堂的斷牆上,看著那片廢墟。整個村子已經沒有一棟完整的房子。每一堵牆上都有彈孔,每一條街道都堆滿瓦礫。坦克殘骸燒得到處都是,黑煙升上天空,把太陽都遮住了。

  勒菲弗爾坐在他旁邊,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手裡還握著那挺機槍,槍管還在冒煙。

  比約特的「厄爾」號停在村口,車組人員在檢修。那輛坦克身上又多了幾十處彈痕,但還能動。

  比約特走過來,丟給洛蘭一塊干硬的麵包。


  洛蘭接過,咬了一口。麵包硬得像石頭,但他嚼著,咽下去。

  「你的人呢?」比約特問。

  洛蘭看了看勒菲弗爾,又看了看遠處那隻從碎石堆里伸出來的手。

  「還剩一個。」他說。

  比約特沉默了幾秒,在他旁邊坐下。

  「我剛才接到命令。」比約特說,「第3裝甲師要歸建,準備進攻色當。我們下午就要走。」

  洛蘭看著他。

  「那這裡呢?」

  「交給步兵。」比約特說。

  洛蘭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沒有坦克支援,步兵守不住這裡。

  比約特也沉默著。過了一會兒,拍了拍洛蘭的肩膀,他說:「你們的人,守了兩天。加上今天,快三天了。那個村子,三天丟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又拿回來了。」

  他看著洛蘭:「夠本了。」

  洛蘭搖搖頭。

  「不夠。」他說,「我的人還在上面。」

  比約特看著他,沒有再說話,轉身揮了揮手。

  軍人只能服從命令。

  中午十二時,第3裝甲師的坦克開始撤離。

  「厄爾」號緩緩倒車,調頭,向南開去。比約特從艙蓋探出頭,朝洛蘭告別。

  洛蘭抬手回應。

  他看著那些坦克消失在視野里,然後轉身看著斯通尼。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廢墟還是那些廢墟。但現在,只剩下步兵了。

  下午一時,德軍開始炮擊。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大口徑炮彈雨點般落下,把村子又犁了一遍。洛蘭和勒菲弗爾躲在教堂地窖里,感覺整個地窖都在晃。

  頭頂傳來轟隆隆的巨響,牆上的裂縫越來越大。洛蘭看著那條裂縫,心想,也許這一發就會塌下來,把他們埋在下面。

  但沒塌。

  炮擊停了。

  洛蘭和勒菲弗爾衝出地窖。

  村東,德軍的坦克正在進入。不是十幾輛,是二十幾輛。四號坦克、三號坦克,還有自行火炮。坦克後面跟著步兵,數不清有多少。

  洛蘭看了看勒菲弗爾,勒菲弗爾看了看他。

  「打嗎?」勒菲弗爾問。

  洛蘭沒有說話。他端起槍,瞄準。

  打。

  下午的戰鬥,洛蘭記不清細節了。

  他只記得槍聲一直沒有停過,勒菲弗爾的機槍換了一次又一次槍管,德軍衝進來又被頂回去,身邊有無數的人相繼倒下,那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傍晚時分,德軍第三次衝鋒被頂回去後,洛蘭清點人數。

  活著的人,不到五十個。

  勒菲弗爾還在。他的腿上被彈片削掉一塊肉,血把褲子都浸透了,一副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模樣。

  洛蘭走過去,給他包紮。

  「中尉。」勒菲弗爾說。

  「嗯。」

  「我們守得住嗎?」

  洛蘭沒有回答。

  遠處,德軍的陣地上又有動靜。更多的坦克正在集結,更多的步兵正在列陣。

  洛蘭看著那個方向。夕陽在他身後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知道。」他說。

  五月十七日,下午五時。

  斯通尼已經看不出村子的形狀了。

  每一寸土地都被炮彈翻過至少三遍。殘垣斷壁堆成小山,坦克橫七豎八地躺著,有些還在燃燒,黑煙升上天空,遮住了太陽。空氣裡帶著硝煙、血腥和焦肉的氣味,濃得讓人作嘔。

  洛蘭靠在一堵斷牆後面,閉著眼睛,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肩膀早已麻木,感覺不到疼了。他知道血還在流,因為衣服一直濕著,黏在身上冰涼。

  勒菲弗爾躺在他旁邊,腿上的傷口已經被布條勒緊,血暫時止住了。那張年輕的臉上全是灰,眼睛閉著,胸膛還在起伏。

  洛蘭睜開眼睛,看向四周。


  活著的人,不到三十個。他們散落在廢墟里,靠在牆上,蹲在彈坑裡,都在盯著東邊。

  那裡,德軍的陣地正在集結。

  這一次不一樣。

  坦克不是十幾輛,是幾十輛。四號坦克、三號坦克、自行火炮,排成三排,炮管齊刷刷指向斯通尼。坦克後面是步兵,黑壓壓一片,數不清有多少。

  洛蘭看了一會兒,然後又將眼睛閉上。

  遠處,德軍的炮火開始試射。一發落在村東,炸開一團火光。

  五時十五分。

  一個步兵爬到洛蘭身邊,是第67團的連長,三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剛被彈片劃破的血痕。

  「中尉。」他說,聲音沙啞,「剛接到命令。」

  洛蘭睜開眼睛。

  「第3摩步師的人正在南邊組織防線。我們……」他頓了頓,「我們撤到那邊去。」

  洛蘭沉默了幾秒。他看著那個連長,轉頭看向勒菲弗爾,又看了看那些散落在廢墟里的士兵。

  「什麼時候?」他問。

  「天黑之後。」連長說,「現在撤,會被坦克追上。」

  洛蘭點點頭。

  連長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爬回自己的位置。

  五時二十分。

  德軍的炮擊開始了。

  這一次,是覆蓋射擊。上百門火炮同時開火,炮彈雨點般落下,把斯通尼徹底覆蓋。爆炸聲連成一片,分不清哪一發是哪一發。大地在顫抖,天空被硝煙遮成灰色。

  洛蘭縮在斷牆後面,雙手抱住頭。一塊彈片從頭頂飛過,打在牆上,嵌進石頭裡。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濺落在臉上,熱熱的,濕濕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一大片血。

  他轉過頭,看見那個連長趴在不遠處,一動不動。血從身下流出來,匯成一小灘。

  洛蘭閉上眼睛。

  炮擊持續了二十分鐘。

  五時四十分,炮聲停了。

  洛蘭站起來,從廢墟後探出頭。

  東邊,德軍的坦克已經開始移動。幾十輛坦克排成散兵線,緩緩向前推進。履帶捲起的塵土像黃色的霧,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起來。」洛蘭喊,「所有人,起來!」

  活著的人從廢墟里爬起來。洛蘭數了數,二十一個。

  二十一個人,面對幾十輛坦克,上千步兵。

  勒菲弗爾也爬起來了,拖著傷腿,站在洛蘭旁邊。他把機槍架在一堆碎石上,槍口指向那些正在逼近的坦克。

  「中尉。」他說。

  「嗯。」

  「我娘還等我回去。」

  洛蘭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全是灰,但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

  「我知道。」洛蘭說。

  「我弟才六歲。」勒菲弗爾又說,「我走的時候他還哭,拽著我的褲子不讓走。」

  洛蘭沉默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遠處,坦克越來越近。三百米。兩百五十米。兩百米。

  洛蘭端起槍。

  「打。」

  槍聲響起來。二十幾支步槍,一挺機槍,子彈掃向那些灰色的巨獸。打在裝甲上,叮叮噹噹,全被彈開。

  但坦克後面的步兵被壓制了,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坦克繼續前進。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德軍的坦克開始開炮。炮彈落在廢墟里,炸起泥土和碎石。又有人倒下。洛蘭聽見身後有人慘叫,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開槍。

  八十米。

  一輛四號坦克開到一處斷牆前面,履帶碾過碎石,嘎吱作響。炮塔轉動,炮管對準洛蘭的方向。

  洛蘭盯著那根炮管。

  就在這時,那輛坦克突然停住了。

  發動機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履帶還在轉,但坦克不動了。駕駛員反覆掛擋,坦克只是原地打轉。

  它陷住了。


  洛蘭愣了一下,然後大吼:「炸了它!」

  勒菲弗爾抓起最後一個炸藥包,衝出去。

  他的腿在流血,跑起來一瘸一拐。子彈從身邊呼嘯而過,他不管,只是拼命跑。

  衝到坦克側面,他把炸藥包塞進履帶和負重輪之間。然後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他摔倒了。

  洛蘭看見他趴在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但爬不起來。他拼命往前爬,爬出五米,爬出十米。

  轟!

  炸藥包炸了。

  那輛坦克的履帶斷了,車身一震,歪向一邊。裡面的德國兵爬出來,有人渾身是火,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勒菲弗爾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洛蘭衝出去。

  他跑到勒菲弗爾身邊,把他翻過來。那張年輕的臉上全是血,眼睛閉著。

  「勒菲弗爾!」

  沒有回應。

  洛蘭摸了摸他的脖子。還有脈搏,很弱,但還在跳。

  他把勒菲弗爾扛起來,往回跑。

  子彈追著他們,打在腳後跟的碎石上。洛蘭跑著之字形,拼盡全力跑。

  跑回廢墟,他把勒菲弗爾放下,靠在牆上,抱頭痛哭。

  「活著。」他說,不知道是對勒菲弗爾說,還是對自己說,「還活著。」

  六時整。

  洛蘭抬起頭,看向西邊。

  夕陽正在落下,把天空染成橙紅色。在那片橙紅色的光里,有東西在動。

  他眯起眼睛。

  是人。是士兵。是法軍。

  第3摩步師的先頭部隊正在趕來。步兵,卡車,還有幾輛坦克。不是很多,但正在趕來。

  洛蘭看著那些正在接近的身影,又看了看那些還在逼近的德軍坦克。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還活著的人。十三個人,有的還能動,有的已經動不了。

  他抱起勒菲弗爾。

  「撤。」他說。

  十三個人開始往後撤。有人抬著傷員,有人背著槍,有人互相攙扶著。他們一步一步,向西走。

  德軍坦克還在逼近,但速度慢了。天快黑了,他們不想在夜裡追進不熟悉的廢墟。

  洛蘭沒有回頭。

  他一直往前走,抱著勒菲弗爾,一步一步,臉上帶著的表情不知道是落寞還是哀傷,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三天易手十七次的斯通尼村,徹底陷落。

  第五十五師殘部,僅存活一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