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新與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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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居士方才所言,夏蟲不可語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皆是聖賢道理,發人深省。」

  「陳施主所言生計艱難、衣食為本,亦是世間實情,無可指摘。」

  老道士見眾人目光都匯聚過來,才繼續緩緩道:「然則,貧道有一愚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柳文千微微側目,對這道士的插話似乎有些不悅,但仍是維持著基本的禮節,淡淡道:「道長請講。」

  江紹生夾了一筷子羊肉,默默嚼著。

  他冷眼看著這場爭執,只是他沒想到,這位在永壽堂做法事時看起來頗有幾分玄虛的老道,竟會在此刻開口調停,而且一開口,似乎就不打算簡單和稀泥。

  老道士微微一笑。

  「柳居士引聖賢之言,以證己身清高志節,斥他人唯利是圖,此乃以己之長,攻彼之短。」

  「然則,柳居士可曾想過,您所秉持之義,所堅守之道,於陳施主這般終日勞力、以求一家溫飽之人而言,是否太過縹緲高遠,不接地氣?」

  柳文千眉頭一皺:「道之所存,雖千萬人吾往矣。豈因受眾寡而改弦更張?聖賢之道,乃天地至理,放之四海而皆準,何分貴賤勞心勞力?」

  洪普聽得半懂不懂,湊到江紹生耳邊嘀咕:「這道長說的啥意思?嫌那秀才道理太高了?」

  江紹生低聲道:「意思是讓秀才別拿讀書人的標準,去要求扛大包的。就像你不能要求餓了三天的乞丐,先背出首詩才給饅頭。」

  洪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看熱鬧。

  「非也非也。」

  老道士搖頭。

  「天地至理固然不變,然踐行此理,卻需因人、因時、因地而異。聖人有云: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此言並非鄙薄下士,而是闡明道之顯現,需契合不同根器。」

  江紹生心中一動。

  這話倒有些意思。

  前世他也見過不少「何不食肉糜」式的爭論,總有人拿著高高在上的標準去評判掙扎求生的人。

  這老道雖穿著道袍,說的話卻透著幾分對世情的體察,不像那些只會念經打坐的出世之人。

  「陳施主及其工友,每日雞鳴而起,日落方歇,汗灑碼頭,肩負千斤,所求者不過一家老小一日兩餐,冬日一裘。」

  「對他們而言,道或許便是工錢能按時足額發放,貨物平安無差,家人無病無災。此乃他們切身能感、奮力可及的實道。」

  「柳居士以詩書禮義之虛道責之,豈非強人所難?猶如責水中游魚為何不習飛鳥翔空之術。」

  陳大膀雖聽不太懂「根器」、「虛道實道」之類,但老道士體諒他們勞力艱辛的意思卻明白了大半,胸中憋悶稍緩,看向老道士的目光也多了分善意。

  柳文千面色微沉,反駁道:「道長此言差矣!聖人設教,正為教化萬民,移風易俗。」

  「若因民眾困於生計,便降低教化標準,遷就其實利,則禮崩樂壞,天下何以有序?人人只知利己,不知廉恥,與禽獸何異?昔日聖人困於陳蔡,弦歌不輟,正是以身示教,無論身處何等逆境,大道不可廢!」

  江紹生聽到這裡,心中暗自搖頭。

  這柳文千學問是有的,但確實迂得可以。

  聖人弦歌不輟是不錯,可聖人也沒要求當時餓著肚子的弟子們都必須先背會詩詞歌賦才能吃飯。

  生存永遠是第一位的,這是刻在生物骨子裡的本能。

  在碼頭扛一天包,渾身散架似的回到家,誰還有精力去琢磨君子喻於義?

  能記住把工錢實實在在用到一家人身上,不拿去賭掉,已經算是不錯了。

  「柳居士所言甚是。」

  老道士並不動氣,依舊心平氣和道:

  「聖人弦歌不輟,堅守的是其心中之道,並未強求當時飢困的弟子與隨從也需即刻領悟並踐行其全部理想。」

  「教化如水,潤物無聲,需假以時日,需循序漸進。苛責終日勞碌求活之人未能先明大義,豈非如同責備受旱之苦的禾苗,為何不先長得枝繁葉茂,再思飲水?」

  他目光轉向店內諸人。

  「貧道雲遊四方,見過饑民易子而食的慘劇,也見過鄉紳在祠堂高談仁義的場景。」


  「深覺這世間之道,於廟堂之上,或許是經國策論;於書齋之中,或許是典籍文章;但於這市井街巷,於這碼頭貨棧,道或許就是一份不剋扣的工錢,一餐熱乎的飯菜,一片能遮風避雨的瓦,一份不被無故欺凌的公道。」

  江紹生看著老道士清瘦的面容,忽然覺得這道士可能真有些東西。

  不是那種裝神弄鬼的江湖騙子,而是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事的人。

  他說的道,很實在,甚至有些悲憫。

  「道無高下,應機而顯。柳居士執著於已逝時代的衣冠禮樂、文章氣節,並以之衡量當世奔波求活之人,是否有些刻舟求劍?」

  「刻舟求劍」四字,輕輕落下,卻讓柳文千臉色驀然一變。

  這是對他堅守舊道最根本的質疑。

  時代已變,船已前行,他標記在舊船舷上的道,還能否找到?

  「你!」

  柳文千呼吸急促起來,他感覺到這道士的言辭,比陳大膀的粗魯辱罵更難對付。

  那是一種建立在更高視角上的詰問。他努力搜刮腹中經綸,想要駁斥這「道分貴賤」、「遷就現實」的謬論。

  就在這時,另一個清婉的聲音加入了這場辯論。

  「柳先生,道長,請容我妄言一句。」

  開口的是崔靜姝。

  柳文千和老道士都看向她。

  柳文千眼中閃過一絲對年輕女子參與辯論的不以為然,老道士則微微頷首,示意但說無妨。

  「道長體恤民生多艱,認為道應因人而異,貼合實際,此乃慈悲之心,小女子敬佩。」

  崔靜姝先對老道士盈盈一禮,轉而看向柳文千。

  「柳先生堅守文化傳承,推崇氣節操守,亦是讀書人風骨,令人感佩。」

  她先禮後兵,言辭得體,讓柳文千的臉色稍霽。

  然而,崔靜姝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臉色再次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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