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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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的手停了下來。他再次轉過身,這次看得更仔細。「5伏?500毫安?這規格可不多見。給什麼供電?軍用通訊器?還是你們大學裡那些花里胡哨的新儀器?」

  「可以這麼說。」洛蘭沒有正面回答,但他從大衣內袋裡,慢慢掏出了那個黑色的智慧型手機。

  老頭渾濁的眼睛在看到手機的瞬間,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有驚訝地叫出聲,而是眯起眼,伸出滿是油污和老繭的手:「拿近點。」

  洛蘭遞過去。老頭把手機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摸過光滑的玻璃屏幕,冰涼的金屬邊框,又試著按了按側面的按鍵。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工程師對待精密儀器的小心,而非普通人見到未知物的好奇或恐懼。

  「沒見過。」

  「殼體材質沒見過,內部結構也猜不透。沒有旋鈕,沒有錶盤,甚至沒有明顯的散熱孔,這東西,恕我直言,不像是這個時代的東西。」

  洛蘭心頭猛地一跳。這個老人看出了異常,而且如此直接地指了出來。

  「它能救命。」洛蘭迎著他的目光,「很多人的命。但它現在沒電了,像塊磚頭。」

  老頭盯著洛蘭看了足足十秒鐘,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既有懷疑,又有探究,還有一絲更深沉的、洛蘭在父親眼中也見過的,對異常事物的敏銳直覺。

  「我叫勒布朗。」老頭突然說,指了指自己,「一戰時,我是奧利維耶那個團的通訊兵。不是背電台的那種,是負責維護和改進設備的人。有些時候,為了讓指揮部聽到前線的聲音,我們得把規則手冊撕了,用能找到的任何東西。」

  他頓了頓,又說道:「你父親救過我的命,在凡爾登,一個該死的狙擊手瞄準了我的時候,所以,我欠他一次。」

  他轉身,開始在身後堆積如山的零件堆里翻找,叮噹作響。「5伏,500毫安,還要穩定。市電是220伏交流,這得降壓、整流、濾波,很麻煩......」

  他嘴裡嘀咕著,手上動作卻飛快,乾脆利落地找出幾個電阻,一個整流橋堆,一個看起來像自製的大電容。

  「我這有個給實驗收音機供電的直流電源底板,改改應該能用。」勒布朗把一堆零件撥拉到工作檯中央,「但小子,我得警告你。我這兒的傢伙什兒,不比軍工廠。電壓不穩,接錯了,或者這寶貝疙瘩內部太嬌貴,瞬間就能把它燒成一團冒煙的垃圾。風險你自己擔。」

  「我擔。」洛蘭毫不猶豫。

  軍工他接觸不到,就算能接觸到,他也不會以一個敏感的身份去產生過多關聯。

  勒布朗點點頭,不再廢話。他打開檯燈,戴上一副用膠布纏著腿的老花鏡,拿起電烙鐵。焊錫熔化時的青煙味瀰漫開來。他的手指雖然粗糙,卻異常穩定,動作精準而高效,將零件一個個焊接在那塊舊底板上,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參數。

  洛蘭站在一旁,屏息凝神。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只有烙鐵的滋滋聲和窗外偶爾呼嘯而過的風聲。

  大約半小時後,勒布朗停了下來。一個簡陋、醜陋但結構清晰的充電裝置出現在工作檯上。他接上電源線,用萬用表小心地測量輸出端的電壓。

  「4.8伏,有點低,但應該夠。」他嘟囔著,扯出一紅一黑兩根裸露的銅線,「我沒有匹配你這玩意兒的插頭。所以,你得自己把這兩根線,非常小心、非常牢固地接到它正確的充電接口上。正負極絕對不能錯。明白嗎?」

  洛蘭接過那兩根代表希望的脆弱導線,用力點頭,他再次拿出手機,借著檯燈光,仔細觀察充電口。好在接口類型是常見的,他能分辨正負極。他向勒布朗要了一小段電工膠布和一把小鑷子。

  接下來的幾分鐘,可能是洛蘭這輩子度過的最緊張的時刻之一。

  他用鑷子小心地將銅線末端處理得更細,屏住呼吸,對準手機充電口內部那微小的金屬觸點,輕輕地,穩固地接觸上去,然後用膠布小心翼翼地纏繞固定,確保不會短路。

  整個過程中,勒布朗一直在一旁看著,那隻銳利的眼睛一眨不眨。

  連接完成,洛蘭看了一眼勒布朗,後者點了點頭。

  洛蘭深吸一口氣,將充電器的電源插頭,插向了牆上的插座。

  「嗡!」一聲巨大的蜂鳴聲從簡陋的裝置里傳來。

  洛蘭的心提了起來。裝置上的一個小燈泡忽明忽暗地閃爍了幾下,然後穩定地發出暗紅色的光。萬用表上的電壓讀數在4.5伏到5.1伏之間跳動,不算穩定,但似乎在工作。


  洛蘭死死盯著手機屏幕。

  一秒,兩秒,三秒……

  忽然,屏幕中央,一個明亮的電池圖標,極其微弱地閃動了一下!

  緊接著,圖標從完全空白的紅色,變成了帶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綠色的輪廓,旁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數字:1%。

  「成了!」洛蘭差點喊出聲,強行壓下心頭的狂喜。

  電量數字開始極其緩慢地跳動:1%…2%…勒布朗的裝置馬力十足,繼續轟鳴。

  「別高興太早。」勒布朗潑了盆冷水,「這東西效率低,發熱大,不能長時間充。充到能開機的程度就拔掉。而且,這可能是它唯一一次充電的機會,我沒法保證下次它還能正常工作,或者你的寶貝還能承受這種粗野的對待。」

  洛蘭點了點頭,儘管如此,能夠衝進去一點電量也令他開心不已。

  熟悉的品牌LOGO亮起,然後進入主界面。電量顯示:5%。

  他第一時間關掉所有無線連接,儘管在這個時代毫無意義,將屏幕亮度調到最低,然後開始翻閱。

  歷史事件時間線,軍事部署圖,這些他早已爛熟於心。他快速地滑動,尋找那些他之前忽略的,更技術性的細節。

  很快,他找到了幾個PDF文檔,與之前相同的是,這些文件讓他感到極度陌生,不同的是,標題讓他心跳加速:

  《早期雷達原理及局限簡析》;

  《二戰初期各國坦克裝甲焊接工藝對比及弱點》;

  《恩尼格瑪密碼機操作員習慣導致的加密漏洞統計》;

  更讓他呼吸一滯的,是一個命名為「Misc_Photos」的文件夾。

  裡面是大量軍事照片。其中一組關於德軍「斯圖卡」俯衝轟炸機駕駛艙儀表的特寫清晰得驚人,他甚至能看清儀錶盤邊緣銘牌上的一行小字:「Ju 87B-2, Werk Nr. 0456, 3./StG 77」(容克87B-2型,生產序列號0456,隸屬於第77俯衝轟炸聯隊第3中隊)。另一張照片是四號坦克A型側面裝甲的特寫,焊縫紋路清晰可辨。

  這些細節,在這個時代,屬於絕對的軍事機密。

  洛蘭沒有時間細看。他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鋼筆,用最快的速度,將幾個最關鍵的點記錄下來,那個斯圖卡的部隊番號和序列號,四號坦克早期型號側裝甲的大致厚度和焊接特徵,早期雷達在低空探測方面的巨大盲區描述。

  他寫得飛快,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頁。電量數字緩慢而堅定地攀升:8%…12%…

  「差不多了。」勒布朗提醒道,裝置外殼已經有些燙手。

  洛蘭點點頭,在電量到達15%時,果斷拔掉了電源。手機屏幕暗了下去,再次變成一塊沉默的黑色玻璃。

  他將手機和筆記本仔細收好,看向勒布朗,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感謝。

  勒布朗擺擺手,又開始收拾他那些零件,仿佛剛才只是修好了一個普通收音機。

  「東西你拿走。今天你沒來過,我也沒見過什麼不該存在的玩意兒。」

  「奧利維耶的兒子,如果你們想做的,是阻止另一場凡爾登,那我這點破爛玩意兒,也算沒白攢。」

  洛蘭鄭重地點頭,將幾張皺巴巴的法郎鈔票放在工作檯上,這些錢遠超過那些零件的價值。

  勒布朗看也沒看,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第七區,鶇鳥街7號。

  夏洛特站在一棟不起眼的公寓樓前,手裡緊緊攥著那枚斯芬克斯書籤,手心裡全是汗。

  夜色已深,街道空曠,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爵士樂聲。

  她反覆看著書籤背後那行小字,試圖掩蓋心中的慌亂。

  最終,擔憂和一種想要做點什麼的衝動壓倒了恐懼,她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過了好一會兒,對講機里傳來一個蒼老而警惕的女聲:「誰?」

  「我是杜邦教授的學生。他說,這裡可以找到斯芬克斯的客人。」夏洛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短暫的沉默後,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三樓,左手邊。」

  樓梯間瀰漫著灰塵和舊書籍的味道。夏洛特走上三樓,敲響了左手邊那扇深色的木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戴著眼鏡的老婦人的臉。她銳利的目光透過鏡片審視著夏洛特,然後微微側身:「進來吧,孩子。你來得比我們預想的要快。」

  房間比夏洛特想像的要大,也更雜亂。這裡看起來像一個私人圖書館和俱樂部的混合體。四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塞滿了各種語言的書籍,卷宗和地圖。房間中央擺著幾張舊沙發和茶几,上面散落著報紙、菸灰缸和酒杯。壁爐里燃著微弱的火,提供了些許暖意。

  此刻,房間裡坐著五六個人。除了開門的女主人,還有一個頭髮花白、穿著舊式天鵝絨外套的學者模樣的老人,一個面容嚴肅,坐姿筆挺,即便穿著便服也難掩軍人氣質的中年男人,一個正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著什麼的年輕女子,還有兩個看起來像是政府文員打扮的男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夏洛特,帶著好奇,審視,但沒有敵意。

  「我是萊奧妮·瓦揚,」開門的女主人示意夏洛特在一張空著的沙發上坐下,「這裡是一些老朋友聚會、交流些不合時宜想法的地方。杜邦在信里提到了你,還有你那位狀態令人憂慮的男朋友,洛蘭先生。」

  夏洛特的心提了起來。她沒想到杜邦教授說得如此直接。

  「不用擔心,孩子。」那位學者模樣的老人溫和地開口,他自我介紹是索邦大學退休的歷史學教授,「在這裡說的話,只會留在這些牆壁之內。我們只是一群對當前過於樂觀的氣氛感到不安的老傢伙和少數不那麼盲目的年輕人。」他看了一眼那個做記錄的年輕女子。

  「我們聽說,」那位坐姿筆挺的中年男人開口,聲音低沉有力,「洛蘭先生對於阿登森林的方向,有一些有趣的見解。甚至引起了個別參謀部軍官的注意。」

  夏洛特瞬間明白了。這個沙龍並非與世隔絕,他們有自己的信息渠道,甚至可能和軍隊內部某些「清醒派」有聯繫。馬爾尚中尉下午對父親的電話詢問,恐怕也被他們知曉了。

  她謹慎地選擇措辭:「洛蘭他只是基於歷史研究,提出了一些可能性。他太焦慮了,可能有些過於直言不諱。」

  「直言不諱在很多時候是美德,雖然危險。」萊奧妮夫人為她倒了一杯熱茶,「我們關注他,正是因為他的直言不諱觸及了某些我們同樣擔憂,卻因身份所限無法公開談論的問題。馬奇諾防線並非萬能,這個房間裡的人都清楚。問題在於,有多少掌權者願意承認這一點?」

  夏洛特被這種暴論震驚地張開了嘴,她沒想到在這裡的有識之輩,居然有著和洛蘭同樣的想法,並且在一直關注著他。

  洛蘭他究竟想到了多遠?一種被疏遠的感覺湧入夏洛特的內心。

  接下去的一個小時,夏洛特聽著這些來自不同領域,歷史,退役軍官,低階文官,新聞界的人們,用冷靜乃至冷酷的語氣,分析著法國軍隊的僵化,高層的自滿,情報的疏漏,以及與英國盟友之間脆弱的關係。他們掌握的信息碎片拼湊出的圖景,遠比報紙上宣傳的「西線無戰事」要暗淡得多。

  那個做記錄的年輕女子,是《費加羅報》的實習記者,她低聲說:「我嘗試寫過一篇關於邊境地區民用電話線路被軍方徵用導致通訊混亂的報導,被主編直接壓下了,理由是影響士氣。」

  退役軍官則嘆息:「現在的陸軍,和1914年沒什麼本質區別,甚至更迷信靜態防禦。他們看到德國人的裝甲師在波蘭橫衝直撞,卻只當那是欺負弱小的把戲,認為在我們的防線面前不值一提。」

  夏洛特感到一陣寒意。這些理性的、基於事實的擔憂,被主流徹底無視甚至壓制。

  她忽然更加理解了洛蘭那種無人傾聽的痛苦和急於做點什麼的衝動。

  臨走時,萊奧妮夫人將夏洛特送到門口,握住她的手,低聲說:「告訴你的洛蘭先生,如果他有幸能在某個正式場合發出一點不同的聲音,哪怕再微弱,也要盡力去發。因為在這個國家,還有一些耳朵,在官方頻道之外,努力傾聽著。也許只是也許,他的聲音,能被某個真正需要聽到的人捕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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