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長明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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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坡道的盡頭是一道石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橘紅色的暖光。石門上有被撬過的痕跡——不是最近撬的,是很久以前,可能是元末,可能是明初,有人從這裡進去過,然後又從裡面把門關上了,但沒有關嚴。

  芥川推開石門。

  石門無聲地滑開了,像是門軸上的機關仍然在完好地運轉。門後的空間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個比禽滑厘墓室小得多的石室,方圓不過三丈。石室的中央,有一根石柱,石柱從地面升起,大約齊胸高。石柱的頂端,是一個凹形的石碗,石碗裡盛著滿滿的一碗——

  不是油,不是水,而是一種光。

  一種凝固的、液態的、緩慢流動著的光。它的顏色不是單一的金黃或橘紅,而是在不斷地變化著:時而像黎明的天際線,時而像黃昏的晚霞,時而像正午的烈日被壓縮成了一滴露水。它沒有火焰,沒有燈芯,但它確確實實地在燃燒——不是物質的燃燒,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在緩慢地釋放著能量。

  千古長明燈。

  石室里安靜極了。所有人都被這盞燈吸引住了,連那幾個日本兵都忘記了握緊步槍,槍口垂了下來。

  芥川慢慢地走向石柱,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沉睡的東西。他走到石柱前,伸出手,想要觸摸那碗光——

  「別碰。」陳澈說。

  芥川的手停在半空中。

  「這盞燈的溫度,」陳澈說,「不是手的溫度。墨家用血槽和地熱系統維持了它兩千年,它的核心溫度恐怕比鐵水還高。你伸手進去,手指會瞬間氣化。」

  芥川收回了手。他轉過身,看著陳澈,眼睛裡那種狂熱的光芒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敬畏,又像是某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疲憊。

  「少爺,」他說,「您知道這盞燈為什麼還燃著嗎?」

  陳澈沒有回答。

  「大清入關之後,找到了墨家的後人,逼他們交出了這處地宮的位置。他們撥小了燈芯——但他們沒有熄滅它。為什麼?」

  他自問自答。

  「因為他們不敢。墨家告訴他們,這盞燈一旦徹底熄滅,就永遠無法再次點燃。不是技術的問題,是——」他頓了頓,「是命的問題。燈油是歷代墨家巨子的血,每一滴血里都有一個人的命。燈滅了,那些命就散了。再多的血,也聚不回來。」

  他看著那碗流動的光,聲音變得很低。

  「所以大清只敢撥小燈芯,不敢完全熄滅。他們想要中國的國運,但又怕中國的國運太旺。他們要的是一個半死不活的中國——夠大,夠老,夠讓他們坐在龍椅上收稅,但又不夠強到把他們趕出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大清亡了。民國建立。這盞燈——」

  他重新看向石柱。

  「——燈芯被撥小的狀態,持續了兩百多年。但它沒有滅。它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人,等——」

  「等什麼?」陳三問。

  芥川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對身後的日本兵說了句日語。四個日本兵立刻端起了步槍,槍口對準了陳澈一行人。

  「等我來。」芥川說。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銅壺,壺嘴用蠟封著,壺身上刻滿了日文的銘文。他把銅壺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然後走向石柱。

  「那是什麼?」鄭德彪厲聲問。

  「東京帝國大學物理學實驗室製備的液態氮。」芥川平靜地說,「零下二百多度。這盞燈的核心溫度極高,但外殼是石質的。液態氮澆上去,石碗會瞬間冷縮碎裂,燈油會流出來,在極低溫下凝固。然後——」

  他走到石柱前,擰開了銅壺的壺蓋。

  「——它就滅了。」

  「住手!」鄭德彪舉起了駁殼槍。

  槍響了。

  不是鄭德彪開的槍。是一個日本兵先開的槍——子彈擦著鄭德彪的耳朵飛過去,打在他身後的石壁上,迸出一簇火星。鄭德彪側身翻滾,同時扣動了扳機,駁殼槍的子彈在狹窄的石室里橫飛,打中了第二個日本兵的肩膀,那人慘叫一聲,步槍脫手落地。

  陳三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像一條蛇——短刀從腰間抽出,刀身在橘紅色的燈光下閃過一道寒芒。他沖向離他最近的日本兵,刀鋒划過了那人持槍的手腕,血珠飛濺,步槍墜落。他沒有停留,轉身一腳踹在另一個日本兵的膝蓋彎上,那人單膝跪地,陳三的刀背砸在他的後頸上,他像一袋濕沙袋一樣撲倒在地上。


  四個日本兵,兩個被制服,一個肩膀中彈,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端著步槍,槍口正對著陳三的後腦勺。

  「砰!」

  槍響了。但不是日本兵的槍——是鄭德彪的駁殼槍,第二發子彈。子彈從日本兵的鋼盔側面擦過,削掉了一塊鐵皮,那人的腦袋猛地偏向一側,踉蹌了兩步,扣動了扳機,子彈打在了天花板上,碎石嘩啦啦地落下來。

  陳三回過身,一腳踢飛了他手裡的步槍。

  戰鬥在十秒內結束了。四個日本兵都倒在了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經昏了過去。

  但芥川沒有動。

  他一直站在石柱前,銅壺舉在手中,壺口傾斜著,對準了石碗裡的長明燈。他甚至沒有回頭看身後的混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盞燈上,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外界的紛爭已經與他無關。

  「芥川先生。」陳澈走上前去,站在芥川的側面,保持著三步的距離。「放下壺。」

  芥川沒有看他。他的眼睛倒映著長明燈的光芒,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之前更加複雜了——有狂熱,有疲憊,有某種近乎宗教性的虔誠,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悲哀。

  「少爺,」芥川說,「您知道我來中國幾年了嗎?」

  陳澈沒有回答。

  「六年。」芥川說,「六年裡,我走遍了中國的大江南北。我見過殷墟的甲骨,見過敦煌的經卷,見過雲岡的石窟,見過故宮的飛檐。每一次,我都問自己同一個問題——為什麼是中國?為什麼這個國家,一次又一次地被征服、被蹂躪、被瓜分,卻始終沒有滅亡?」

  他終於轉過頭,看著陳澈。

  「現在我有了答案。因為這盞燈。」

  他重新看向長明燈,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對一個將死之人做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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