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擂台比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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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的風夾著滿天的風雪,在滬都城裡呼嘯。

  人民中心臨時搭建的擂台四周掛著重重的帆布幔帳,把風雪都擋在外面。

  數丈見方的擂台里三層外三層站滿了人。擂台正中間的觀禮台台里坐著李京霖、孫從周、任展,還有史密斯、趙裕平、理察、李祖一、張嘯林、鄧卓聲、馬峻、呂邁,等達官顯貴。

  這些人或端坐或斜倚,神情各異。李京霖面無表情地捻著手中的檀木佛珠,孫從周半闔著眼似在假寐,倒是那位洋人史密斯興致頗高,舉著望遠鏡不時朝台下張望。任展側身與張嘯林低語幾句,後者連連點頭,臉上掛著捉摸不透的笑意。

  擂台四角各燃著一盆炭火,火光映在那些幔帳上,把整個場子烘出一種近乎詭異的暖意。炭火噼啪作響,間或夾雜著遠處風雪的嗚咽,像是這座城市在低吼。

  「時辰差不多了。」趙裕平看了一眼懷表,朝身後的侍從微微頷首。

  侍從快步走向台前,銅鑼「咣」地一聲炸響,滿場嘈雜驟然靜了下來。

  趙裕平起身走到台中央,清了清嗓子:「諸位,今日這場比武,規矩簡單——簽了生死狀,台上不論出身,只分高下。三局兩勝,勝者可得『滬都第一把』的名號,另有一萬大洋的彩頭。」

  台下頓時一陣騷動。一萬大洋,在這風雪飄搖的年月里,足以讓任何人心頭一顫。

  「第一場,由津門來的韓鐵山韓師傅,對陣本地代表——『小神鞭』沈青。」

  話音落下,擂台左側的帷幔掀開,走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黑布短打,腰間勒一條板帶,步履沉穩,太陽穴微微鼓起,一看便是內外兼修的行家。這便是韓鐵山,津門韓家通臂拳的嫡傳。

  右側帷幔也動了,卻遲遲不見人出來。眾人正疑惑間,一條細長的鞭影無聲無息地從幔帳縫隙間探出,纏住了台柱,緊接著一道灰影如燕子般掠出,在半空翻了個跟頭,輕飄飄落在台上。

  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秀得不像是打拳的,倒像個念書的少爺。他右手握著一根九節鋼鞭,鞭尾拖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沈青——」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隨即稀稀拉拉響起幾聲叫好。

  沈青卻像是沒聽見,眼睛只盯著對面的韓鐵山,嘴角微微一彎,笑意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張揚,又藏著幾分讓人說不清的冷意。

  韓鐵山抱拳:「沈師傅,請。」

  沈青也不回禮,手腕一抖,那九節鋼鞭便如靈蛇出洞,帶著一聲尖嘯直奔韓鐵山面門。

  好快!

  觀禮台上,原本半闔著眼假寐的孫從周猛地睜開了眼。

  韓鐵山瞳孔微縮,腳下卻紋絲未動。

  練了二十年的通臂拳,他早就過了會被招式嚇到的年紀。鋼鞭挾風而至的那一瞬,他右肩微沉,整條手臂像是忽然沒了骨頭,軟塌塌地往旁一盪,竟從那鞭梢底下滑了過去。這是通臂拳里「蛇游」的身法,看著綿軟無力,實則暗勁藏於肩胛,隨時可以翻手反擊。

  鞭梢擦著他的耳垂掠過,帶起的氣流削斷了幾根髮絲,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沈青這一鞭沒中,也不著急,手腕一翻,鋼鞭在半空折了個向,竟像活物似的回頭咬來。九節鞭這種兵器,最難練的就是變向,尋常武師一鞭甩出去,力道用老了便收不回來,可沈青這條鞭到了他手裡,仿佛成了他身體延伸出的一條觸手,指哪打哪,隨心所欲。

  台下有識貨的,已經低聲議論起來。

  「這小年輕有點門道。」

  「可不是,你看他握鞭的手法,拇指扣在中節上,這是北派鞭法的古法,現在會的人不多了。」

  「聽說他是『鞭神』沈三絕的孫子?沈三絕當年在北平天橋擺擂,七天沒輸過一場。」

  「沈三絕?那都是前朝的事了……」

  觀禮台上,理察端著茶杯,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嘴唇翕動著,用不太利索的中文問旁邊的翻譯:「那個年輕人,幾歲?」

  翻譯湊過去低語幾句,理察「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拿起桌上的雪茄,慢悠悠地剪了菸頭。

  坐在他左手邊的李祖一卻有些不耐煩,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眼神在沈青身上掃了兩下,便轉向了別處。他對武術這東西向來沒什麼興趣,今日肯坐在這裡,無非是因為趙裕平的面子——以及那一萬大洋的彩頭,他押了注。


  更遠處,鄧卓聲和馬峻兩人挨著坐,時不時交頭接耳。鄧卓聲是個瘦高個兒,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著像個教書先生,實際上卻是滬都碼頭一帶有名的「話事人」,三教九流沒有他不認識的。馬峻則是個矮胖的中年人,圓臉上永遠掛著笑,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誰也不知道那雙眼睛後面在想什麼。

  「老鄧,你看好誰?」馬峻笑眯眯地問。

  鄧卓聲推了推眼鏡,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韓鐵山昨天到了之後,先去了城隍廟。」

  「哦?」

  「燒了三炷香,磕了三個頭。」

  馬峻的笑容滯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原樣。城隍廟是滬都本地武行拜碼頭的規矩,韓鐵山一個津門來的,到了地界先去燒香,這份心思,可不只是來比武的。

  台上,沈青的鞭已經連變了五招。

  第一鞭「毒蛇出洞」,第二鞭「蟒蛇纏身」,第三鞭「金蛇狂舞」,第四鞭「白蛇吐信」,第五鞭卻是虛招,鞭影一晃,韓鐵山剛側身避開,沈青的左手忽然從鞭影里探了出來。

  掌。

  不是拳,是掌。五指併攏如刀,直插韓鐵山的咽喉。

  台下響起一片驚呼。

  這一變招太快了,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沈青使鞭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在鞭上分勝負,誰也想不到他真正的殺招在左手上。鞭是明,掌是暗,明暗交替,虛虛實實,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武術技法,而是戰術,是心理博弈。

  韓鐵山到底是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危急關頭,渾身汗毛倒豎,本能地往後一仰。這一仰幾乎到了極限,脊背與地面成了不到三十度的角,卻硬生生憑著一雙腿的抓地力釘在原地沒有倒下。

  「鐵板橋!」台下有人脫口而出。

  沈青的掌鋒擦著韓鐵山的下頜掠過,雖然沒有切實擊中,但那掌風颳過皮膚的感覺,像是一把鈍刀貼著喉嚨划過,火辣辣地疼。韓鐵山心知不妙,借著後仰之勢就地一滾,拉開了距離,這才重新站定。

  他摸了摸下頜,指尖觸到一點濕意——擦破了一層皮。

  韓鐵山看著指尖上那一抹淡淡的血痕,忽然笑了。

  「後生可畏。」他說。

  這四個字說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吃了虧的人該有的反應。但熟悉韓鐵山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靜,就越是認真。津門韓家的通臂拳,最厲害的從來不是套路,而是一口氣。這口氣憋住了,拳頭便是鐵的;這口氣泄了,拳頭便是棉的。

  此刻,韓鐵山的那口氣,憋住了。

  他緩緩脫下外衫,露出裡面一件緊身的灰色短褂,肌肉的輪廓在布料下隱約可見。不誇張,但線條分明,像是老樹根盤結在一起,每一塊肌肉都長在該長的位置,不多不少。

  炭盆里的火跳了跳,在韓鐵山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觀禮台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呂邁忽然直起身子,往前探了探。他是這些人里唯一一個真正懂拳的——年輕時候在滄州拜過師,後來雖然從了商,但眼力還在。

  「要動真格的了。」呂邁低聲說了一句。

  坐在他旁邊的張嘯林正低頭喝茶,聞言抬了抬眼皮,沒接話,繼續喝他的茶。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長袍,袖口鑲著一圈貂毛,襯得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多了幾分富貴氣。張嘯林在滬都的勢力橫跨黑白兩道,他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李京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

  孫從周睜開了眼睛。

  任展收起了笑容。

  整個擂台忽然安靜了,安靜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聲,以及幔帳外面風雪偶爾掀開一角時灌進來的呼嘯。那呼嘯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是什麼東西在城外遊蕩,進不來,又不肯走。

  沈青也感覺到了這種變化。

  他握著鋼鞭的手微微收緊,指節發白。少年人臉上的張揚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接近於專注的神情。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

  韓鐵山邁出一步。

  這一步極輕,輕得像貓踩在棉絮上,但擂台的地面卻微微顫了一下。這是通臂拳里的「震腳」,表面上是腳在動,實際上力量發自丹田,經由脊柱傳導,最終貫注於全身。一步踏出,整個人便像一棵紮根的老松,沉了下去。


  他又邁了一步。

  兩步之後,韓鐵山與沈青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五尺。

  鋼鞭的優勢在於距離,五尺之內,鞭便施展不開。沈青當然明白這一點,他立刻後退,同時右手一抖,鋼鞭從側面橫掃過去,試圖將韓鐵山逼退。

  但韓鐵山不退了。

  他迎著鞭子沖了上去。

  通臂拳以「放長擊遠」著稱,臂展比普通拳種要長出一截,韓鐵山這一衝,整條右臂像是被甩出去的鐵鏈,關節處發出「咔嗒」一聲輕響,拳頭直奔沈青的胸口。

  沈青的鞭掃中了韓鐵山的左肩,但韓鐵山仿佛沒有痛覺,拳勢不減。沈青來不及收鞭,只得再次用左手去擋——這一次不是掌刀,而是實打實的格擋。

  拳掌相交,發出沉悶的一聲「砰」。

  沈青退了三步。

  韓鐵山只退了半步。

  高下似乎分出來了。但沈青站定之後,活動了一下左手的五指,嘴角又彎了起來。他的手腕在微微發抖,但那笑意卻不是裝的,而是一種發自心底的興奮。

  台下的觀眾屏住了呼吸。

  觀禮台上,理察的雪茄已經燃了半截,灰燼落在他考究的西裝褲上,他渾然不覺。史密斯的望遠鏡始終沒有放下來。趙裕平端坐在主位上,雙手交疊在腹前,表情看不出喜怒。

  風雪在帳外嘶吼。

  炭火在盆中跳躍。

  這一場較量,才剛剛掀開序幕。

  沈青活動著發麻的左掌,心裡頭已經把這老頭兒重新估量了一遍。

  方才那一拳,看著是打在掌心上,實則那股勁兒透過來的時候,像是被人拿錘子隔著棉花敲了一下——不是那種皮開肉綻的疼,是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酸麻。通臂拳的勁兒,果然和尋常拳種不一樣。

  他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尖已經有點發紫了。

  「沈師傅,」韓鐵山站在五步之外,語氣不緊不慢,「你這鞭法,有你祖父幾成功底?」

  沈青抬起頭,眉毛一挑:「你認識我祖父?」

  「三十年前在北平見過一面,」韓鐵山說著,目光微微放遠了一瞬,像是在翻一本很舊的黃曆,「那時候我在天橋賣藝,你祖父的擂台就搭在我對面。七天,沒人能在他鞭下走過三十招。」

  這話說出來,台下幾個上了年紀的武師互相看了一眼,眼裡都有些說不清的神色。沈三絕的名頭,在他們這一輩人的記憶里,確實是一段傳奇。不過傳奇這種東西,傳著傳著就成了故事,故事講多了,就沒人當真了。

  沈青沒有接話。祖父的事,他從不願意在外人面前多談。那些年家裡光景好的時候,來拜訪的人踏破門檻,祖父坐在堂屋裡喝茶,來一個人就講一遍當年在天橋如何如何;後來光景差了,門庭冷落,祖父還是坐在堂屋裡喝茶,一個人自言自語,講的還是當年在天橋如何如何。

  成也天橋,敗也天橋。

  他手腕一轉,九節鞭嘩啦啦收攏,纏回了腰間。這一下倒是讓不少人意外了——這是要認輸?還是換兵器?

  韓鐵山也愣了一下。

  沈青拍了拍腰間的鞭,抬頭笑了笑:「韓師傅說得對,我祖父的鞭,我確實只學了五成。所以今天換個打法。」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不閃不避,直直朝韓鐵山撞了過去。

  這一下大出所有人的意料。一個使鞭的,放下鞭不用,反而要貼身肉搏?這不是自廢武功嗎?

  韓鐵山來不及多想,右臂一展,通臂拳的「單鞭式」迎了上去。這一拳看著是從肩膀上打出去的,實際上勁兒從腳底起,過膝、過胯、過腰、過肩,最後從拳面炸開,層層遞進,像是往湖心扔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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