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金陵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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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雨季節,金陵的雨說下就下。

  斗大的雨點打下來,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片黃褐色的泥漿。

  「滴滴滴......」

  三輛黑色的福特拼命地刮動著雨刷,緩緩駛進陳府黑漆色的大門,在東廂房會客雅室停了下來。

  宋伯,一個面容清瘦,管家模樣的老頭,跟在陳澈身後,身旁還跟了幾個下人,細心地撐著傘候在門前。

  三輛轎車前門幾乎同時打開,副駕駛座先下來幾個短衫小廝,冒著雨小跑到后座拉開車門。

  率先下車的是李若男,金陵供電廠總經理李京的長女;

  跟在後面的是洪熙邦,洪家長男。洪家控制著江淮地區大部分的食品加工業,近年也在向漕運擴張;

  最後站出來的是董禮和董懿,董家的大少爺和二小姐。董家掌握著金陵紡織業命脈,還控制了滬都三分之一的軍火交易。

  陳、李、洪和董,在金陵並稱四大家族。他們跺跺腳,金陵城乃至整個江淮地區就得抖三抖。

  「諸位。有失遠迎,蓬蓽生輝。」

  陳澈一面招呼下人幫四人撐傘,一面客氣地寒暄著。

  李若男仔細地上下打量著陳澈:「澈哥容光煥發,身型也結實多了,習武后果然令人刮目相看。」

  陳澈露出一個微笑作為回應,「快快快,先進屋裡再說。」沒等李若男回話,他催著眾人往房裡避雨。

  作為金陵四大家族之首,陳府會客廳修得自然寬敞氣派。

  三層隔樓全部打通,頂上一盞巨大的水晶燈灑落下來,照得整個屋子富麗堂皇。

  「離咱們四個上次見面有三個月了?」董禮抿著宋伯送上的大紅袍,「懿丫頭回來了,這次我把她也捎上。」

  董懿禮貌地盈盈一笑,沒有講話。

  漕運是陳家的老本行,陳家這幾年籌備鐵路項目,分身不暇,便和董家一起組建了幾支船隊。

  「過去三個月金陵城裡的頭等大事就是澈哥遇襲了。」洪熙邦漫不經心地擺弄著茶具,「對頭是誰,澈哥有什麼頭緒嗎?」

  「暫時還沒什麼頭緒,」陳澈假裝皺眉道,「城裡最近不太平,大夥也要小心。」

  「有個姓黃的外地人前天找我爹拜碼頭,」董禮好像忽然想起來什麼,「他們是『青幫』的,正尋思在金陵插旗。」

  青幫是前朝漕運行會演變而成的幫派,主要盤踞在滬都,勾結新朝地方政權,掌控地下經濟。

  幫會行事隱秘,陳澈知道的不多。

  但是他突然想起,梁艷秋死時手指死死指向的那個「青」花瓷瓶。

  陳澈咳嗽了一聲清清嗓子,面不改色。

  「對,他們也求見了我爹。」李若男道。

  「我家也見了。」洪熙邦附和著。

  聽他們說話的內容,金陵四大家族青幫求見了三家,但是偏偏跳過了四大家族之首陳家?

  「吃飯吃飯,邊吃邊說。」

  現在就追問的話顯得太猴急,陳澈先招呼大家午膳。

  眾人穿過客廳,一直走到左邊走廊盡頭的飯廳門口,陳澈推開了門。

  房間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黃花梨圓桌,上面已擺好了八冷八熱的席面,菜色精緻,有桂花鹽水鴨、芙蓉菊花魚、松子燻肉.....空氣中飄滿了菜餚的香氣。

  宋伯侍立在門邊,眼神低垂。

  「好菜!就等著澈哥這頓呢。」洪熙邦大大咧咧地坐在陳澈右手邊,「那青幫的人,送了我爹一尊白玉關公,頂好的水頭。」

  陳澈坐在主位,拿起溫著的酒壺挨個給眾人斟滿:「『青幫』跳過我們陳家,單獨拜會三位,這意思,莫不是想......分而治之?」

  李若男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琥珀色的液體:「分而治之,也得有分的本錢。青幫在滬都勢大,可在金陵......」她目光轉向陳澈,「澈哥,你別瞎想了。」

  陳澈嘿嘿一笑,夾了一筷子魚臉頰肉,放到董懿碟中:「懿丫頭嘗嘗,這時節的鰣魚,最是鮮美。」

  陳澈和董懿的親事只是兩家私下訂下,其中牽扯太多,外人對誰都沒說。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


  洪熙邦幾杯熱酒下肚,話越來越多,開始抱怨漕運上的「規矩」如何麻煩。李若男則與董禮低聲交談著電廠擴建和紡織機械進口的關稅問題。

  陳澈含著笑應和著。

  金陵四大家族的少當家,每三個月都要像今天這樣聚會一次。一方面聯絡感情,保持四大家族世代延續的交情;另一方面互通有無,確保金陵城中所有重要信息及時準確地轉達。

  「哥哥、姐姐們,」董懿突然站了起來,帶著點羞澀地說道,「咱們南方雖然天下太平,可是北方還在連年戰火中......」

  她也喝了些酒,臉上帶著緋紅。

  「今年又碰上洪澇,老百姓們,連飯都吃不上......」

  話還沒說完董禮便沉聲打斷:「丫頭!酒多了,坐下!」,說著還伸手去拉妹妹的衣袖,眉頭緊鎖。

  董懿輕輕掙開,眼神帶著一絲酒意望向陳澈。「澈哥,陳家漕運天下聞名。我出糧食,你出船,咱們把糧給北邊的老百姓送過去,如何?」

  此話一出,桌上幾人神色各異,卻都沉默著,只余窗外雨聲。

  陳澈指尖在黃花梨桌面上輕輕扣擊著,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糧食和運輸都是小事,真正複雜的,是送給誰?

  奉天張霖、張良父子;漢水馮作章、吳比孚;安皖段向瑞;晉山閻北山......

  每個派系都坐擁幾十萬人的精良武裝。

  陳澈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臉上仍然帶著笑意,目光緩緩掃過李若男、洪熙邦、董禮。

  「奉天二張,常年虎踞在關外,但是他們兵強馬壯,一定會入關。他們眼中的是肥美的中原,未必看得上咱們這點江南稻米。」他仔細分析著,

  「漢水馮、吳二人,看著是聯盟,其實同床異夢,一個想當總統,一個想做總督。糧給了他們,就是與同樣想染指中原的張氏為敵。」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

  「安皖的段向瑞,偏安一隅,而且地盤與我江淮毗鄰,給他糧,將來也未必能成什麼氣候,而且說不定會養虎為患。至於晉山閻北山......」

  陳澈嘴角勾起一絲極似譏誚的笑意,「這位閻老闆,算盤打得比誰都精,不見兔子不撒鷹,而且他跟段向瑞水火不容,給他糧就是等於得罪了姓段的。」

  「可......可是......」董懿咬著牙,窘迫地說:「那就不管了嗎?眼睜睜看著?」

  陳澈指尖的敲擊停了。

  他望著董懿,心裡突然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繞過桌角,走到董懿身邊:「管,咱們應該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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