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巷中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已經深了。

  柳文千踉蹌的走在無人的小巷裡,腳下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被參差不平的青石板絆倒。

  酒意上頭,眼前的路都是晃的。

  他不想回家。

  那個祠堂偏房又小又擠,隔壁房東婆娘天天催租,教那幾個笨小孩也拿不到幾個錢。

  他就想喝酒。

  喝了酒,傍晚那個年輕人的話反而更清楚了。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柳先生可曾想過,如今這世道,跟您讀的那些聖賢書里寫的世道,底子已經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

  他娘的不一樣了!

  柳文千猛的一拳砸在旁邊的牆上,拳頭擦破了皮,疼的他齜牙咧嘴,可心裡的鬱氣卻半點沒散。

  他想不通,自己寒窗苦讀十幾年,怎麼改朝換代就什麼都不是了?

  連碼頭扛包的都能指著他鼻子罵酸丁。

  他柳文千好歹是個舉人,現在卻只能窩在破祠堂里教書,換那點可憐的束脩。

  他不甘心。

  可他除了不甘心,什麼也做不了。

  他繼續走著。

  走的越發不穩,忽然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去,狼狽的摔在地上。

  「哪個挨千刀的?」

  他罵罵咧咧的撐著地想爬起來,借著酒勁低頭一看,絆倒他的是個人。

  一個蜷縮在巷子拐角陰影里的人。

  乞丐?

  這個乞丐下身空蕩蕩的褲管用草繩扎著,身下墊著破絮,整個人縮在牆角。

  津港這種人很多。

  有的是逃荒來的,有的是打仗打殘了,還有的生病敗了家。

  最後都在街頭牆角等死,天亮後被收屍的板車拉去亂葬崗。

  若是平日,柳文千連看都不會看這種人一眼,嫌晦氣。

  可今日不同。

  今日他喝了酒。

  今日他心裡正憋著火。

  今日他剛摔了一跤,手掌破了皮,膝蓋也疼。

  他打算把氣都撒在了這個癱在牆角的廢物身上!

  柳文千猛的站起身,抬腳就朝那乞丐踹了過去。

  「不長眼的東西!癱哪兒不好,癱路中間!害老子摔跤!」

  他一腳踹在那乞丐肩上,把那蜷縮的身子踹的歪倒在地。

  乞丐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隨即蜷縮的更緊,雙手抱住頭,身子劇烈的顫抖起來,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像是在求饒。

  「現在知道怕了?」

  柳文千又踢了一腳,這回踹在乞丐背上,踹的那破絮里的身子往前一栽,額頭磕在地上。

  「你這種廢物,活著幹什麼?浪費糧食!占地方!」

  柳文千的酒勁全上來了,他連日來心裡憋的悶氣,受的委屈,還有那股憤怒,全都發泄在了拳腳上,一下一下的落在這個沒法還手的人身上。

  「你們這種人,就該早點死!死乾淨了,這世道就清靜了!」

  乞丐蜷縮著,被動且無奈地承受著疼痛。

  柳文千又踢了幾腳,忽然腳下一滑。

  他低頭一看,是那乞丐懷裡掉出來的一個布兜。

  靛藍碎花的布兜。

  借著巷口透進來的微光,他看見那布兜口散開了,裡面露出滿滿當當的銅元。

  銅元。

  全是銅元。

  柳文千愣住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銅元,在手心裡掂了掂。

  他又看了看那乞丐,一個滿身是泥,沒有腿只能縮在牆角的乞丐,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子裡轉了一瞬,火氣就更大了。

  「你一個癱子,都有這麼多錢?」

  柳文千把那把銅元狠狠的砸在乞丐臉上,銅元叮叮噹噹的落在青石板上,滾的到處都是。


  「老子辛辛苦苦教書,一個月才幾個錢?你一個癱子,憑什麼?」

  他又踹了一腳,這回踹在那乞丐臉上,把那污垢遍布的臉踹的偏向一邊。

  乞丐的嘴角滲出血來,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刺目。

  他那兩隻枯瘦的手緊緊護住懷裡那布兜的剩餘部分。

  「還護著?還護著!」

  柳文千抬腳又要踹,忽然他看見那乞丐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眼神。

  剛才還充滿恐懼和求饒的眼神,忽然就變了,裡面什麼情緒都沒有了,空洞洞的。

  柳文千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反應,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那乞丐的褲管里有東西在動。

  空的褲管。

  那乞丐沒有腿,褲管應該是空蕩蕩垂在地上的。

  可柳文千分明看見,那右邊的褲管里,有什麼粗長的東西正在那褲管里緩緩的蠕動。

  柳文千的醉意忽然醒了幾分。

  他揉了揉眼睛,再去看。

  褲管又不動了。

  空蕩蕩且軟塌塌的垂落在地上。

  柳文千鬆了口氣,暗罵自己酒喝多了,眼睛都花了。

  可就在他這口氣還沒松完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脖子後面一涼。

  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他後頸的皮膚。

  涼的。

  軟的。

  還有一點濕漉漉的。

  柳文千猛的伸手朝後頸摸去,手指摸到一片濕滑。

  他迅速把手收回來,並湊到眼前。

  借著那一點微光,他看見自己的手指上,全是新鮮溫熱的血。

  「這……」

  他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發聲,脖子後面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柳文千想喊,可喉嚨里只能發出咯咯的氣音。

  他想跑,可雙腿卻不聽使喚,一步也邁不動。

  他只能直挺挺的跪在那裡,感覺到自己脖子後面的肉,正在一點一點的消失。

  先是皮膚。

  然後是脂肪。

  然後是肌肉。

  柳文千的眼珠子還能動,他拼命往下看,卻什麼也看不見,只能感覺到那東西貼在他後頸上,蠕動地啃著。

  溫熱黏稠的血順著他的脖子流下來,流過鎖骨,流進衣領,一路往下,在胸前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他的意識還清醒著。

  清醒的很。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那東西啃到了他的頸椎。

  咯吱。

  咯吱。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頸椎骨暴露在空氣里,涼颼颼的。

  然後那東西開始啃他的頸椎。

  咯吱。

  咯吱。

  一點一點,一節一節。

  柳文千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他只能跪在那裡,感受著自己的脖子被一點一點啃斷。

  他無助地像個乞丐。

  終於,最後一節頸椎也被啃斷了。

  柳文千聽見自己脖子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

  然後他的頭顱就直直地垂了下來。

  整個頭顱倒掛在胸前,只靠著脖子前面那一層薄薄的皮肉連著。

  他的眼睛還睜著。

  從那個詭異的角度,他看見了自己的胸口。

  看見血正從那斷開的脖頸處湧出來,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膝蓋上,落在地上那乞丐面前的青石板上。

  他還看見那個乞丐了。

  從這倒掛的角度,他看見乞丐正抬頭看著他。

  那張污垢遍布的臉上,再也沒有恐懼和瑟縮。

  只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正一點一點泛起猩紅的光。


  柳文千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已經和脖子斷開了。

  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眼前一黑,徹底沒了意識。

  巷子裡恢復了寂靜。

  柳文千的屍體跪在那裡,頭顱垂在胸前,身體僵直不動。

  血還在流。

  那乞丐慢慢從牆角撐起身子,用兩隻枯瘦的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蠕動著,靠近那具跪著的屍體。

  他仰起頭,張開嘴。

  黑暗中,隱約能看見他正在甘之如飴地看著柳文千的屍體和血液。

  新鮮至極的血。

  ……

  許久之後,巷子裡只剩下夜風穿過的嗚咽聲。

  柳文千的屍體消失在原地。

  那乞丐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

  又好像在等待下一個夜歸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