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碼頭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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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上!滿上!」

  沈海霍地站起身,拎起腳邊的酒罈,壇口傾斜,酒液晃蕩著濺出幾滴。

  「那幫金陵所謂的『四大家族』就是一幫沒見識的鄉巴佬。」沈海搖搖晃晃地對王簡說,

  「想來滬都開碼頭宴?跟咱們在滬都分食吃?那是痴心妄想!」

  王簡微微笑了笑,並不答話。

  「幫主這次把『破關宴』放在他們碼頭宴同一時間,各大商號最多去那邊轉一圈,還不是得乖乖的來咱們這兒?」

  沈海接著說道:「幫主高瞻遠矚,坐井觀天的『四大家族』以後一定服服帖帖的。」

  「不過,他們金陵四家,倒挺抱團的。」

  「抱團?」王簡輕輕笑了一聲「你說得沒錯,就是抱團。正因為是抱團,才更顯得是鄉巴佬進城,心裡沒底,才需要人多壯膽。」

  沈海一聽這話,腰杆也挺直了幾分:「我就說嘛,真正有本事的,誰抱團啊?像咱們幫主這樣,一個人就能鎮住滬都半條江,那才叫底氣!」

  王簡微微頷首「你這話說得在理。金陵那四家,單拎出來,哪一個能在滬都站穩腳跟?陳家的漕運到了滬都,碼頭工會有碼頭的規矩;李家的電廠,到了滬都,銀號貸款的門檻他都摸不著。」

  「哈哈!」沈海一拍大腿,「所以幫主把『破關宴』定在同一時間那是真高明!讓他們抱團來,咱們就讓他們看看,抱團也干不過真正的地頭蛇。哦,不對,是地頭龍!」

  王簡端起茶盞,沖沈海舉了舉:「你這些年跟著我,算是學到了些東西。」

  沈海被王簡誇了兩句,滿場轉悠,見誰的碗空了,便傾壇倒滿。

  酒香從他身側一路潑灑出去,在空氣中拖出一道看不見的軌跡。

  呂奇端坐原位不動,面前的碗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他一碗接一碗往嘴裡灌,喉結上下滾動,面上不見一絲波瀾。

  算盤張端著碗踱到王簡身側,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王簡點了點頭。

  「時辰到,點睛!」

  算盤張把空碗往桌上一擱,碗底與桌面相撞,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周圍嘈雜的人聲在這一瞬間安靜了半拍,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囂。

  滿坑滿谷的青幫幫眾齊聲喝彩。他們簇擁在金、銀兩頭醒獅周圍,潮水般朝王簡涌去。

  獅子頭上的絨毛在人群中蹭得東倒西歪。

  王簡從算盤張手裡接過狼毫,筆桿烏黑髮亮,他探筆入盞,筆尖飽蘸硃砂,鮮紅欲滴,在燈火映照下像一簇凝固的血。

  他提筆,在兩獅眼眶空白處重重落下一點。

  硃砂觸及金色絨毛的剎那,那兩隻獅子的神韻被激活了。

  金、銀兩獅搖頭擺尾,綢緞的獅皮在火光下流動著光澤。

  忽地,兩獅同時昂首,張開的大嘴裡,兩團紅彤彤的東西倏然飛出,越過一隻只高舉的酒碗,不偏不倚,正正落入王簡懷中。

  是那兩個紅綢紮成的繡球,穗子以金線編成。

  王簡雙手高舉繡球,右手的那個略略低些,左手的那個幾乎要舉得戳到頭頂的燈籠。

  五百幫眾手捧海碗,酒液在碗中晃蕩,映出密密麻麻的燈火,諛詞如潮湧來:

  「幫主威武!」

  「青幫永盛!」

  「洪福齊天!」

  滿街滿巷的酒香濃得化不開,從每一隻碗裡蒸騰而起,與汗味、煙火味混在一起,壓過了繡球中隱隱透出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石與硫磺氣味。那氣味太淡了,淡到根本沒有人會去留意。

  「金光燦燦,照四方!」

  「虎視眈眈,鎮八方!」

  「瑞氣騰騰,降吉祥!!!」

  算盤張拖著長腔,一字一頓,每念一句,幫眾便齊聲附和。最後一句「降吉祥」出口時,聲浪達到了頂峰。

  鼓手們早已等候多時,見狀猛然掄起槌子,雙臂掄圓了砸下去。

  「咚!」

  巨鼓一聲悶響,如遠天滾過的驚雷,緊接著鑔響鑼鳴,剎那間炸裂開來。

  沒有人留意到,不遠處巷口傳來幾聲輕微的「噗嗤」,那是刀鋒入肉的悶響,被鑼鼓聲吞沒得乾乾淨淨。


  幾個黑衣人身影一閃,便見幾條青衣身影軟軟地滑倒在地。

  與此同時,巷內高牆兩側,倏地冒出二十多條黑衣勁裝的身影。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人手一支德國毛瑟98k步槍,槍身泛著幽藍的冷光,黑洞洞的槍口從牆頭探出,齊齊對準巷中狂歡的人群。

  沒有人抬頭。

  沒有人察覺。

  帶頭的黑衣人緩緩抬起右手,五指握拳,懸在半空,在空中頓了短短一瞬。

  然後,猛地向下壓下。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如狂風暴雨般驟然炸響,瞬間撕裂了鑼鼓的喧囂。

  第一顆子彈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穿透王簡手中的繡球。

  「轟隆!」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繡球炸開的瞬間,火光炸裂,王簡還舉在半空的手在火光中瞬間消失。

  炸散的紅綢碎片呼啦啦灑落一地,燃燒著、翻滾著,混著王簡左手的血肉,如雨點般滑落在人群腳下,被慌亂的腳步踩進酒液與泥土攪成的爛泥里。

  「啊!」

  王簡左右幾名青幫弟子被爆炸波及,慘叫聲響起。

  整條巷子的地面,早已被方才狂歡時潑灑的酒液浸透。

  著火的繡球碎片落在地上流淌的酒漿上,火勢「騰」地竄起一人多高,沿著酒液的軌跡瘋狂蔓延,霎時吞沒了十幾條青衣身影。

  那些人在火中翻滾、慘叫,拍打著身上燃燒的衣衫,卻拍不滅沾了酒的火。

  王簡左手齊肩而斷,斷口處血肉模糊。

  他絲毫不亂,臉上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猛地把右手的繡球高高拋起,同時身形疾退,後腳跟踹開房門,整個人閃入房中,門板「砰」的一聲合上。

  「砰砰砰砰!」

  高牆兩側的槍聲密如爆豆,在窄巷中炸開,被兩側高牆來回彈射,聲浪疊加、碰撞,震得屋檐上的灰瓦簌簌往下掉。

  整條窄巷被這巨大的共鳴聲填滿,槍聲仿佛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讓人根本分不清子彈來自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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