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上少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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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覺遠師父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里沒有質疑,沒有安慰,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慈悲的平靜——像是一個已經把生死看淡了的人,在等另一個人也走到同樣的境地。

  陳澈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又看了一遍帛書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在拆解一道極其複雜的謎題。

  「覺遠師父,」他抬起頭,「您說已經有人動過那些鎮眼了。動了幾個?」

  「至少一個。」

  「哪個?」

  「天樞。」覺遠師父指了指黃綢上的地圖,「在洛陽附近。上個月,那個地方的震動,連少林這邊的地脈都有感應。寺里的老僧說,那是幾百年來頭一回。」

  「震動?」

  「地脈的震動。普通人感覺不到,但練過內功的人,能覺察到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覺遠師父閉上眼,像是在回憶什麼,「那天夜裡,我正在禪房打坐,忽然感到地底傳來一陣……脈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翻了個身。」

  他睜開眼,看著陳澈:「第二天,我就聽說洛陽那邊出了怪事——邙山腳下的一座古墓塌了,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洞。附近的村民說,洞裡往外冒黑氣,靠近的人都會頭暈噁心。」

  「那是……」

  「那是鎮眼被破壞後泄出來的東西。」覺遠師父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駭人聽聞的事,「墨家設下的七處鎮眼,互相勾連,彼此呼應。一個被動了,其他六個的封印也會跟著鬆動。如果七個全被打開——」

  他沒有說下去,但陳澈已經知道了答案。

  蚩尤復生,天下大亂。

  「所以,有人在找打開鎮眼的方法。」陳澈慢慢地說,「他們先派人來少林,想搶走手札和地圖。沒有得手,但他們已經知道了——打開鎮眼需要少林的功法。」

  覺遠師父點了點頭。

  「那他們接下來會——」

  「來找我。」覺遠師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找少林其他知道功法的人。手札上寫得很清楚,要打開墨家的機括鎖,需要易筋經的內力運轉法門。天下間會這個法門的人,不超過十個,而其中六個,都在少林。」

  「那您為什麼不把功法交給他們?」陳澈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

  覺遠師父看著他,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你知道墨家當年為什麼要設這七處鎮眼嗎?不是為了藏寶,不是為了留名,是為了讓蚩尤的殘魂永遠封在地下。這七處鎮眼,是墨家用了三代人的心血,以天下龍脈為根基布下的。一旦打開,就再也封不回去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格外沉重:「如果那些人打開了鎮眼,不是為了毀掉蚩尤的殘魂——他們是想利用它。」

  「利用?」

  「蚩尤之力,天下至強。誰能掌控這股力量,誰就能……」覺遠師父沒有說完,只是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槍響,不知道是哪個方向的軍閥又在拉鋸。

  陳澈忽然全明白了。

  這個年頭,天下已經夠亂了。各地軍閥混戰,百姓流離失所,像一鍋已經燒沸了的水。如果這時候有人再把蚩尤的力量放出來——

  那不是火上澆油,那是把整口鍋都砸了。

  「所以,」陳澈的聲音很輕,「許先生讓我來少林,不僅僅是為了學打開機括鎖的方法。」

  覺遠師父看著他,目光里終於露出了一絲讚許。

  「許明遠讓你來,是為了趕在那些人之前,把七處鎮眼重新加固。墨家的機關術,你祖父傳給了你。少林的功法,我可以教給你。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才能重新封住那些已經開始鬆動的地方。」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陳澈。

  「但你要想清楚。這件事,比你想像的要危險得多。那些鎮眼深處,封的不只是蚩尤的殘魂——還有墨家當年設下的機關陷阱,千百年來的地脈濁氣,以及……一些連我也說不清楚的東西。進去的人,如果沒有足夠的功力護體,輕則經脈俱斷,重則……」

  他沒有說下去。

  陳澈坐在蒲團上,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這雙手握過筆,翻過書,從來沒有握過刀劍,沒有打過一拳一掌。他甚至連站樁都沒站過,更別說內力了。

  可是——

  「覺遠師父,」他抬起頭,「我祖父當年是不是也來過少林?」

  覺遠師父的背影僵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他緩緩轉過身來。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那些傷疤顯得更深了,像是刻在木頭上的裂紋。

  「你祖父……」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來過。」

  「他學了易筋經?」

  「學了。」

  「那他為什麼沒有完成那件事?」

  覺遠師父沒有回答。他只是走到陳澈面前,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隻手很重,重得像壓了一塊石頭。

  「明天,」他說,「我先看看你的根骨。」

  他沒有回答陳澈的問題。但陳澈注意到,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一個老人拼命忍住某種情緒時才會有的表情。

  禪房裡安靜下來,只有油燈偶爾爆出一朵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覺遠師父走到門口,拉開門。晨光湧進來,照亮了滿屋子的灰塵,那些細小的顆粒在光線里浮沉,像無數個微小的世界。

  「東邊那間禪房空著,你先住下。」他回過頭,看著陳澈,「今天好好休息。從明天開始,不會再有安穩覺了。」

  陳澈拎著皮箱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覺遠師父,您還沒告訴我——那個背後指使的人,到底是誰?」

  覺遠師父站在晨光里,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揉皺的紙,遞給陳澈。

  那是一張報紙的殘頁,日期是兩個月前的。上面有一條短短的消息,被紅筆圈了出來:

  「北平消息,前清遺老陳公瑄近日廣納門客,於香山靜宜園舊址大興土木,挖掘古物,據稱與先秦墨家遺存有關。」

  陳瑄。

  陳澈盯著那個名字,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他的親叔叔。

  祖父的親弟弟。

  他一直以為失蹤了十幾年的親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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