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夜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澈目送孫從周離開,目光落在窗外依舊紛飛的大雪上。和平飯店的燈火在雪幕中暈開一團團暖黃,與方才張嘯林帶來的陰冷氣息形成鮮明對比。

  舞池中的樂聲依舊悠揚,似乎沒人注意到方才那場短暫的交鋒。又或者說,在滬都這塊地界上,六分半堂的來來往往早已是家常便飯,不值得大驚小怪。

  陳澈端著一杯未動的紅酒,走到窗邊。玻璃上映出他的臉,年輕、淡漠,眉眼間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少爺。」一個低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澈沒有回頭。能從那個方向無聲無息靠近的,整個和平飯店只有一個人——老管家錢伯。

  「查到了?」

  錢伯微微欠身,花白的眉毛下是一雙渾濁卻精光內斂的眼睛:「六分半堂的老巢不在租界,在浦東永安里深處,一座舊倉庫改建的宅子。地上三層,地下據說還有兩層。地上住人,地下……供著什麼,沒人說得清。」

  「沒人說得清?」陳澈轉過身來。

  「進去過的人都沒出來過。」錢伯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過老奴打聽到一件事——每逢月圓之夜,左右護法會同時離開總堂,前往龍華寺方向,天亮才回。今晚是臘月十六,月圓剛過,但按慣例,他們會在十七夜也去一次,說是『補供』。」

  陳澈眼中精光一閃:「也就是說,今晚左右護法不在?」

  「至少有一個不在。」錢伯糾正道,「另一個會留在總堂主持『守夜』。」

  「守夜?」

  「六分半堂的規矩,每月十六、十七兩夜,堂內要舉行『九幽祭』,左右護法輪流主持。主持者不在堂內,留守者負責守護密室。這是二十年來雷打不動的慣例。」

  陳澈沉默片刻,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三哥回來了嗎?」

  話音剛落,樓梯轉角處便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陳三的身影從陰影中浮現,貂皮大衣上沾著未化的雪,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

  「找到了。」陳三走到近前,壓低聲音,「永安里深處,舊倉庫。但我沒敢靠太近。」

  「為什麼?」

  陳三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少見的凝重:「那地方......不對勁。隔著兩條街,我就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而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吸。整棟宅子,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一呼一吸,緩慢而沉重。我站在街角聽了半個時辰,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最後連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個節奏走。」

  陳澈皺眉,能讓陳三露出這種表情的,絕不是尋常之事。

  「孫師傅怎麼說?」陳三問。

  「師傅要一起去。」陳澈走到衣架旁,取下自己的大衣,「但擂台在即,他不能有任何閃失。況且——」

  他頓了頓,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況且這本來就是我和六分半堂之間的事。青幫的事我攪了他們的局,張嘯林今天是來下戰書的,不是來談判的。既然是戰書,那就該我接著。」

  陳三欲言又止。

  錢伯也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少爺,老奴多嘴一句——六分半堂能在滬都屹立二十年不倒,靠的不是張嘯林那張臉。今夜探堂,若遇不可為,還請少爺以自身為重。」

  陳澈系好最後一顆扣子,轉過身來,臉上浮起一個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少年人的輕狂,也沒有武者常見的傲氣,有的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

  「錢伯,您跟了我陳家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裡,您見過我做沒把握的事嗎?」

  錢伯沉默了。

  陳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樓梯走去。陳三緊隨其後。

  走到樓梯口時,陳澈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對了錢伯,麻煩您給我師傅溫一壺酒,告訴他——如果天亮之前我沒回來,讓他別來找我,把擂台守好就行。」

  「少爺——」

  「酒要溫得熱一些。」陳澈的聲音消失在樓梯轉角,「滬都的冬天,太冷了。」

  ——


  大雪依舊下著,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兩道人影從和平飯店的後門閃出,轉眼便融入了漫天飛雪之中。

  陳澈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卻每一步都踏在積雪最薄的地方,幾乎不發出聲響。陳三跟在三步之後,呼吸綿長而均勻,顯然已經將方才那股不安壓了下去。

  浦東永安里,位於滬都東南角,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帶。租界的巡捕不願意來,華界的警察管不了,久而久之便成了各路江湖人物的棲身之所。

  兩人穿過一條逼仄的弄堂,陳三忽然伸手攔住陳澈。

  「到了。」他指了指前方,「前面那條橫街過去,第二棟就是。」

  陳澈眯起眼睛,借著雪光望去。

  那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建築,外表毫不起眼,與周圍的舊倉庫別無二致。但陳澈凝神細看之下,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整棟樓沒有一扇窗戶亮燈。

  不是那種深夜熄燈的黑暗,而是一種刻意的、人為的、近乎貪婪的吞噬光線的黑暗。仿佛那棟樓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將周圍所有的光亮都吸了進去。

  更詭異的是,陳澈聽到了陳三說的那種「呼吸」。

  很慢,很沉,像一頭巨大的野獸蜷縮在黑暗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那種寒意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泛起的戰慄,像是身體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陳澈站在原地,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丹田之中,一股溫熱的真氣緩緩升起,沿著經脈遊走全身,將那股寒意驅散了幾分。他睜開眼,眼神比方才更加清明。

  「有意思。」他低聲說了一句,抬腳便往前走。

  陳三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兩人走到那棟樓的正門前。門是厚重的鐵門,鏽跡斑斑,上面沒有任何標識。陳澈伸手輕輕一推,鐵門紋絲不動。

  「鎖了。」陳三說。

  陳澈搖頭,手掌貼在鐵門上,閉上眼感受了片刻。

  「不是鎖了。」他睜開眼,聲音低了幾分,「是從裡面用東西頂住了。不是普通的頂門槓,是——」

  他忽然收聲,猛地將陳三往後一拽。

  幾乎在同一瞬間,鐵門猛地向外彈開,一股腥風從門內撲面而來,夾雜著某種金屬般的嗡鳴聲。

  黑暗中,一雙猩紅的眼睛亮了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