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青蚨壓袖,人間清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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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蚨壓袖六月涼,人間何處不羲皇。

  津港如今已至六月半,太陽也已有炙人的兆頭。

  可江紹生卻絲毫不覺得炎熱,原因無他,唯有錢爾。

  距離庫房之事已過去了兩月,現在回想起來仍舊驚險非凡。

  錢有道的死於他而言,反倒成全了他和洪普。

  那一戰,洪普僥倖沒死。

  而劉氏兄弟卻不好過,劉武死了,劉文殘了。

  不過倖存的三人從庫房裡得到了不少好處。

  如今洪普在家裡養傷,快活似神仙。

  劉文帶著劉武的屍骨回了老家。

  而江紹生哪也沒去,就窩在自個家裡練拳。

  他現在手頭寬裕,無病無災,起碼一年之內確實不用再為了口飯四處奔波。

  能有如今的逍遙,他還得感謝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當初夜班負責送飯的馮婆子。

  那一晚,之所以瘴獸在趙老庫頭送黑衣人上去之際突然瘋狂,就是因為馮婆子趁所有人都在地道之時,給庫房裡的瘴獸下了藥。

  也是那一夜,馮婆子告訴了他一件百餘年前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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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蠻清年間的事了,她也說不清具體是哪一年了。

  只記得那年夏天,地底往外冒瘴氣,熏死了好幾頭牲口。

  村里人不敢靠近那塊地,都說那底下住了髒東西。

  一天傍晚,村里來了個非常年輕的遊方道士。

  穿的舊道袍,背著個布囊,手裡拿根竹杖。

  他在村口井邊討了碗水喝,抬頭往那冒瘴氣的方向望了望,說:

  「那底下有道地脈裂了,往外泄的是地氣,不是髒東西。堵是堵不住的,得種棵樹,慢慢吸。」

  村里人問種什麼樹。

  道士從布囊里摸出一顆種子,烏黑髮亮,像燒焦的米粒。

  「這樹叫吸瘴木,專吸地氣,不能見光。四十九天後,它生根了,瘴氣就慢慢散了。」

  村里人將信將疑。

  道士把種子放在井台上,說:「這樹有些脾性,它認人。誰把它種下去,它就跟誰家有緣。」

  「往後它結的花,配著那畜生的血,能救人命,但凡事有度,貪了,就不好了。」

  說完,道士就走了。

  沒人知道他往哪去的。

  村裡有人拿回家種,可無論如何都發不了芽。

  有些人不信邪,也拿去種,別說四十九天了,快一年了就沒動靜。

  後來是馮家的採藥人把那顆種子撿了起來。

  馮家祖上是採藥的,世代在山裡轉,認識百草。

  馮老大撿了那顆種子,琢磨了三天,最後還是種了。

  他在地底挖了個深坑,把種子埋進去,用竹筒從溫泉那邊引水,一滴一滴地澆。

  四十九天,他白天上山採藥,夜裡就鑽地底守著,他不敢點燈,怕種子見了光。

  四十九天後,種子奇蹟般發芽了。

  一棵小苗,灰白色的杆子,光禿禿的沒有葉子。

  但馮老大發現,那苗周圍的瘴氣,確實淡了些。

  又過了幾年,樹長到人腰高。

  樹根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頭小獸。

  灰撲撲的似個獾,它日日趴在樹根底下睡覺,見人也不躲。

  馮老大試探著靠近,那畜生只是睜開眼看了看,又閉上眼睡了。

  這就是瘴獸。

  馮老大慢慢摸清了這樹的脾性。

  它吸瘴氣,瘴獸吃樹根邊上的瘴氣凝結物,一人一獸,各活各的,互不相擾。

  瘴獸的血液和樹開的花配在一起,能解瘴毒,強筋骨,甚至能讓快死的人多活個十幾年。

  馮老大從不往外說,只是悄悄用著。

  他活了八十八,無病無災,走的時候絲毫沒有痛苦。


  馮家三代人守著這棵樹,日子過得安穩。

  錢家是後來才搬來的。

  早先錢家在外縣做買賣,發了財,搬進村子,置了地,蓋了大宅。

  錢家老爺子是個精明人,眼睛毒,鼻子靈。

  他來村子第二年,就發現馮家不對勁。

  那一家子採藥的,日子過得比誰都踏實,三代人都長壽,沒一個得病的。

  錢老爺子派人盯著馮家。

  盯了半年,終於發現了那個地洞。

  那年冬天,錢家帶著人堵住了地洞的出口。

  馮老大那時候已經死了,當家的馮老二,是馮婆子的太爺爺。

  他看著錢家的人,知道瞞不住了。

  錢老爺子說:「把那棵樹給我,我給你家一條活路。」

  馮老二不肯。

  他說樹是道士給的,馮家種的,跟錢家沒關係。

  錢老爺子笑了笑,讓人把馮老二捆了,當著他的面,把馮家人一個一個拖出來。

  馮家十三口人,死了十二個。

  只有馮老二七歲的兒子,被他娘塞進糞窖里活了下來。

  當他爬出來,看見他爹他娘他姐姐全都躺在地上,已經凍硬了。

  他沒哭。

  他知道不能哭,哭了讓人聽見。

  他走了。

  走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地方,最後被人撿了回去。

  自此他改了姓,換了名,從不對人說起這件事。

  臨死前,他把兒子叫到床邊,說:

  「咱家本姓馮,地底下,有棵樹,是咱家的,被姓錢的搶了,你且記著,但別去報仇,姓錢的勢大,咱報不了,但這事得一直傳下去。」

  一代傳一代,傳了六代。

  傳到第六代,只剩一個女兒。

  也就是馮婆子。

  馮婆子從小就知道這事。

  這是她爺爺臨死前告訴她。

  「那棵樹是咱家的,瘴獸本來是認咱家人的,現在錢家霸著它,拿它續命,咱家十二口人,埋在那地底下,沒人給他們燒過一張紙。」

  馮婆子那年十二歲,她問爺爺:「咱能要回來嗎?」

  爺爺搖頭:「要不回來了。但你記住,咱家不欠錢家的,是錢家欠咱家的。」

  馮婆子記了一輩子。

  她十八歲嫁人,男人是個老實人,對她不錯,生了一個兒子。

  兒子三歲那年,男人死了,病死的。

  她一個人拉扯孩子,熬了三年。

  孩子六歲那年,也死了。

  那年時疫,死了好多人,她兒子沒扛過去。

  馮婆子把孩子埋了,在墳前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起來,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這輩子沒什麼盼頭了。

  該做的事,得做了。

  她用了幾十年,終於查清那棵樹被錢家轉移到了何處。

  她又花了一年,混進福昌貨棧榆林巷庫房,成了送飯的婆子。

  這份活還是她費勁了心思才得到的。

  江紹生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頗為諷刺。

  他和洪普還曾誇讚錢有道心善,願意給馮婆子一份活計過日子。

  江紹生坐在門口的台階上,袖中青蚨壓出三分清涼。

  他忽然想透了一件事。

  錢有道死於貪,馮婆子活於恨,劉氏兄弟奔於利……

  人人皆被欲望驅策,如百川歸海,身不由己。

  唯獨他此刻,囊有餘錢,身無掛礙,既不必求,也無需爭,竟成了局外看客。

  原來這人間,清涼不在袖裡,而在心上。

  六月的風穿堂而過,他眯眼望著日頭,第一次覺得,這滾燙的世間,也有容人歇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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