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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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男人的笑容凝固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許秀才?誰啊?客官您找錯地方了吧?」

  陳澈看著他,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兩張銀票,輕輕放在櫃檯上。

  那男人的目光在銀票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臉上帶著幾分警惕:「客官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聽說許秀才就住在您這兒,是他外甥說的。」陳澈頓了頓,「我沒有惡意,只是想請教他一些事。很重要的事。」

  那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您等一下。」

  他轉身掀開門帘,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裡頭傳來一陣咳嗽聲,然後是窸窸窣窣的響動。

  門帘再次掀開,一個瘦小的老人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那雙眼睛卻還清亮,落在陳澈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年輕人,你找我?」

  老人走到櫃檯前,也不看那兩張銀票,只是上上下下打量著陳澈。

  「您就是許先生?」陳澈微微欠身。

  「許某人一個糟老頭子,不值當什麼先生不先生的。」老人擺擺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找我什麼事?」

  陳澈斟酌了一下措辭:「聽說您早年寫過一本《申城龍脈考》,我想借來看看。」

  老人的臉色微微一變,那雙清亮的眼睛忽然變得銳利起來:「那本書啊......十幾年前的事了,早沒了。」

  「掌柜的說您可能還留著底稿。」

  「掌柜的?」老人冷笑一聲,「中華書局那個?他懂什麼。」

  他說完轉身就要往裡走。

  「許先生留步。」陳澈往前一步,「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想知道黃浦江底下有什麼。」

  老人的腳步頓住了。

  他慢慢轉過身來,盯著陳澈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驚訝,有猶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某種深埋已久的警覺。

  「你是什麼人?」老人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沙啞疲憊的語氣,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凝重。

  「姓陳,陳澈。」

  「年輕人,」他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像生鏽的鐵門,「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些?你遇到了什麼?」

  陳澈猶豫了一下,告訴了老人事情的經過。

  「洞?」老人的聲音猛地拔高,「你下去了?」

  「進去了一小段,沒敢太深。」

  老人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一把抓起櫃檯上的銀票,塞回陳澈手裡,然後轉身對那個中年男人說:「阿福,關門。今天不營業了。」

  「舅舅!」

  「關門!」

  中年男人不敢多問,連忙起身去鋪門板。老人則拉著陳澈的袖子,幾乎是把他拽進了裡屋。

  裡屋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盞豆大的油燈。老人讓陳澈坐下,自己則翻箱倒櫃地找了好一會兒,最後從一個落了鎖的木箱裡拿出一捲髮黃的紙。

  他猶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最終,他嘆了口氣,把那捲紙在桌上展開。

  那是一幅手繪的地圖。

  圖上畫的是整個滬城的輪廓,黃浦江蜿蜒而過,外灘、老城廂、租界、跑馬廳……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圖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紅色線條,從老城廂的地下向外延伸,像一張巨大的蛛網,貫穿了整個城市。

  那些線條匯聚的地方,正是——

  「閘北窩棚。」陳澈脫口而出。

  老人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著:「這是當年的龍脈圖。紅線標的是地下的暗流,也是整個滬城的風水命脈。你說的那個洞……」他的手指往下移,「是不是在這裡?」

  陳澈仔細看了看,點頭:「差不多。」

  老人的手縮了回來,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三十多年前,有人在那一帶挖出了不該挖的東西。我師父下去查看,回來之後大病了一場,沒過多久就過世了。」

  「他……在底下看到了什麼?」


  老人沉默了很久。

  「師父臨死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底下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什麼都還在。」

  「什麼意思?」

  「我也不懂。」老人搖搖頭,「但師父說,那個東西一直在底下,只是被人封住了。封它的人用了很厲害的手段,尋常人根本破不開。可這些年在底下挖來挖去、打樁蓋樓的,誰知道有沒有動到不該動的地方?」

  他頓了頓,看著陳澈:「你下去那個洞的時候,有沒有聞到一股味道?」

  陳澈心中一凜:「有。腥甜腥甜的,像鐵鏽,又像是……」

  「像是血?」老人替他說完。

  兩人對視一眼,屋子裡的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許秀才的嘴唇微微發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急促的「篤篤」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坐下,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你知道墨家嗎?」

  陳澈一愣。

  「先秦諸子百家,墨家。兼愛非攻。」

  「對。」許秀才點頭,「但世人不知道,墨家最擅長的,是『鎮』。」

  「鎮壓?」

  「鎮壓不該存在的東西。」許秀才的聲音壓得極低,「先秦時期,天下大亂,妖邪橫生。墨家子弟遊走各國,明面上幫諸侯守城造器械,暗地裡做的卻是另一樁事——把那些不該留在世上的東西封起來,鎮在地下。」

  他頓了頓,看著陳澈的眼睛:「你祖父當年請我師父下去看的那個東西,封它的手段,就是墨家的路子。」

  陳澈心頭一震:「您的意思是,老城廂底下的洞,是墨家留下的?」

  「不止是老城廂。」許秀才搖頭,「墨家做事,講究規矩法度,從不留死角。既然要鎮,就不可能只鎮一處。」

  他翻出那本殘破的筆記,翻到其中一頁。那頁紙上畫著一張草圖,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

  「……滬瀆之地,水下有異,墨者以機括封之,凡七處,成北斗之形,以鎮其氣……」

  陳澈湊近去看,心跳驟然加快:「七處?」

  「七處。」許秀才豎起七根手指,「以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互為犄角。七處貫通,則鎮壓之力源源不絕。若有一處被破壞,其餘六處壓力倍增,遲早——」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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