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上少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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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骨是一方面。」覺遠師父說,「另一方面——你祖父的底子在你身上。血脈這東西,有時候比練功還管用。」

  他站起身,走到陳澈身後。

  「接下來,我會用內力幫你引導一次。你記住氣走的路線,以後每天自己照著練。」

  一隻手掌貼上陳澈的後背。那隻手很瘦,掌心卻滾燙,像一塊燒熱的石頭。

  一股熱流從後背湧入,沿著脊骨緩緩下行。陳澈閉上眼,全神貫注地感受著那股熱流走過的每一條路徑——它像一條小溪,在他身體裡蜿蜒流淌,經過的地方都微微發脹,像是在被什麼東西撐開。

  熱流走到丹田,停住了。

  「記住這個位置。」覺遠師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是你所有內力的根。以後每一次呼吸,都要把氣引到這裡。」

  然後,熱流重新動了起來。這一次它分成兩股,一股往上走,沿著脊柱兩側一直升到後腦勺;一股往下走,經過大腿、膝蓋、小腿,一直走到腳底。

  「這叫什麼?」陳澈問。

  「小周天。」覺遠師父收回手掌,「易筋經的第一步,就是打通任督二脈,讓內力能在體內循環。你現在只是被我帶著走了一遍,離真正的『通』還差得遠。接下來三個月,你每天要做的就是這件事——引氣、行氣、歸元。一天六個時辰,不許間斷。」

  六個時辰。十二個小時。

  陳澈咬了咬牙:「好。」

  覺遠師父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憂慮。

  「今天先到這裡。」他說,「明天開始正式練功。回去之後,泡個熱水澡,把今天吃的洗髓丹的藥力化開。晚上你會發一次熱,不要怕,那是藥力在幫你打通經脈。多喝熱水,扛過去就好了。」

  陳澈站起身,膝蓋有些發軟。他扶著石台站穩,忽然想起一件事。

  「覺遠師父,您剛才說……這個過程很苦。我祖父當年,熬過來了嗎?」

  覺遠師父正要轉身離開,聽到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熬過來了。」他說,聲音很輕,「但是……」

  他沒有說下去,側身鑽進了石壁的裂縫,留下陳澈一個人站在谷地里。

  陳澈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頭頂那一線天空。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裂縫裡照進來,在青石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金線。

  他深吸了一口氣,彎腰撿起石台上的手抄本,小心地揣進懷裡。

  走出裂縫的時候,他看見覺遠師父站在不遠處的松樹下,背對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麼。

  「覺遠師父,」陳澈走過去,「我還有一個問題。」

  「問。」

  「您昨天說,我祖父來過少林,學了易筋經。那他後來……為什麼不繼續了?」

  覺遠師父沉默了很長時間。松枝上的霜在陽光下融化,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砸在地上的枯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件事,」他終於開口,「等你練成了再說。」

  他轉過身,朝寺里走去。陳澈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有些瘸,不知道是舊傷還是最近受的。

  回到禪房,陳澈燒了一壺熱水,找小和尚借了個木桶,泡了大半個時辰的澡。水涼了又加熱水,加熱水又涼,反覆了好幾次。泡完之後,他覺得渾身上下都輕飄飄的,像是骨頭裡的什麼東西被泡軟了。

  那天夜裡,果然發起了熱。

  不是普通發燒的那種熱,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熱。他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被子濕透了又干,幹了又濕。他咬著牙沒有叫出聲,只是一壺接一壺地喝著涼水。

  天亮的時候,熱退了。

  陳澈從床上坐起來,覺得渾身都是力氣,像是換了一副身體。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但那種聲音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僵硬的脆響,現在是活絡的清響。

  他推開門,晨霧還沒有散。覺遠師父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發熱了?」

  「發了。」

  「熬過來了?」

  「熬過來了。」

  覺遠師父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往後山走。陳澈跟上去,腳步比昨天輕快了許多。


  谷地里還是老樣子,青石台上落了一層薄霜。覺遠師父在石台邊坐下,示意陳澈坐到對面。

  「今天,」他說,「我教你易筋經的第一式——韋陀獻杵。」

  他在蒲團上坐正,雖然一隻手還吊著布帶子,但身體坐得筆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樹。

  「易筋經一共有十二式,每一式對應一條經脈。你不需要全部學會,但前四式是根基,必須扎紮實實地練。第一式練的是手太陰肺經,管的是呼吸。第二式練的是手陽明大腸經,管的是氣血的通路。第三式……」

  他一一講下去,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山澗里的水,不停地流。陳澈聽得很認真,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現在,跟著我做。」

  覺遠師父用那隻沒受傷的手緩緩抬起,掌心朝上,停在胸前的位置。

  陳澈照著做。

  「吸氣。」

  他吸氣。

  「想像氣從腳底起來,沿著腿、腰、背,一路走到手掌心。」

  他試著想像,但除了覺得手臂有些發酸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

  「不急。」覺遠師父說,「第一天,能有形就夠了。意到氣到,那是以後的事。」

  接下來的日子,陳澈像是重新活了一遍。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跟著覺遠師父到後山谷地練功。上午練易筋經的前四式,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個動作都刻進骨頭裡。下午在藏經樓翻看少林歷代高僧留下的手札,補那些他從未接觸過的武學理論——經絡、穴位、氣血運行,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完全是陌生的領域,但他在書桌前坐了十幾年,最擅長的就是啃書本。

  晚上回到禪房,雙腿盤坐,練覺遠師父教他的吐納之法。一坐就是幾個時辰,從最初的坐一刻鐘就雙腿發麻,到後來能一坐就是一個時辰不動。

  第七天的時候,他第一次在練功時感覺到了「氣」。

  那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不是熱,不是冷,而是一種「充盈」。像是一條乾涸了很久的河道,終於有水流進來了。那股氣從丹田出發,沿著脊背慢慢往上走,走到肩胛骨的位置時卡住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

  他去找覺遠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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